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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临别 晚饭订在市 ...

  •   晚饭订在市中心一家安静的西餐厅,黎离提前到了,选了一个靠窗的位子。
      窗外的天色还亮着。六月的白天长,七点钟太阳才刚刚开始西沉,把整条街染成了蜂蜜的颜色。
      她托着腮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
      这家餐厅她们以前也来过。高一的时候夏禹过生日,请了几个好朋友在这里吃饭。
      那天夏禹穿了一条红裙子,吃蛋糕的时候奶油蹭到了鼻尖上,她自己不知道,是黎离伸手帮她擦掉的。
      那时候她擦完奶油就把手缩回去了,心跳得像打鼓,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夏禹大概也没有多想,因为在那种场合下,任何人都会帮你擦掉鼻尖上的奶油。
      这不代表什么。但在黎离的记忆里,那个瞬间被无限地放大了。
      放大到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近乎失真。夏禹鼻尖上奶油的颜色,她手指触碰夏禹皮肤时的温度。
      周围同学的笑声,背景音乐里那首她至今不知道名字的英文歌。所有的细节像被镶进了琥珀里。
      凝固在时间的某个节点上,再也无法改变。
      夏禹推门进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穿了一件新裙子,白色的,长度到膝盖。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黑色腰带,头发散着。
      发尾似乎又修过,比前几天短了一些,刚好搭在肩膀上。她朝黎离走过来的时候,餐厅里的灯光照在她身上。
      让她的轮廓变得柔和而明亮,像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等很久了吗?”夏禹在对面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没有,刚到。”黎离说。她当然等了很久,但她不会说,因为她等夏禹从来不觉得是浪费时间。
      夏禹拿起菜单翻了翻,很快做了决定。把菜单还给服务员的时候说了一句“和她一样”。
      她总是这样,点菜的时候从不犹豫,相信自己的第一直觉,也相信黎离的选择。
      黎离帮她倒了一杯水,水是温的,餐厅的服务很细致,不会给客人上太凉的水,怕刺激肠胃。
      夏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把录取通知书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红色的信封在白色的桌布上显得格外醒目,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花。
      “同济。”夏禹说,手指在那个红色的信封上轻轻拍了拍,语气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我查过了,从我学校到你的学校,地铁加高铁加公交,大概两小时。如果打车的话,一个小时四十分钟。”
      黎离看着她,觉得这个人已经把这段路计算了无数遍。计算到每一个数字都刻进了脑子里。
      不需要查任何资料就能脱口而出。她没有问“你为什么要算这个”,因为答案太明显了。
      明显到不需要任何语言来解释。
      “那以后见面很方便。”黎离说。
      “很方便。”夏禹重复了一遍,嘴角弯了起来。
      菜品一道道地上来,前菜是沙拉和汤,主菜是牛排和意面,甜点是提拉米苏。
      她们吃东西的时候话不多,偶尔交流几句关于食物的评价,然后继续安静地吃。
      这种沉默在别人看来可能有些尴尬,但对她们来说,这是最舒服的相处方式。
      不需要用语言去填满每一秒的空隙。因为她们之间的空气本身就已经是满的。
      满了那些不需要说出口的、彼此都懂的东西。
      吃完甜点,夏禹用叉子拨弄着盘子里剩下的可可粉,画了一个不太规则的爱心。
      画完之后自己看了看,觉得不满意,又用纸巾把它抹掉了。
      黎离看到了,但没有说什么,只是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把嘴角的笑意藏在了杯沿后面。
      暑假的最后一个月过得比想象中快。八月的第一周,黎离开始收拾行李。
      她妈妈买了一个新的行李箱,比她以前用的那个大了一号。妈妈说女孩子出门东西多,箱子大一点好装。
      黎离把要带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列在纸上。衣服、鞋子、洗漱用品、床上用品、学习用品、电子产品。
      每一项都写得很详细,像在做一份实验报告。她列完之后给夏禹看,夏禹说她写得太复杂了。
      夏禹的清单只有五行字:衣服、证件、手机充电器、你寄给我的那些东西、我自己。
      “我自己”这三个字让黎离笑了很久。她想象夏禹站在宿舍里,打开行李箱,把“我自己”从箱子里拿出来。
      放在床上,然后对着室友说“这是我的全部家当”。那个画面太夏禹了,荒诞又可爱。
      八月的第二周,她们去了一趟书店,买了一些大学要用的参考书。
      夏禹买了一本建筑学入门的英文原版书,厚得像一块砖头。黎离拿在手里掂了掂,说“你确定你能看得完”。
      夏禹说“看不完也要买,这是一种态度”。黎离自己也买了几本书,有专业相关的,也有纯文学的。
      她把它们摞在书桌上,和那盏台灯、那个相框、那个手环放在一起。
      书桌看起来更满了,但那种满不是杂乱,而是一种充实的、即将开启新生活的满。
      八月的第三周,她们去看了一场电影。不是动画片,是一部国产的文艺片。
      讲的是两个年轻人在大城市打拼的故事。电影拍得很细腻,台词不多,但每一个镜头都很有味道。
      夏禹看到一半的时候哭了。不是因为剧情有多虐,而是因为电影里有一个画面。
      两个主角站在天台上看日出,金色的光洒在他们身上,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好像能触及天空。
      夏禹说那个画面让她想起了厦门的日落,想起了她们站在日光岩上的那个傍晚。
      黎离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把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她的指缝里。
      八月的第四周,她们去逛了家具城。不是真的要买家具,是夏禹说想看看不同的家居风格。
      为以后自己设计房子积累素材。她们在家具城里逛了整整一个下午,从一楼逛到五楼。
      从现代简约逛到欧式古典,从北欧风逛到新中式。夏禹每到一家店都会认真地研究每一件家具的设计。
      从材质到工艺,从比例到线条,像一个真正的设计师在做市场调研。
      黎离跟在她后面,帮她拿各种宣传册和产品目录,手酸了也不说。
      她们在一家卖北欧风家具的店里看到了一张沙发。浅灰色的布艺沙发,造型简约,坐上去很舒服。
      夏禹在那张沙发上坐了很久,靠在靠垫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说“以后我家的沙发就要这样的”。
      黎离在她旁边坐下来,也仰头看着天花板。想象着“以后”的那个家,想象着夏禹坐在这个沙发上看书的样子。
      想象着那只叫“对对”的橘猫趴在夏禹腿上的样子,想象着每一个平凡的日子被温柔地度过的样子。
      八月的最后一周,两家人又一起吃了一次饭。这次不是在餐厅,是在黎离家。
      黎离的妈妈做了一桌子菜。夏禹的妈妈带了一瓶红酒和一只烤鸭,夏禹的爸爸带了一箱啤酒和两盒茶叶。
      四个大人围坐在餐桌旁,孩子们坐在另一边,气氛热闹而温馨。
      席间黎离的爸爸从国外打来了视频电话,信号不太好,画面一卡一卡的,但他的声音很清楚。
      他对黎离说“爸爸为你骄傲”,然后又说“在外面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就给爸爸打电话”。
      黎离听着爸爸的声音,觉得鼻子有些酸,但她忍住了,笑着和爸爸说了再见。
      吃完饭,大人们在客厅聊天,黎离和夏禹在阳台上坐着。
      阳台上的茉莉花开了,白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素雅。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不浓烈,但很持久。
      夏禹靠在阳台的栏杆上,双手撑着栏杆,仰头看着天空。今晚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
      像一条流淌的银河。
      “黎离,你说星星之间的距离那么远,它们会不会觉得孤独?”夏禹问。
      “不会。”黎离说。“因为它们的光可以照到彼此。就算隔了很远,只要光还能到达,就不算孤独。”
      夏禹从天空上收回目光,落在黎离的脸上。月光和星光交织在一起,把黎离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清晰。
      她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件自己最喜欢的作品。目光里有一种温柔的、耐心的、不求回报的深情。
      “你的光也能照到我。”夏禹说,声音轻得像夜风。“不管多远。”
      九月初,黎离开始失眠了。不是焦虑的那种失眠,而是一种不舍的失眠。
      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地回放着这个夏天的一切。
      从高考前那个紧张到失眠的夜晚,到高考完的那个晚上在电影院里的告白。
      从夏禹寄来的那个装满纸条的纸箱,到游泳馆里那个新手环。
      从查分那天的尖叫和眼泪,到厦门的海和鼓浪屿的日落。
      到一起吃的每一顿饭、一起走的每一条路、一起看的每一场电影、一起做的每一个约定。
      所有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里旋转着,转得她头晕,但她舍不得停下来。
      因为她知道这些画面很快就要变成回忆了。而回忆是需要反复温习的,不然就会褪色,就会模糊。
      就会在某一天突然想不起来那些曾经以为永远不会忘记的细节。
      九月八日,离出发还有两天。黎离最后一次检查了行李箱。
      该带的东西都带上了,不该带的也都带上了,箱子被塞得满满当当的。拉链拉上的时候她费了好大的劲,坐在箱子上喘气。
      夏禹发来一条消息:“我的箱子爆炸了。”下面配了一张照片,行李箱敞开着。
      里面的东西像火山喷发一样涌出来,衣服、书、鞋子、充电线、洗漱用品,乱成一团。
      黎离看了忍不住笑出了声,回了一条:“你装太多了。”
      夏禹秒回:“我没有装太多,是箱子太小了。”
      黎离知道跟她争辩没有意义,就发了一个摸头的表情包,然后说:“明天我去帮你收拾。”
      九月九日,出发前一天。黎离去夏禹家帮她收拾行李。
      她把夏禹箱子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一件一件地重新整理。衣服卷成卷筒状立着放,节省空间。
      小物件塞进空隙里,鞋子用鞋套装好放在箱子底部。夏禹坐在床上看着黎离收拾,觉得自己像在看一个魔术表演。
      那些原本怎么都塞不下的东西,在黎离手里像变戏法一样地被装进了那个不大的行李箱。整整齐齐,井然有序。
      “你是怎么做到的?”夏禹的语气里带着真心的佩服。
      “因为我是黎离。”
      “了不起的黎离。”夏禹笑着说。
      收拾完行李,两个人坐在夏禹的床上,背靠着墙,肩靠着肩。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大概是哪家在办喜事。
      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把整个房间都照亮了。她们看着那些烟花,一朵一朵地绽放,一朵一朵地熄灭。
      每一次绽放都伴随着一声响亮的爆破声,像在为什么东西送行。
      “黎离,明天就是我们在一起的最后一个晚上了。”夏禹说。
      “不是最后一个。”黎离纠正她。“是出发前的最后一个。以后还有很多很多个晚上。”
      夏禹转过头来看着她,眼睛里映着窗外的烟花。五彩斑斓的,像两颗装满了整个宇宙的星星。
      她靠过来,把脸贴在黎离的肩膀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黎离能感觉到那口气的热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到她的皮肤上。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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