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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风雪夜归人 第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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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风雪夜归人
苏长卿走后,沈鹿溪在窗前站了很久。
雪越下越大,从细碎的盐粒子变成了鹅毛大雪,漫天漫地地落下来。院子里那几垄药田已经完全被雪覆盖,连稻草的影子都看不见了。老槐树的枝桠上挂了厚厚一层白,偶尔有积雪从树枝上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噗的一声。
她关上窗户,回到书桌前,把那个蓝色布面的本子重新打开,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从入府第一天写下的“种当归、黄芪、党参、白术、防风、柴胡六种”,到今天写下的“顾承泽知我存在”,两个多月,她写了将近三十页。每一页都是她在国公府生活的痕迹,每一个字都是她在这个时代留下的脚印。
她合上本子,塞进抽屉最里层,用几本旧医案压住。
然后她拿起裴衍之送的那把匕首,抽出来,在烛光下看。
刀刃很薄,几乎是透明的,能在刀刃的另一边看见烛火的倒影。乌木的鞘上没有任何纹饰,只有在鞘口的位置刻着两个字——“守心”。
守心。
这两个字她之前没有注意到。她把鞘翻过来,对着烛光仔细看。确实是两个字,刻得很浅,像是被人故意隐藏起来的,只有光线从某个角度照射时才能看见。
守心。守住本心。
裴衍之把这把匕首给她的时候,没有提这两个字。是没注意到,还是故意不说?
她把匕首插回鞘里,收进袖中。
不管怎样,这两个字,她记住了。
下午,雪小了一些。
沈鹿溪提着药箱,去北镇抚司给裴衍之复诊。这次她没有让马车送,自己撑着伞走过去的。风很大,伞被吹得东倒西歪,等她走到北镇抚司门口的时候,半边身子都湿了。
刘同在门口等着,看见她这副模样,赶紧把她领进厢房,又让人端来一盆炭火。
“姑娘,您这大冷天的,怎么不坐车?”
“想走走。”沈鹿溪把湿了的披风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蹲在炭盆旁边烤火。
裴衍之坐在床上,看着她。他的气色比早上又好了一些,伤口应该愈合得不错。
“你的手。”他说。
沈鹿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冻疮又严重了,左手小指肿得像根小胡萝卜,关节处裂开了一道口子,隐隐渗出血丝。
“不碍事。”她把袖子往下拽了拽,盖住手。
裴衍之没有说话。他从床头的柜子里拿出一个白瓷小罐,递给她。
“什么?”
“冻疮膏。宫里配的。”
沈鹿溪接过瓷罐,打开盖子,闻了闻。樟脑、冰片、凡士林——不对,这个时代没有凡士林,用的是猪油和蜂蜡。配方不错,但比她前世的冻疮膏差远了。
“谢谢。”她把盖子盖上,收进袖子里。
“现在涂。”裴衍之说。
沈鹿溪看了他一眼。
“现在不涂。先给你诊脉。”
裴衍之没有再坚持。沈鹿溪搭上他的脉,脉象比早上又好了几分。毒基本排干净了,气血也在恢复。唯一的问题是伤口——虽然表面愈合得不错,但深度还不够,需要时间。
“药继续吃。三天后换方子。”她收回手,“伤口不要碰水。不要用力。不要——”
“不要动武。”裴衍之接过她的话,“你说过了。”
“说过了也要再说。你不听话。”
裴衍之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不听话了?”
“每天。”
裴衍之的笑意深了一点。他靠在床头,看着沈鹿溪收拾药箱。她的手很小,但动作很利索,银针一根根擦干净,卷进布里,扎好,放进药箱。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像一个做了千百遍的老大夫。
“苏长卿去找你了?”他忽然问。
沈鹿溪的手顿了一下。
“你知道?”
“他来找我之前,先来找了我。”裴衍之说,“他说想去看看那个给镇国公府看病的小丫头,问我同不同意。”
“你同意了?”
“我不同意,他也会去。”裴衍之的声音很淡,“太医院的人,想知道什么,拦不住。”
沈鹿溪把药箱扣好,抬起头看他。
“苏长卿是好人还是坏人?”
裴衍之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在朝堂上,没有绝对的好人和坏人。”他说,“但苏长卿这个人,可以信。”
“为什么?”
“因为他欠你爹一条命。”
沈鹿溪的手指微微收紧。
“永和十年,苏州大疫。苏长卿奉命去苏州赈灾,自己染上了疫病,差点死在苏州。”裴衍之的声音不紧不慢,“是你父亲救了他。用那套太医院不信的法子——隔离、消毒、饮水煮沸。”
他看着她。
“你父亲救他的时候,太医院正在联名上折子,弹劾你父亲妖言惑众。”
沈鹿溪沉默了。
妖言惑众。四个字,在任何时代都能杀人。
她父亲顶着这四个字,救了一个太医院的人。而那个人,在若干年后,顶着同样的四个字,来警告他的女儿。
“所以他今天来,是还我爹的人情。”
“不全是。”裴衍之说,“他是真的欣赏你。他的眼睛不会骗人。”
沈鹿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欣赏。这个词对她来说太陌生了。前世她得到过很多欣赏——导师的、同事的、患者的。但那些欣赏属于林清墨,不属于沈鹿溪。
沈鹿溪只是一个八岁的、无处可去的、浑身是伤的孤女。
没有人欣赏她。
直到今天。
“我知道了。”她说。然后她站起来,拿起湿了的披风,准备走。
“鹿溪。”裴衍之叫住她。
她停下来。
“苏长卿说的那句话,”裴衍之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记住了吗?”
沈鹿溪转过身,看着他。
“记住了。”
“记住就好。”
她没有再多说,推开门,走进了风雪里。
腊月十五,距离除夕还有十五天。
国公府开始张罗过年的事了。厨房里天天蒸馒头、炸丸子、卤肉,香味飘得满府都是。仆从们忙着扫尘、贴窗花、挂灯笼,人人脸上都带着笑。不管外面的世道怎么样,年总是要过的。
沈鹿溪的院子里却很安静。她不张罗这些,也没人来帮她张罗。周嬷嬷自从上次被怼了之后,来得少了,送饭送水也是让小丫鬟来,自己再也不露面。沈鹿溪乐得清静。
她每天的生活很规律。早上起来先去看药田,然后煎药、给裴昭宁复诊、给府里的仆从看病。下午去北镇抚司给裴衍之复诊,回来之后整理医案、练字、背穴位。晚上做艾灸,然后坐在灯下看沈青的遗书。
那张薄如蝉翼的纸,她已经看了不下二十遍。每一遍都能发现新的东西——一个新的方子,一个新的思路,一个新的谜团。
沈青在遗书的最后几行,提到了一个人。
“吾有一友,姓苏,名不详,姑苏人氏,太医院供职。此人正直,可信。若吾之后人有难,可往寻之。”
姓苏。姑苏人氏。太医院供职。
苏长卿。
沈青认识苏长卿。或者说,苏长卿认识沈青。
沈鹿溪把那张纸凑到烛火前,反复看了几遍那行字。“姓苏,名不详”——沈青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姓苏,姑苏人,在太医院做事。这说明他们交往不深,但沈青对他有足够的信任,愿意把他写进遗书里,作为后人危难时可以投靠的对象。
苏长卿今年五十多岁。沈青去世是在永和四十三年——不,沈青是在永和元年穿越的,活了四十三年,那应该是在永和四十三年左右去世的。那个时候,苏长卿大概十几岁。
一个十几岁的太医院小吏,和一个从现代穿越来的老中医,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沈青会觉得这个年轻人“可信”?
太多的疑问,像这漫天的雪,把沈鹿溪裹在中间。
但她不着急。
她知道,答案不会自己送上门来。她要去挖,去问,去找。
而在那之前,她要先做好一件事——活到明年春天。
腊月十六,夜里。
沈鹿溪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不是院门,是她的房门。有人在拍门,拍得很急。
她猛地坐起来,摸到枕头底下的匕首,抽出来,握在手里。
“谁?”
“是我。刘同。”门外传来急促的声音,“沈姑娘,大人请您去北镇抚司。急事。”
沈鹿溪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裴衍之出事了?
她没有多问,飞快地穿上衣服,裹上披风,把银针和匕首塞进袖子里,推开门。
刘同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出什么事了?”
“不是大人。”刘同压低声音,“是大人让您去的。有人受伤了。很重。”
沈鹿溪跟着刘同快步穿过巷子。府门外的马车已经等着了,她跳上车,刘同坐在车夫旁边,马车飞驰而去。
北镇抚司今夜灯火通明。
沈鹿溪跟着刘同穿过甬道,来到一间她从未进过的屋子。推开门,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比裴衍之受伤那天还要浓烈。
屋子里有七八个人,都是锦衣卫的装束,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有的在包扎,有的在止血,有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最里面的床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面容清秀,但此刻满脸是血,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他的左胸有一道很深的刀伤,伤口正在大量出血,身下的被褥已经被血浸透了。
裴衍之站在床边,脸色凝重。他的伤口还没好利索,但他站得很直。
“鹿溪,过来。”
沈鹿溪快步走过去,看了一眼伤者的伤口。
刀伤。左胸第四肋间隙,长度约三寸,深度不明。出血量很大,颜色鲜红,流速快——伤到了动脉。
“他撑不了多久。”沈鹿溪说。她的声音很冷静,但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运转。
没有手术台。没有无影灯。没有输血设备。没有抗生素。
她只能用银针止血,用烈酒消毒,用金创药敷伤口。然后——听天由命。
“我需要烈酒。大量的烈酒。干净的布,烧开的温水,针和线。”
刘同立刻去准备。
沈鹿溪先给伤者扎了几针,止血。然后她用烈酒清洗伤口——伤口很深,能看见断裂的肌肉纤维和肋骨。动脉确实断了,但还在出血。
她需要缝合动脉。
一针下去,血止住了。
她又缝了第二针,第三针。每一针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缝浅了止不住血,缝深了会伤到其他组织。
三针之后,出血量明显减少了。
她开始缝合皮肤。针穿过皮肤的时候,伤者动了一下,但没有醒。他已经失血过多了,意识早就模糊了。
最后一针缝完,她撒上金创药,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
然后她退后一步,看着自己的手。
全是血。
她在衣服上擦了擦,又重新搭上伤者的脉。
脉象微弱。细数无力。失血过多,能不能活过来,看今晚。
“今晚是关键。”沈鹿溪对裴衍之说,“如果能撑过今晚,就有一半的希望能活。如果发烧——”她没有说下去。
裴衍之懂。
这个时代,伤口感染就是死刑。没有抗生素,没有退烧药,没有现代医学的支持治疗。一个伤口感染,可以杀死一个壮年男子。
“他是什么人?”沈鹿溪问。
裴衍之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三个呼吸的时间。
“宁王府的人。”
沈鹿溪的手指猛地收紧。
“宁王的人,你救他?”
“他是宁王府的医官。”裴衍之的声音很低,“他知道宁王的一些事。他要招,但宁王的人追上了他。”
沈鹿溪明白了。
这是一个证人。一个知道宁王秘密的证人。裴衍之要保住他的命,不是为了救他,是为了扳倒宁王。
“他叫什么?”
“顾明远。”
沈鹿溪的血一瞬间冻住了。
顾。
“苏州顾家的人?”她的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可怕。
“顾承泽的侄子。”裴衍之说,“顾家派他到宁王府做医官,实则是宁王和顾家的联络人。他知道很多事情——军饷、药材、还有你父亲的事。”
沈鹿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手里还捏着那根缝过血管的针。针上全是血,温热的,正在慢慢变凉。
顾家的人。
她刚刚救了一个顾家的人。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从骨头缝里涌上来的、铺天盖地的荒谬感。
她的灭门仇人,是顾家。而这个顾家的人,此刻躺在她面前,命是她救的。
“鹿溪。”裴衍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沈鹿溪没有回头。
“你不知道。”她说。
“我知道。”裴衍之走到她身边,低下头,看着她的侧脸。“你在想,你不该救他。”
沈鹿溪没有说话。
“但你还是救了。”裴衍之说,“因为你是大夫。”
沈鹿溪闭上眼睛。
大夫。这两个字,从穿越的第一天起,她就没丢掉过。不管她多恨顾家,不管她多想复仇,当一个病人躺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永远是——救。
这是林清墨的本能。也是沈鹿溪的本能。
更是沈青和沈望舒留给她的,唯一不能丢的东西。
“你说得对。”她睁开眼,看着床上那个昏迷不醒的顾明远,“我是大夫。我救他,是因为他此刻是一个病人。等他好了——”
她没有说完。
裴衍之懂。
等她好了,他是仇家的人。是仇人,就该死。
沈鹿溪转身,走到桌边,坐下。
她的手上还有血。她没有擦。
她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永和十七年腊月十六,夜。救顾明远。顾承泽之侄。宁王府医官。知军饷、药材、沈家事。”
她写完,放下笔。
窗外的雪停了。风也停了。
天地之间,一片死寂。
沈鹿溪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
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暗红色,像一朵朵枯萎的花。
她想,从今天起,她的手上,不止有救人的血。
还有仇人的血。
两种血,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分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