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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顾明远 第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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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顾明远
顾明远昏迷了三天三夜。
沈鹿溪守了他三天三夜。
不是因为她想守。是因为她不敢走。顾明远的伤太重了,随时可能恶化——发烧、感染、二次出血,任何一种情况都能在半个时辰内要了他的命。而这里除了她,没有人能处理。
所以她留下了。在北镇抚司那间充满血腥味的厢房里,守着一个顾家的人。
第一天,顾明远高烧。
沈鹿溪用烈酒擦他的身体降温。一遍又一遍,从脖子到胸口,从胸口到手臂,从手臂到腿。烈酒挥发的时候带走热量,这是这个时代能用的最好物理降温法。她前世在医院里用过无数次,那时候有酒精棉球,有冰袋,有退烧药。现在她只有一坛烈酒和几块粗布。
每隔一个时辰擦一次。从深夜擦到天亮,从天亮擦到深夜。
她的手臂酸得抬不起来,但她没有停。
第二天,顾明远的伤口开始化脓。
这是最危险的时候。没有抗生素,化脓意味着感染已经失控。沈鹿溪用银针挑开伤口的缝线,把脓血一点一点地挤出来,再用烈酒冲洗伤口内部。顾明远在昏迷中疼得浑身痉挛,但没有醒。
她重新缝合伤口。这一次,她在伤口周围扎了足三里、合谷、曲池三个穴位——这是她前世读过的文献里提到的方法,针灸可以增强免疫力,虽然不是百分之百有效,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第三天,烧退了。
沈鹿溪搭上他的脉,脉象虽然还是虚弱,但已经有了一点生机。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她只眯了不到一刻钟,就被刘同的脚步声惊醒。
“姑娘,大人让您去用饭。”
“不饿。”
“您三天没吃东西了。”
沈鹿溪睁开眼,看了一眼床上还在昏迷的顾明远。
“他醒了叫我。”
她站起来,走出厢房,沿着甬道走到裴衍之的房间。
桌上摆着一碗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
裴衍之坐在桌边,看着她。
“吃。”他说。
沈鹿溪坐下来,端起粥碗。粥是温的,不烫不凉。她喝了一口,胃里翻涌了一下——三天没进食,突然吃东西,胃受不了。她放下碗,缓了缓,再端起来,慢慢地喝。
裴衍之没有说话。他看着她一口一口地把粥喝完,把馒头掰碎泡进粥里,一点一点地吃下去。
“顾明远醒了。”他说。
沈鹿溪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
“刚才。刘同来报的。”
沈鹿溪放下碗,站起来。
“吃完再去。”裴衍之说。
“他已经醒了。”
“他在床上躺着,跑不了。”裴衍之的声音不重,但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你先把饭吃完。”
沈鹿溪看了他一眼,重新坐下来,拿起馒头。
她吃得很慢。不是故意的,是胃在抗议。但她把整个馒头都吃完了,又把那碟咸菜也吃了。
“吃完了。”她说。
裴衍之点了点头。沈鹿溪站起来,快步走出房间。
顾明远确实醒了。
他半靠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身上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过,洁白的布条上渗出淡淡的血色。
沈鹿溪走进来的时候,他的目光慢慢地聚焦在她身上。
“你是谁?”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的大夫。”沈鹿溪走到床边,搭上他的脉。
脉象还是很弱,但比昨天有力了一些。烧退了,感染暂时被控制住了。但这只是暂时。以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他的伤要完全愈合,至少要一个月。这一个月里,随时可能出现新的感染。
“你叫什么?”顾明远又问。
沈鹿溪没有回答。她松开他的手腕,检查了他的伤口。没有新的化脓,缝线完整,周围的皮肤颜色正常——没有继续感染的迹象。
“你命大。”她说,“再深一寸,神仙也救不了你。”
顾明远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感激,是困惑。
“你……多大?”
“八岁。”
顾明远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女孩,看着她熟练地换药、包扎、诊脉,看着她那双布满冻疮的手精准地做着每一个动作。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是……沈家的人?”他忽然问。
沈鹿溪的手指微微收紧,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为什么这么问?”
“你的手法。”顾明远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见过这种手法。只有沈家的人,才会这样用针。”
沈鹿溪把银针收好,转过身,看着他。
“你见过沈家的人?”
顾明远闭上眼。
“见过。”他说,“我叔叔带我去过百草堂。沈望舒教我扎过针。”
沈鹿溪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望舒。教过顾明远扎针。
她不知道这件事。沈望舒的医案里没有提过。孙老药工的回忆里也没有。
“他教你什么?”她问。
“教我用针不要太深。”顾明远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他说,‘针是救人的,不是试人的。深浅之间,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他还说——”
他的声音忽然哽咽了。
“他还说,‘明远,你是个好孩子。不管以后怎样,不要丢了这颗医者之心。’”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沈鹿溪站在原地,看着顾明远的脸。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一个顾家的人。为沈望舒流泪。
她想恨他。想恨他姓顾,想恨他是顾承泽的侄子,想恨他来自那个灭了她满门的家族。
但她恨不起来。
因为她看见了——他的眼泪是真的。
“你的伤要养一个月。”沈鹿溪说,“这一个月里,不要动,不要用力,不要——”
“不要动武。”顾明远接过她的话,苦笑了一下,“我知道。沈大夫也说过同样的话。”
沈鹿溪没有再说话。她收拾好药箱,转身要走。
“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顾明远在身后说。
沈鹿溪站在门口,没有回头。
“林小鹿。”她说。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傍晚,沈鹿溪去给裴衍之做艾灸。
他坐在太师椅上,她蹲在他身后,点燃艾条,在他的命门穴上方熏烤。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屋子里只有艾草燃烧的细烟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顾明远说,你父亲教过他扎针。”裴衍之忽然开口。
沈鹿溪的手停了一下。
“他跟你说了?”
“嗯。他说你父亲是个好人。”
沈鹿溪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杀我父亲。”她说,“他只是一个被家族裹挟的棋子。”
“所以你救他,不后悔?”
沈鹿溪想了想。
“不后悔。”她说,“他是我的病人。病人好了,大夫不该后悔。”
裴衍之没有再说话。
艾灸做完,沈鹿溪收拾好东西,站起来。
“你的伤口恢复得不错。再过七天,可以拆线了。”
“七天。”裴衍之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
“嗯。”
“七天之后,我要去一个地方。”
沈鹿溪看着他。
“哪里?”
“苏州。”
沈鹿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去苏州做什么?”
裴衍之转过身,看着她。
“去找你父亲藏的东西。”
沈鹿溪站在原地,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那把匕首的鞘。
“你知道我父亲藏了东西?”
“顾明远招了。”裴衍之的声音很平,“他说你父亲在百草堂的地下室藏了一批医案。里面有宁王想要的东西。”
沈鹿溪的呼吸变得很慢。
百草堂的地下室。她知道那个地方。原主的记忆里,父亲偶尔会一个人下到地下室,一待就是一整晚。母亲说他在写东西,不要打扰他。
沈青说的“百草”——就藏在那里。
“我跟你一起去。”她说。
裴衍之看着她。
“你才八岁。”
“我知道。”
“去苏州要半个月。”
“我知道。”
“那里是你家灭门的地方。你确定你准备好了?”
沈鹿溪迎着他的目光。
“我准备了三个月。”她说,“从穿越——从我爹死的那天起,就在准备。”
裴衍之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带你去。”
沈鹿溪转身要走。
“鹿溪。”裴衍之叫住她。
她停下来。
“你刚才说了一个词。”裴衍之的声音很轻,“穿越。”
沈鹿溪的血一瞬间冻住了。
“什么?”
“你说‘从穿越’。”裴衍之看着她,目光里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平静的、几乎温柔的好奇。“穿越是什么意思?”
沈鹿溪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说漏嘴了。
三个月了。她小心翼翼地说话,小心翼翼地做事,小心翼翼地不让任何人发现她的秘密。但在这个时刻,在他问她“你准备好了吗”的时候,她放松了。她说出了那个不该说出口的词。
“我在做梦的时候说过的话。”她说,“记不清了。”
裴衍之看着她,没有追问。
但他看她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是怀疑,不是审视。
是理解。
“好。”他说,“记不清就算了。”
沈鹿溪走出房间,靠着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的腿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裴衍之早就知道了。
不是今天才知道。是很久以前。也许是在她第一次说“灭门让人早慧”的时候,也许是在她第一次说出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医学术语的时候,也许是在她第一次用那种眼神看他的时候。
他早就知道她不正常。
但他从来没有问。
不是不关心。是不忍心。
不忍心逼一个八岁的、满身是伤的孩子,说出那些她不想说的秘密。
沈鹿溪靠着墙,慢慢地蹲下来。
她把脸埋进掌心里。
没有哭。
但她想哭。
不是为了害怕,是为了——这世上居然有一个人,愿意不问缘由地相信她,保护她,等她主动开口。
而她,还没有准备好。
“姑娘?”刘同的声音从甬道那头传来,“您没事吧?”
沈鹿溪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没事。”她说,“走吧,回顾明远那边。”
她穿过甬道,走回那间充满药味的厢房。
顾明远已经睡着了。他的呼吸很平稳,脸色比白天好了一些。
沈鹿溪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搭上他的脉。
脉象还是弱,但比三天前好了太多。
她松开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裴衍之刚才的那句话。
“穿越是什么意思?”
她没有回答。
但她在心里,对裴衍之说了一句话。
“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你。”
不是现在。
但总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