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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借礼退婚 宋月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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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月芙微闭着双眸,身体一阵阵发冷,面白如纸,额上汗珠如雨似的滚落下来。她时而眉目微蹙,时而重重吐纳,病痛的折磨将她往日的活气消磨殆尽。
耳边断断续续传来大夫的声音:“舌苔黄糙起刺,脉滑有力——此如锅下柴多火旺,抽去柴薪,火熄热退。”
紧接着便是一道女子的哭声。
“莫急,待我开三日药,你家姑娘泻下热结,邪热从下而去,便可退热。”
听动静,大夫已走。耳边只剩小姑娘抽抽搭搭的啜泣,泪珠儿还时不时滴落在宋月芙的脸颊上。
室内供暖烧得足,衾被盖了好几层,暖意裹着她直往梦里坠。可就在这时,脑中仿佛炸开一般,一股不属于她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
她本来自二十一世纪,意外穿越到大启朝,头一回成了官宦家的小姐,可惜身子骨弱,熬了十年便早早去了。原以为一死万事休,谁知魂魄未散,竟又借尸还魂,落进了另一具躯壳里——而此刻距离她上一次闭眼,已过去整整五十年。
十年之前,宋老太爷曾与沐阳宁家定下孙辈亲事。十年之后,宋月芙千里迢迢来赴此约。行路途中偶遇宁家二公子宁辞,原身一见倾心,不能自已。
可宁家转头便翻脸拒婚——原因其一,她家道中落,门不当户不对;原因其二,宋家大小姐不识大体、品行不端、骄纵蛮横,如何配当官宦人家的宗妇?
偏生宋家二房定居沐阳,富埒陶白,二老爷说两方老太爷亲笔签下的约书来做文章,那约书写得简略,措辞并不严谨,不曾明言定的是宋家哪位小姐。几番计较之下,宁家拍板:换二姐替大姐。
可当年定亲时交换的信物,偏偏在宋月芙手上。二房逼迫她交出,原身抵死不从。她对宁家大公子早已情深似海,走投无路之下,竟一头扎进了河沟。
宋月芙心中无奈叹息:为一个男人命丧黄泉,这不是傻子是什么?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一连十日过去,宋月芙早已苏醒。
这日清晨,阳光入牖,微风拂面。待茶水微凉,宋月芙小酌慢饮,舌尖微甜,茶香自鼻端沁入咽喉,四肢百骸是说不出的松快。
正惬意时,屋外忽然响起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贴身丫鬟碧桃的惊呼紧随而至:“姑娘,不好了!不好了!”
她跑得太急,上气不接下气,缓了好一会儿才道:“宁家来人了,说是要换成二小姐!”
宋月芙放下茶盏,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走,瞧瞧去。”
二人离开客栈,往宋家而去,垂花门的下人见是落魄的大房孤女,皆是冷眼看去,无人阻拦,任由她们径直踏入正院堂屋。
堂屋内气氛和乐,暖意融融。
她的二伯母刘氏端坐主侧,眉眼带笑,同两位衣着华贵、气度雍容的贵妇说着话。一旁的宋吟身着绫罗新衣,妆容精致,垂眸浅笑,姿态温婉,一副静待定亲的娇羞模样。
这便是宁家前来主事的大夫人与三夫人。
听见脚步声,满室谈笑瞬间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门口的宋月芙身上。
她一身素色布裙,衣着朴素无华,却身姿端挺、脊背笔直。行至堂中,从容敛衽,礼数周全,仪态清雅端庄,不见半分市井落魄,更无坊间传言的骄纵莽撞。
“小女宋月芙,见过两位宁夫人。叨扰贵府尊长,心中惶恐。”
字句温和,不卑不亢,举止进退皆是大家闺秀的规矩气度。
宁三夫人眸中掠过一抹浓重的讶异。
她早听闻宋家大女无依无靠、性情乖戾、粗鄙无礼。可眼前这少女眉目清绝,气度沉稳,一言一行温润得体,远超寻常世家千金。
只是——
这般沉稳得体的人,怎会因对一名男子惊鸿一瞥、求而不得,便冲动到投河自尽?
宁大夫人神色依旧温和恬淡,眼底却藏着几分审视,淡淡颔首回礼,心中暗自思忖。
一旁的宋吟脸色骤然僵硬,握着绣帕的指尖狠狠收紧,妒意与不甘翻涌而上。她刻意装扮温婉贤淑,就是为了在宁家人面前压过宋月芙一头,可对方仅凭一身气度,便轻易将她比了下去。
二夫人心中亦是诧异,随即暗自冷笑。
不过是大病一场,懂得装模作样罢了。多年的粗鄙性子根深蒂固,一时端正又如何?今日婚约替换已成定局,任她如何故作姿态,也翻不了风浪。
短暂寒暄几句家常,气氛稍缓。
刘氏尚未开口谈及换亲,宋月芙已然抬手唤来碧桃。
“劳二位夫人跋涉前来。今日所为何事,想来皆是为十年旧约。既然众人齐聚,便由我将此事了结。只是我先问叔母一句:这门婚事若要退去,家中长辈是否已然应允,容我自主决断?”
刘氏闻言,料她甘愿退婚,心中大喜,立刻答道:“自是由你做主。”
宋月芙淡淡颔首:“取来吧。”
碧桃立刻上前,双手奉上精致木匣,递至宁大夫人身后的管事妈妈手中。
木匣开启,一支金镶珠石点翠簪静静陈列其中。五朵灵芝纹路精巧别致,每朵嵌着通透红碧玺,正中一颗圆润东珠熠熠生辉,正是当年宁家定下婚约的核心信物。
管事妈妈细细核验无误,随即取出一枚小巧的虎形古玉,玉质温润,无孔无缀,是当年宋家交付宁家的回礼信物。
“宋大小姐请看,此为当年两府互换的定亲信物,核对无误,便可交割。”
堂屋众人皆以为,宋月芙是被逼无奈,甘愿交出信物、让出婚约,成全宋吟。
刘氏心中大喜,悬着的一颗心彻底落地,只等信物交割完毕,便顺势敲定宋吟与宁辞的婚事。
可就在管事妈妈即将换手收簪的瞬间,宋月芙轻声开口:“且慢。”
一语落地,满堂微滞。
宁大夫人眉峰微蹙,以为她终究是舍不得婚事,要当众哭闹纠缠、出尔反尔。
刘氏脸色一沉,当即呵斥:“月芙!休得无礼!信物已然核验,两府大事岂容你肆意耽搁,不懂规矩!”
宋月芙神色平静无波,落地有声道:
“二婶婶息怒。月芙并非反悔纠缠,只是婚约乃是两府大事,关乎礼法声誉,不可潦草交割,需当众说清缘由,厘清名分,免得日后两府滋生嫌隙、受人诟病。”
她转头看向神色微动的宁大夫人,从容浅笑:
“夫人明鉴。十年前两府定约,结的是宋家嫡长女与宁家嫡长子的婚约。此约、此簪,皆系我大房祖、父两代名分,名正言顺,天下皆知。”
“只是如今,月芙祖父亡故、慈母刚逝,按大启礼法,亲丧未满、尊亲未归,为人子女,当守孝静心、尽孝守礼,绝不可议婚嫁娶、谈婚论嫁。”
一席话,瞬间扭转满堂局势。
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神色剧变。
没人想到,素来懦弱执拗的宋月芙,竟会搬出礼法孝道来堵死所有人的退路。
宁大夫人眸光骤然一亮,眼底的审视化作深思,瞬间明白了其中关键。
大启最重礼法,孝字为先。
子女守孝期间议亲、嫁娶,乃是大忌,不仅自身德行有亏,更会连累两府声誉,被士林耻笑、朝堂非议。宁家乃是官宦世家,最重名声体面,万万不敢触碰此等忌讳。
宋月芙从容道来:“月芙一身孤苦,尊亲尽失。祖父去世,我已守孝三年;如今母亲又去了,尚在三年孝期之内。若要我违礼成婚,万万不能。可若让宁二公子再等我三年,前前后后便是六年耽误——月芙于心不忍。”
她微微一顿,落锤定音:
“故此,这桩十年旧约,非宁家厌弃,非宋家悔婚,非旁人顶替——乃是月芙恪守孝道,遵礼自请退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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