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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丧母 “我不想恨 ...

  •   车辇停在宫门处,守候在此的宫人战战兢兢不敢抬头,正欲上前相扶,便觉一阵风过,人已奔远了。姬灵照此时已全然不顾形象,提着裙摆飞奔,往镜湖的方向去。廊桥上脚步声急促,她满头珠钗步摇乱撞,衣袂翻飞。身后的素禅亦紧紧跟着她的步伐,却还是眼睁睁看着她渐行渐远,怎么也追不上。

      今日的秋水宫喧闹十分,同往日死寂的氛围不同。哭声,说话声混杂在一起,听得人心发慌。姬灵照也无暇多问,将挡路的宫人一把甩开,径直踏入寝殿。

      甫一见到榻上的素白身影,她呼吸一窒,心跳似乎漏了一下,再顾不得什么,哀哀唤了声“母亲”,扑向床边。

      床上人影消瘦至极,病骨支离,面容也憔悴万分,比上次见到时还要虚弱许多。她双目紧闭,若不是姬灵照握着的那只手还有些温度,她几乎以为宣岫已经去了。

      一声沉重的喟叹。她这才想起来,天子也在此处,此时正坐在床边的椅上,眉头紧锁,看向宣岫的目光复杂。

      姬灵照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怪异。自她记事以来,她就不曾见过父皇和母亲共处一室。如今乍然见着这场景,显得有些说不出的诡谲。

      记忆中一家人第一次团聚,居然是这般情形。

      平日里侍候宣岫的那名稍年长些的女使站在一侧,手里拿着什么,咬着唇垂泪哽咽不止。姬灵照命她过来:“雪黛,这到底是什么回事,母亲她……怎么就忽然病重成这样?”

      “公主。”雪黛抹着眼泪:“娘娘不让我们同您说,其实娘娘早已经病入膏肓,卧床不起许久了,近来还咳血得厉害。见您那日,已是这几个月以来身子最好的一日了……”

      她说着将手里沾满血迹的绢帕给姬灵照看过,兀自已是泣不成声。

      姬灵照看过一眼,只觉得心内酸楚,发胀得厉害,手也不自觉抖起来,怎么也抓不住宣岫的手了。她从前只以为母亲不愿见自己,却不想原是这般原因。她猛地站起身:“太医呢?太医都在哪里?给本宫把太医都喊过来给母亲诊治!”

      殿内“刷”地跪下来一大片,为首的那个冷汗直冒:“殿下,太医署的太医都在这里了……”

      “那就治啊!”她一指榻上的宣岫:“你们不是这大殷最好的医者吗?那就给本宫把母亲救回来啊!”

      “殿下……”为首的那个连连磕头,其余人见状,也跟着一道磕头:“不是咱们无能,实在是……实在是皇后娘娘这情况,已是回天乏术啊……啊!”

      眼前一个茶盏炸开,为首的太医躲了一躲。姬灵照喘着气,冷冷看着他。

      “灵照。”天子轻唤她一声:“没有办法了。”

      “有的!怎么会没有,一定有办法……”姬灵照说到此处,觉得脸上一凉,才发觉自己已经淌下泪水。她揪着衣袖,胡乱抹了一下:“母亲只是生病了啊,总有办法治好的……”

      天子沉默了片刻,站起身,众人心惊胆战,不敢抬头。他却只是走到姬灵照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心病难医,太医说快到时候了,留在这里多陪陪她。”

      姬灵照偏过头看他。这张素来威严肃穆的面孔已经生出不少岁月的刻痕,显出有些超脱年龄的老态。此刻他面色沉静,不似日理万机的帝王,也不似一个忧心妻子的丈夫,姬灵照竟看不出他究竟是什么情绪。

      姬灵照心中不解,因着悲伤,一时口不择言:“父皇,您到底对母亲是……”

      “公主!”素禅慌忙出声,制止了她的话音。

      姬灵照深深看了眼天子,不再说话,坐到了宣岫的床边,握住她的手。

      承康匆匆来报:“郑夫人同太子已经回来了,闻知了娘娘的情况,如今在秋水宫外想要探望。”

      天子沉声道:“不必了,舟车劳顿,让她和太子回去歇息吧。”

      姬灵照在秋水宫一直守到了深夜。宣岫服过了一次药,太医宫人等已经退下,此刻守在她身边的唯有天子与姬灵照二人。殿内没有点灯火,唯有床边点了一盏油灯,如豆的灯火,只映亮方寸大小的地方。许是因着方才大哭过一场,情绪大起大落,她有些困倦了,却坚持着不肯睡过去。她仍十指相扣抓着宣岫的手,不肯松懈,生怕一觉醒来,母亲已经去了。

      手上的温度微凉,姬灵照总有错觉,似乎还在不断变凉。

      实在是不敌困意,她脑袋一点一点,迷迷糊糊间感觉到天子坐到了自己身边,让她靠在肩上:“睡一会吧,若有状况,父皇叫你。”

      姬灵照疲倦至极,靠在他肩膀上,稍觉出几分安心。滔天困意袭来,她闭上眼睛。

      朦胧间,她仿佛回到七岁那年,远远地甩开了随行的宫人,第一次踏上了那道荒芜的廊桥。

      这宫里的每一处她都去过。她冬日里去南边的梅园摘梅花,夏日里去藏书阁消暑,晴天在湖上泛舟,雨天就在父皇的书房里练字。每一处都逛得无聊了,却唯有这里从未踏足。

      这看起来像是荒废了的宫殿,她却偶尔在夜晚的高处看到这里点灯。真奇怪,她分明不曾见过那处有人。

      倒不是父皇不许,只是她每每想踏足时总有宫人在身前拦着,若问起缘故,又总是支支吾吾,她烦不胜烦,索性寻个机会支开了宫人,只身闯入此地。

      廊桥边有值守的宫人,见她骤然出现在此,亦是惊讶,正要拦下,她已预料了她们的动作,躲过宫人,一路飞奔过廊桥。她听见身后宫人紧追两步,忽而停下了脚步。

      “要拦吗?”

      “陛下好像也不曾说过秋水宫禁止出入……”

      “再说了,那位可是公主的……”

      再之后的事她就听不见了。她一路奔过廊桥,扶着栏杆微微喘息,忽而察觉到,对岸兰草从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彼时天色已暗,远处的宫人正在呼唤她,她不想理会。她目光自下而上,水中一轮明月皎洁,溶在一片水色之中。兰草低垂,随风而动,偶尔触及水面,便荡开几道细碎的涟漪,那水中的人影便碎作许多块,又慢慢地拼凑起来,渐渐地显出一个瘦削的白影,宛如一尊倒悬的白玉菩萨像。

      她慢慢抬起头,女人素衣披发,身形高挑却面目憔悴,仿佛下一刻就要随风去了。

      她望着她,痴痴看了许久,有种强烈的直觉,迫使她开了口,吐出那个从未唤过的称呼。

      “母亲……”

      “灵照……”

      倏然察觉到握着的手有了动作,向自己回握了一下,姬灵照陡然惊醒,一睁开眼,便与宣岫那双苍凉的双眼对视上。

      “母亲!”姬灵照坐直了身子,再次握紧了她的手,还来不及说些什么,眼眶一酸,就又要落泪。

      “不要哭……”她声音虚弱,却还是费劲抬手,想要拭去她的眼泪:“没什么大不了的。”

      “母亲为什么瞒着我?”愈是如此,姬灵照反愈是止不住地落泪:“母亲应该早些告诉我,我是……我是您的女儿啊!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呢,若我早知道,我便为母亲寻遍天下名医……”

      宣岫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不料先咳了几声,咳出几点血沫。

      姬灵照看着那触目惊心的红斑,指尖发凉:“母亲!”

      “我、我是想说……”宣岫缓过一口气,断断续续道:“……你长大了,这么漂亮,这么聪慧,我……我很欢喜……”

      姬灵照已是泣不成声,握着她的手贴在脸侧,触手一片湿凉。宣岫笑了笑,眼里却泛着泪光。

      “你是我的女儿啊。”她轻声叹道:“你小时候,我就一遍遍地想你会长成什么样子。如今看到你这般模样,我也可安心了……”

      姬灵照喉头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只能一遍又一遍握紧了她的手,仿佛这样就能握住流沙,握住逝水。

      天子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来到了床前。宣岫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说话。

      倒是天子先开口了:“你还恨我吗?”

      宣岫费力摇了摇头:“我不想恨了。不想带着恨去见故人。”

      十五年前,彼时的宣氏还是当朝鼎盛的世家。当时宣岫的父亲为当朝太师,兄长亦是文采斐然,年纪轻轻便多次出使别国,不费一兵一卒为大殷谈下六座城池。

      宣氏一时风头无两,正因如此,才引起了天子的忌惮。彼时的天子亦是年少,许多事情尚想不明白关窍,眼见得宣氏日渐坐大,不免生出了几分忌惮。兄长某次出使他国,被他国君主扣押下来。宣岫请天子即刻派遣使臣前去谈判营救,天子却迟疑了。然而正是这两日的迟疑,兄长便感染了当地的病症,还未回到大殷,便在途中病故了。

      痛失爱子,宣太师从此一病不起,不久后也便去了。自此,宣氏日渐没落。而宣岫则跪在天子面前,自请退居秋水宫,以此谢罪。

      彼时的姬灵照还是两岁稚子,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抱着母亲的手臂,茫然地看着这古怪的一幕。

      天子十分恼火:“皇后无罪。”

      宣岫声色平静如死潭:“臣妾既不能释怀父兄之死,安心做陛下的皇后,是为不忠,亦不敢怨恨陛下,是为不孝。不忠不孝,两相为难,此乃臣妾之罪。臣妾不配母仪天下,还请陛下废后,臣妾自请幽居秋水宫,无召永不得出。”

      天子那夜怒不可遏,摔碎了殿内所有瓷器,最后沉声问她:“那我们的女儿呢?我们的灵照呢?”

      宣岫闭上眼:“陛下会替臣妾疼爱她的。”

      天子到底没有废后,但宣岫自囚秋水宫,一晃一十五年。

      “我死后……”宣岫又闭上了眼睛,微微皱眉,状似痛苦:“我死后……一切从简。”

      她留下这句话,便再没了声音。她再次昏过去。

      姬灵照衣不解带在旁守候了数日,到底还是没能迎来转机。数日之后,皇后薨逝于秋水宫,天子以皇后之礼葬之,一时满朝缟素,群臣默哀。

      素禅在宣皇后薨逝的第二日便被遣回了公主府,其后丧仪是如何情状,她便不能得知了。因着皇后薨逝,姬灵照也不在府内的缘故,府内上下气氛一片沉寂,白日里也寂寥得有些吓人。

      程川自回来之后便没怎么出过松风轩,据说是大病一场,不知什么缘故。陈攸宁倒是去看过几回,却都被拒之门外,隔着门,程川的声音的确虚弱,自言不愿被打扰。如此一来,陈攸宁关心几句,也只得作罢。

      许是忙碌,姬灵照迟迟没有回来,也不怎么遣人传信回府内。如此等着盼着,今年的第一场雪就落下了。

      今年的雪似乎比往年来得要早一些,细小的雪粒子,落在手心便化了,下久了竟也能浅浅铺上一层,远远望去满城缟素。

      这雪下得久,从白日下到了夜晚还未停歇。夜里陈攸宁打算早些睡,正准备上床,隐约听见不远处似有琴音。虽然也并不算打扰,但陈攸宁还是有些惊讶,随即想到大约是程川病好些了。他披件外袍,打算去看望看望,循着琴音,他来到松风轩的庭院里,看清了眼前情景,一时竟愣在原地。

      程川一身宽大雪衣,坐在阶上,浸在银白的月光里,满头乌发没有扎起,就略显凌乱地披在身后,沾了些雪粒,有别于平日里温润自持的模样,显出几分清冷隽美。不知是不是因着月色的缘故,他面容显得尤其苍白,虽然直坐着,看起来却十分虚弱,显出几分强撑的意味,大抵真是大病初愈。他怀里还抱着那柄乌木琴,斜斜放在膝上,时而拨弄一段,时而停下来,目光望向悠远的什么地方,似是仔细思索着什么。

      “啊……”一阵冷风吹过,陈攸宁打了个哆嗦,回过神来,出言提醒道:“程公子,今日下着雪,这样冷的天,你大病初愈,还是莫要吹风比较好。”

      程川听见声响,转向这里笑了笑。因着面色苍白,眼下那颗浅淡的痣似乎明显了一点。他点点头:“多谢提醒。”

      他虽这般说了,却并无挪步的意思,仍旧对着漫天的雪与月光,悠悠拨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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