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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归途 在厦门的最 ...

  •   在厦门的最后一天,她们没有安排任何行程。
      夏禹说,最后一天就应该什么都不做,就在海边坐着,把这片海看够,看到腻,看到再也不想看。
      黎离说那不可能,海是看不腻的。夏禹想了想,说,也是。
      她们睡到自然醒,下楼吃了老板娘做的最后一顿早餐。
      今天的早餐比前几天丰盛,多了两碗甜汤圆和一小碟炸枣。
      老板娘说这是闽南的习俗,客人离开前要吃甜汤圆,代表团圆,炸枣代表圆满。
      夏禹听完,把那碗汤圆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
      吃完早餐,她们去了海边。还是那片沙滩,还是那个角落,还是那棵歪脖子树。
      她们把野餐垫铺在树荫下,脱了鞋,并排坐着。
      阳光很好,海风不大,海浪声不急不缓,像一首不需要谱曲的歌。
      夏禹带了一本书,是她在民宿书架上随手抽的,一本关于闽南建筑的书。
      全是繁体字和术语,看得她眉头紧皱。
      黎离带了那本在沙坡尾淘的旧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想了想,写下了一行字。
      七月,厦门,海。
      写完觉得太简短了,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和夏禹。
      夏禹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你就写这么点?我以为你要写满一整本。”
      “不急。”黎离说。“这本子要写四年的,慢慢写。”
      夏禹没有再说什么,把脸转回去继续看书。
      但黎离看到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但黎离看到了。
      她们在沙滩上坐了一整个上午。
      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阳光从斜照变成直射,树荫从她们脚下缩到了身后。
      夏禹的鼻尖晒红了,黎离的手臂晒黑了一层,但谁都不想动。
      她们就那样坐着,看书,看海,看远处有人在放风筝,看近处有几个小孩子在堆沙堡。
      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话要说。
      但那种平静的、安然的、不需要任何外在刺激就能感到满足的状态。
      是黎离这辈子感受过的最好的状态。
      中午去曾厝垵吃了最后一顿沙茶面,还是那家店,还是那个胖大姐。
      大姐看到她们来了,二话不说就开始煮面,一边煮一边说。
      “我知道,海鲜的,微辣,多放香菜,不要花生。”
      夏禹听了,眼眶忽然有点红,但她忍住了,笑着对大姐说:“您记性真好。”
      大姐把面端上来,说:“不是记性好,是你们这些小孩,每个都不一样,我记得住。”
      吃完面,她们在曾厝垵的最后一次闲逛。
      夏禹在一家卖手工皮具的小店里买了一个钥匙扣。
      棕色的牛皮上烙着一只小猫,她说要送给黎离。
      黎离接过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烙着两个字:夏黎。
      夏禹说这是店里的定制服务,她让老板烙的。
      “‘夏’在前面还是‘黎’在前面?”黎离问。
      “夏在前面。”夏禹说,理直气壮的。
      “为什么?”
      “因为我比你大。”
      “你只比我大三个月。”
      “大一天也是大。”
      黎离没有争辩,把钥匙扣挂在了自己的钥匙上。
      两个姓氏并排站在一起,在棕色的牛皮上安安静静地挨着,像她们并排坐在沙滩上的样子。
      她觉得这是她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之一。
      另一个最好的礼物是夏禹编的那个手环,她一直戴着,没有摘下来过。
      傍晚的时候,她们最后一次去了海边。
      这次不是为了看海,是为了告别。
      她们站在昨天坐过的那个地方,面朝大海,谁都没有说话。
      夕阳正在沉入海平面,把整片海面染成了橙红色。
      海面上有船在航行,船尾拖出一道金色的浪花,像一条发光的尾巴。
      “黎离,你说海会记得我们吗?”夏禹忽然问。
      “海不记得。”黎离说。“但我们记得。”
      夏禹转过头来看着她,目光里有光。
      不是阳光的反光,不是海水的反射。
      而是从她眼睛深处自己发出来的、温暖而明亮的光。
      她伸出手,握住了黎离的手。
      两个人的手在暮色中交握在一起,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色。
      她们就这样站着,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看着天边的颜色从橙红变成紫红,从紫红变成深蓝。
      看着第一颗星星亮起来,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看着这个世界从白昼转入夜晚。
      大海在她们面前铺展开来,无边无际,沉默而庄严。
      它见证过无数的相遇和离别,见证过无数的誓言和沉默。
      它不会为任何人停留,也不会为任何人改变。
      但此刻,在这个夏天的末尾,在这个即将结束的傍晚,它属于她们。
      回家的火车上,夏禹睡得昏天黑地。
      她靠在黎离的肩膀上,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声均匀而绵长,像一只冬眠的熊。
      车厢里的空调开得很低,黎离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夏禹身上。
      又怕她的脖子睡得不舒服,轻轻地把她的头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她枕得更安稳一些。
      窗外的风景在飞速地后退,从南方的棕榈树和红土地,慢慢地变成了北方的梧桐树和黄土地。
      五个多小时的旅程,夏禹几乎睡了全程。
      只在火车经过某个不知名的小站时迷迷糊糊地醒过一次。
      问了一句“到哪里了”。黎离说“不知道”,她就又闭上了眼睛。
      黎离没有睡。她看着窗外变换的风景,想着这些天发生的一切。
      那些画面太密集了,密集到她需要花时间去消化,去整理,去把每一个瞬间都安放在记忆里正确的位置。
      从电影院里那句“我喜欢你”,到楼梯间里那个轻得像蜻蜓点水一样的吻。
      从夏禹寄来的那个装满纸条的纸箱,到凌晨三点的消息。
      从泳池里的新手环,到查分那天的尖叫和眼泪。
      从厦门的大海和夕阳,到鼓浪屿的小巷和涂鸦,到沙坡尾的老房子和面线糊。
      这些记忆像一串珠子,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在一起。线的名字叫夏天。
      这个夏天,她从一个不敢说出心意的胆小鬼,变成了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地牵起夏禹的手的人。
      这个转变太大了,大到她自己都有些恍惚,好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的一切都美好得不真实,但手指间残留的温度告诉她,这就是真的。
      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们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站前广场上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有人举着牌子接站,有人在大声打电话报平安,有小贩在兜售充电宝和矿泉水。
      夏禹的爸爸已经在出站口等着了,看到她们出来,大步走过来。
      一手一个行李箱,把两个女孩子的行李全接了过去。
      夏禹扑过去挽住她爸爸的手臂,叽叽喳喳地说着厦门有多好玩、海有多好看、沙茶面有多好吃。
      她爸爸笑着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
      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只有父亲才会有的、含蓄而深沉的欣慰。
      黎离的妈妈也在。她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穿着一件浅紫色的短袖,手里拿着两杯奶茶。
      看到女儿出来,笑着走过来,把奶茶递给她和夏禹。
      黎离接过奶茶,吸了一口。是冰的,甜度刚好,是她最喜欢的口味。
      她不知道妈妈是怎么知道她今天想喝奶茶的。
      也许她不知道,她只是习惯性地买了女儿喜欢的东西,就像过去十八年里的每一天一样。
      “玩得开心吗?”妈妈问。
      “开心。”黎离说。
      妈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正和她爸爸说笑的夏禹。
      目光在两个女孩之间来回了一次,嘴角弯了弯,什么也没说。
      那种目光里有一种黎离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怀疑,不是确认。
      更像是一种安静的、耐心的观察。
      像一个园丁在看着两株靠得很近的植物,看它们如何生长,如何缠绕。
      如何开出属于它们自己的花。
      两家人一起吃了晚饭,还是在老地方,还是那张圆桌。
      席间大人们聊着孩子们的高考分数和志愿填报。
      黎离的妈妈说南大中文系应该没问题。夏禹的爸爸说同济建筑系很稳。
      夏禹的妈妈笑着说,要是两个人都去了长三角,以后见面也方便。
      坐高铁一个多小时就到了,比我们开车去趟郊区还快。
      大人们都笑了。黎离也笑了,但她的笑里有一种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安心。
      她不知道大人们说的“见面方便”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也许只是字面意思,也许不只是字面意思。
      但不管怎样,她感受到了大人们的善意。
      那种善意像一张柔软的网,接住了她从高处坠落的心。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黎离洗了澡,躺在床上,把在厦门买的那些小东西摆在床头柜上。
      陶瓷小猫,牛皮钥匙扣,旧笔记本。她一样一样地看过去,一样一样地摸了摸。
      那只小猫眯着眼睛,蜷成一团,看起来安逸极了。
      黎离把它放在台灯旁边,这样每次开灯的时候都能看到它。
      手机亮了。夏禹发来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
      拍的是她书桌上的新布置,搪瓷杯放在台灯右边,杯子里插着几支笔和那把在沙坡尾买的木尺。
      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你看,我把杯子放这儿了,以后每天写字都能看到。”
      黎离笑了。她回了一张照片,拍的是自己床头柜上的陶瓷小猫。
      黎离:“小猫放这儿了。以后每天醒来都能看到。”
      夏禹发来一个笑脸,然后是一条语音。
      黎离点开语音,听到夏禹的声音,带着笑意的、懒洋洋的、像棉花糖一样软的声音。
      “黎离,我们下次旅行去哪里?”
      黎离把这条语音听了三遍。然后回了一个字:“你想去哪?”
      “重庆。成都。云南。大理。丽江。西藏。太多了,我得列个清单。”
      夏禹打字的速度很快,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我们要去很多很多地方。用一辈子去。”
      黎离看着“一辈子”这三个字,觉得它们比任何一首诗都要动听。
      它们从夏禹的指尖流出来,穿过看不见的信号,落在她的屏幕上,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伸出手指,在那个词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隔着屏幕触碰到了夏禹的手指。
      “好。”她回。“一辈子。”
      填完志愿之后的日子变得很慢。
      不像高考前那种“时间不够用”的慢。而是一种“时间不知道用来干什么”的慢。
      黎离每天早上醒来,会先看一看手机,然后起床,吃早饭。
      然后坐在书桌前发呆,或者翻一翻那本还没看完的《围城》。
      或者刷一刷手机上关于大学生活的帖子。
      下午有时候和夏禹出去逛街,有时候在家里睡觉。
      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是躺着,听音乐,想心事。
      晚上吃完饭会和妈妈一起看电视剧,或者和夏禹视频聊天。
      聊到手机发烫,聊到妈妈敲门说“该睡觉了”。
      这是她十八年人生中最漫长的一个夏天,也是最短暂的一个夏天。
      漫长是因为每一天都过得很慢,慢到你能听见时间走过的声音。
      短暂是因为回头看的时候,那些日子像一列高速行驶的火车,从你的生命里呼啸而过。
      你还没来得及看清窗外的风景,它就已经远去了。
      七月底的一个下午,黎离收到了录取通知书。
      快递员打电话来的时候,她正在阳台上浇花。
      她妈妈养了很多花,月季、茉莉、栀子花,阳台上一年四季都有不同的花开。
      她正在给茉莉花浇水,手机响了,一个陌生的号码。
      她接起来,对方说“你的录取通知书到了,麻烦下来签收”。
      她拿着水壶的手停了一下。水从壶嘴里继续流出来,浇在了花盆外面,把阳台的地面打湿了一片。
      她换了鞋,下楼。快递员站在单元楼门口,手里拿着一个EMS的大信封。
      红色的,上面印着“南京大学”四个字。
      她在签收单上签了自己的名字,接过那个信封,手指有些发抖。
      她站在那里,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封口是完好的。
      上面贴着一张打印着她名字和地址的标签。她没有拆开,而是拿着信封上了楼。
      妈妈在厨房里做饭,听到她进门的声音,探出头来问了一句“谁来了”。
      黎离把信封举起来,在妈妈面前晃了晃。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擦了擦手,从厨房里走出来。
      接过那个信封看了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拆开看看。”妈妈的声音有些发紧。
      黎离用小刀小心翼翼地划开封口,从里面抽出那张盼望已久的纸。
      纸是白色的,上面印着红色的校名和校徽,还有她的名字、专业、报到时间。
      她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从“黎离同学”到“请于九月十日来校报到”,每一个字都看得很慢。
      像是在确认这不是一个梦。
      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录取通知书上,把那些字照得发亮。
      她闻到了厨房里飘出来的红烧肉的香味,听到了妈妈在身后吸鼻子的声音。
      感受到了手里那张纸的质感和温度。所有的感官都在告诉她,这是真的。
      她拿出手机,拍了那张录取通知书的照片,发给了夏禹。
      没有配文字,因为不需要。那张照片本身就是一句话。
      一句她用了三年时间来书写的话。
      夏禹很快回了消息,也是一张照片。红色的信封,上面印着“同济大学”四个字。
      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黎离,我们都做到了。”
      黎离看着那行字,觉得自己的眼眶热热的。
      她抬起头,看到妈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
      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母亲特有的、复杂的、糅合了骄傲和不舍的表情。
      “妈。”黎离说。
      “嗯。”
      “我考上了。”
      妈妈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转过身,走回了厨房。
      黎离听到厨房里传来锅铲和铁锅碰撞的声音,还有妈妈擤鼻子的声音。
      她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那张录取通知书,觉得自己的人生在这一刻被分成了两个部分。
      一部分是已经走过的、有父母和夏禹陪伴的十八年。
      另一部分是即将到来的、需要独自面对的未来。
      她走到阳台上,看到那些刚浇过水的茉莉花。
      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远处的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在慢慢地移动,形状像一艘船,正朝着远方航行。
      她想起厦门的海,想起那片无垠的蓝色,想起海浪的声音。
      想起夏禹站在日光岩上说“我们以后还会走更长的路”。
      手机震动了。夏禹发来一条消息:“晚上出来吃饭吧。庆祝一下。”
      黎离回了一个字:“好。”然后她又加了一句话:“我来订餐厅。你想吃什么?”
      夏禹回了一个笑脸,然后说:“你订的我都喜欢。”
      黎离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天空,觉得这个夏天快要结束了。
      但它还没有结束,它还有一些日子,还有一些故事要发生。
      而那些即将发生的故事,会像已经发生的这些一样,被她小心地收藏起来,放进记忆的盒子里。
      在未来的某一天,在某个阳光很好的午后,或者某个下着雨的夜晚。
      拿出来,慢慢地翻阅,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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