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人生》太空鲸

40、成长24 叶卡捷琳娜

　　叶卡捷琳娜二世微微侧过头。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您写了秦默语的传记。”过了许久，她才开口，“在您笔下，她也站在海岸上吗？”

　　“不。”阿德里安略作思考，“秦默语是那个改变了潮汐的人。您属于那种在潮汐改变之后，依然能辨认出旧海岸线的人。历史需要有人记得潮水曾经从哪里来。”

　　叶卡捷琳娜二世露出了他们见面以来第一个真正的微笑。

　　那微笑极淡，转瞬即逝，像冬日雪地上寒风凛冽中的阳光。

　　“那么，阿德里安先生，请好好地记录。”叶卡捷琳娜二世说，“即使有一天我不在这里，也希望有人知道，在某个遥远的星球上，一个老女人曾与您这样谈过话。”

　　阿德里安站起身。

　　他的腿脚比来时显得更僵硬，膝盖发出轻微一声响，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阿德里安向她伸出手，她握住了。

　　老人的掌心干燥冰凉。

　　“我会的。”他说，“历史总会留下些什么。”

　　当阿德里安走出会客室时，夕阳正从西窗斜射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一直铺到叶卡捷琳娜二世脚边的地砖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影子，忽然想起自己童年时在什切青城堡里追逐过的那些黄昏，只是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成为一顶王冠上的石榴石。

　　而此刻，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位老学者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手里握着一只凉透了的茶杯。

　　索菲娅只是微笑，想回到房间继续记下跨越时代的知识。

　　穿过裘家的回廊时，她慢悠悠地走着，欣赏并记录温室与庭院里的海岛植物。

　　素礁群岛的风从海上吹来，带着盐雾、藻类和潮湿砂砾的气味。

　　索菲娅蹲下身，指尖触到一株厚藤的叶片。叶面革质而光亮，茎蔓在砂地上匍匐延伸，节间生出不定根，扎进沙里。远处，一片白避霜花的枝干被海风拧成麻花状，却依然撑起一树浓绿。树下散落着军舰鸟衔来的枯枝，鸟粪把沙土染出斑驳的白。

　　“索菲娅姐姐！”裘平安正是爱哭爱闹爱奔跑的年纪，从回廊那头冲过来，鞋底带起一串沙，留下一排排模糊的脚印。

　　叶卡捷琳娜二世看着自己的召唤者裘平安，真就是头疼得很。她也想如对待早逝的安娜那样对待这个小女孩，可她本身就不喜欢孩子。

　　异能召唤把她固定在一副年轻的外表里，要她板起脸制止一个脑部受损的孩子玩闹，她又做不出那种事。

　　五年前，菲利斯的一支考古队在古遗址中发现了一套保存完好的棋具，经复原后确认是一种名为“国际象棋”的古老游戏，随后在水仙王国风靡一时。

　　为了陪裘平安，索菲娅在星网上翻找益智游戏，偶然点开国际象棋。它如今被归入人类益智小游戏库。

　　棋盘是8×8的黑白格，六种棋子各有走法。国王一步一格，皇后横直斜无限制，战车走直线，主教走斜线，骑士走L形并可越子，士兵直进斜吃。规则简单，组合却近乎无穷。

　　棋盘上，叶卡捷琳娜二世的白棋已经将裘平安的黑棋逼入绝境。白后占住中路，白车压住底线，黑王被堵在角落。

　　裘平安咬着手指，眉头拧成一团，指尖在国王与皇后之间来回游移，最终推出一枚士兵。

　　那枚兵只前进了一格，正好送到主教的斜线上。

　　这显然是一步毫无意义的挣扎。

　　叶卡捷琳娜二世几乎要笑出来，又生生忍住。

　　她记得自己五岁时第一次触摸棋子，冰凉滑腻的触感，便立刻理解了规则背后的秩序与杀伐。而眼前的女孩，学会了规则，依然会把骑士走成主教的斜线。

　　“蠢笨不堪。”她在心里默念，手却伸出去，替裘平安把滑到鼻尖的头发别到耳后。

　　裘平安抬头冲她咧嘴一笑，傻乎乎的。

　　叶卡捷琳娜二世忽然想起安娜。那个她早逝的孙女，她曾抱在膝头教字母的小女孩，如果活着，那该有多好，只可惜存活仅不到两个月。

　　她别过脸去，没再往下想，看向窗外。

　　时絮倒是个会下棋的聪明孩子。

　　这是听裘平安和君念枫说的，尤其是君念枫，他倒是可以和她对弈。

　　“该你了。”叶卡捷琳娜用棋子在裘平安面前的桌上轻轻一敲。

　　裘平安“啊”了一声，又陷入漫长的、徒劳的思考。

　　君念枫就是在这时推门进来的。

　　他没有敲门，只是安静地站在玄关的阴影里，看了一会儿才进来。校服外套脱下换鞋，运动鞋的鞋底沾着沙，刚从海边走回来。

　　君念枫不想面对父母。父亲君川穹，那个永远在别的女人身上寻找某个幻影的男人，罗一诺，那个把办公室当作堡垒、醉心创作艺术装置作品的母亲。

　　素礁群岛上社区里的流言比冬季海风还刺骨，外面的年轻女人、争吵的卧室、一个孩子如何在两个缺乏责任感的大人之间来回拉扯，搞得人尽皆知。

　　“你来下一局。”叶卡捷琳娜二世对君念枫说。

　　君念枫走近，在裘平安让出的椅子上坐下。他连棋子都没有看，视线直接落到她的眼睛上：“如果我赢了呢？”

　　“你可以提一个要求。”

　　“任何要求？”

　　“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

　　君念枫开局执黑，以俄罗斯防御应对。

　　这孩子只看过几局，便已悟出这套她惯用的布局，并试图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每一步都踩在她熟悉的节奏上。

　　叶卡捷琳娜愣了一下，随即微笑。

　　“你偷了我的刀。”

　　“您把它放在桌上。”君念枫说。

　　天才。

　　她在心里叹息，同时又感到一种深切的悲哀。

　　这样的头脑，诞生于那样的家庭，如同黄金落在泥沼里。

　　他们下了很久。

　　君念枫的攻防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在白方控制格上反复推演，手指偶尔在棋子上方停住，又谨慎移开。

　　裘平安在旁边的沙发上睡着了，张着嘴，口水沾湿了靠垫，一只拖鞋掉在地板上，脚趾头还在动着。

　　窗外已经全黑，群岛上亮起夺目的灯光，潮声在窗外起伏，一阵阵拍在礁石上。

　　君念枫最终以一步之遥落败，但他脸上没有遗憾，只有冷静。

　　裘平安依然一局也没赢过时絮、君念枫或叶卡捷琳娜二世。她依然会犯错，依然会在思考后走出一手让叶卡捷琳娜哭笑不得的臭棋。

　　但裘平安看起来温暖而柔软，像一窝刚孵出的雏鸟。

　　下完棋，叶卡捷琳娜会拍拍她的头，说：“好。但你要先把手洗了。”

　　裘平安的手指上总沾着脏东西，有时是灰尘，有时是沙粒，现在则是饼干屑。

　　时日嘉还在住院，恢复身体。

　　裘平安和叶卡捷琳娜二世去医院。

　　病房里，时日嘉躺在白色的床上，脸上却笑嘻嘻的，一见到裘平安就大喊：“笨蛋！你又输了没？”

　　“我没有！我今天差一点就赢了！”

　　“差一点就是输了嘛！”

　　两个小孩在病床边打闹起来，枕头掉在地上，时日嘉的输液管晃了两下。护士推门进来瞪了一眼，调整了滴速，又走了。

　　离开的日子终于来临。

　　那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清晨。

　　裘平安早起正对着镜子刷牙，嘴边一圈白色的泡沫，手里还攥着电动牙刷。

　　电动牙刷嗡嗡震着，镜面上有几道没擦干的水渍。

　　叶卡捷琳娜二世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着这个傻乎乎的女孩。

　　“平安。”她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裘平安“嗯”了一声，从镜子里看她，泡沫顺着嘴角流到下巴，拿手背一抹，抹出一道白印。

　　叶卡捷琳娜二世走向她，在晨光中站定。

　　她忽然变得很庄严，脊背挺直，仿佛又穿上了那件缀满钻石的加冕长袍，头顶重新压下那顶沉重的、四千九百三十六颗钻石、七十五颗珍珠和一颗巨大的红色尖晶石制成的皇冠。

　　实际上，她什么也没有戴，只穿着一件素白的睡裙，头发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她伸出右手，拇指、食指与中指并拢，无名指与小指屈向掌心。这是三位一体的手势，从君士坦丁堡的圣索菲亚大教堂一路传到莫斯科的克里姆林宫，历代的沙皇、牧首与朝圣者都曾这样画过十字。她的指尖先触上裘平安的额头。

　　“因父，”她的声音低沉。

　　指尖下移，轻轻按在裘平安的胸口，衣料下那颗心脏正急促地跳动着。

　　“及子。”

　　再横过右肩，再横过左肩，动作缓慢而庄重，在空气中画一个无形的十字。

　　“及圣灵。”

　　最后，她将手掌整个覆在裘平安的头顶，掌心微凉而干燥，贴着头皮，压住那几根翘起来的碎发。

　　“愿你的成长，配得上你出生的这颗星球。”

　　裘平安呆呆地站着，手里还举着牙刷，嘴边全是泡沫。

　　她想问，姐姐你要去哪里，姐姐你为什么要这样说话，姐姐你的手好凉，姐姐……可是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头顶那只手忽然变得很重，重得像冬季的霜雪都压了下来，又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群海鸟的羽毛。

　　叶卡捷琳娜二世的身影开始消散。

　　晨光穿透了她，把她的身体变成无数细小的颗粒，如同教堂彩绘玻璃窗上的尘埃，在空气中旋转、上升、消失。

　　裘平安伸手去抓，只抓住了一把薄荷牙膏味的空气。

　　她站在空荡荡的卫生间里，镜子里只有她自己，嘴边还有牙膏泡沫，手里还握着电动牙刷。

　　泡沫滴到睡衣领口，她也没发觉。

　　“姐姐？”她小声地喊，带着泡沫的含糊。

　　没有回答。

　　只有水龙头没关牢的水声，一滴一滴，从没拧紧的水龙头里落下来，滴在台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