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德》楚姒

24、刺杀 “你没有骗

　　夜深，行宫内灯火通明。

　　今日收获颇丰，又兼猎了一头黑熊，天子似是找回了年轻时英姿雄发的一点感觉，只觉身子矫健了不少，不免有些志得意满。天子高兴，那便是群臣高兴。往来侍从不断更替着菜色，添酒布菜，众人不时举杯祝酒，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灯影摇晃，人影绰绰，宜阳王自觉有些醉意，扶着头眯了眯眼，头昏脑胀间，仿佛对面人影晃成了三个。本就是厌恶之人，如今变成了三个，那便是三倍厌恶。他皱起眉头，咳嗽两声，胡乱告了退，走出殿外。

　　梁青适时跟上，为他披上外袍：“殿下怎的这样早便出来了？”

　　宜阳王摇摇头，被寒凉的夜风一吹，他酒醒了几分，但步子尚还不稳，便倚靠在墙边休憩：“本王不想看见那个人！一刻也不想！”

　　他兀自发着脾气，梁青连声宽慰：“殿下息怒，息怒……”

　　“息怒什么？！”他反而愈发暴躁起来：“本王已经够憋屈了，还要本王怎么样！连封地都没有，就守着王城这么一点地盘，像个被豢养的牲畜一样……本王不过是想将府邸扩建一番，再引一处温泉，若是先帝在，这点算什么。可如今陛下借着前线战事吃紧的由头，连这么点事都不允！本王如今在旁人眼中到底还算个什么！”

　　他几乎口不择言，梁青听得心惊，忙左右观望一番，见没有人，这才松了一口气：“殿下慎言，有什么事回去再说，叫别人听见了不好。”

　　宜阳王面色一僵，环顾左右，见无人才安心些许。但到底还是压不住心底怨气，骂道：“原本陛下就要答应了，偏偏又冒出来那个侍中，叫他多嘴！什么前线战事吃紧……我大殷国力强盛，难道前线少了这几千两银子就打不赢了吗？不过借口罢了。该死！真真该死！那一帮人，都绞尽脑汁对付本王！”

　　说到愤怒之处，宜阳王伸手在墙上重重一锤，梁青吓了一跳，怯怯同他道：“殿下，动怒伤身。殿下且再忍忍，反正再过不久，那人就不碍殿下的眼了，不差这一时半会。”

　　宜阳王这才稍被宽慰了些，冷哼一声，大步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于此同时，殿内崔信打了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有些莫名其妙。

　　身边的简牧见状，向他投去问询的目光。他不以为意，只是笑笑：“不打紧，有些呛到了。”

　　简牧点点头，关心道：“崔大人还是留意着些，夜里风寒，别是着凉了。”

　　“不会。”崔信摆摆手：“我身子好着呢，没病没灾的。”

　　只是……他忍不住摸了摸鼻子，向对面已经空出的位置看了一眼。

　　方才那宜阳王看自己的目光，可真叫人有些难受。

　　他一介文官，不善骑射，这些日子基本同简牧待在一处，四处走走逛逛，看看风景而已。简牧虽然脑筋直了些，有些呆板，但好歹还是有年轻人的几分活力的，连犯傻时也犯得很有意思。

　　又是一日清闲，崔信疑心自己可能是疯了，竟然有些怀念上朝的日子了。

　　简牧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出言问道：“崔大人可是觉得无聊？”

　　“是无聊啊。”崔信点点头，叹道：“想我夫人孩子了。若不是赶上夫人带着孩子们回娘家探亲，我至于这么落寞吗？。”

　　他说着向着远处其乐融融的一家人长叹一声，目光中满是艳羡。

　　简牧略显尴尬，正想说些什么，有人叫住了他。

　　来人行色匆匆，只说是天子有要事相商，请简牧尽快前去。简牧虽一头雾水，不知天子好好地打着猎，忽然有什么要事相商。虽然疑惑，他却也不敢怠慢，草草同崔信告了别，随同侍从去了。

　　本就落寞，如今简牧也走了，崔信愈发觉得寂寥起来，驱马追着一只受伤的野兔跑了许久，歪歪扭扭射出几箭，终于勉强捉到。他提起两只兔耳，交给身边的侍从。侍从伸手欲接，崔信却没有放手。他沉吟片刻，仔细打量了两眼那侍从的脸，有些疑惑。

　　“奇怪……方才是你跟着吗？”

　　“还没找到吗？”

　　姬灵照停住马，有些怀疑：“真的往这里跑了吗？”

　　“在下方才看见的。”程川回过身笑笑：“应是无误。”

　　他二人一前一后在林中穿行，偶尔用弓打打路边的灌木，不过惊起几只飞鸟罢了。秋狝已过了许多天，大型的猎物已被猎得差不多，只能偶尔找到些小猎物。方才程川说看见一只野兔逃窜进来，二人便入内搜寻，不料搜了许久也未寻到，她不免生了几分放弃之意。

　　程川看出她的心思，便道：“兴许是逃远了，不过已经追了这么远，殿下不如在附近转转，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呢。”

　　“程川。”她忽然唤了他一声：“你没有骗我吧？”

　　“嗯？怎么会。”他仍是那副言笑宴宴的模样：“在下为何要骗殿下？”

　　姬灵照一时没接他的话。她退后两步，半侧脸隐在树荫里，显得神色有些古怪。她微抿着唇，看向他的目光也带了些狐疑。

　　程川看着她的模样，不知怎的心头一空，面上却还是从容唤道：“殿下？”

　　姬灵照在马背上俯身，用弓拍开地上的一株矮草。草叶遮盖下，隐约显出一只四爪的脚印。

　　“这是狐狸脚印。”姬灵照再次确认了一遍，沉声道：“野兔嗅觉灵敏。这里有狐狸经过，野兔闻到了味道，就不会再往这里跑。”

　　“你说，方才果真看见野兔跑过来了？”她抬起头，似笑非笑。

　　“也许是看错了吧。”程川悠悠道：“殿下很生气吗？”

　　姬灵照一时没有回话，二人相对而立良久，谁都没再开口。姬灵照心底那股怪异愈发强烈，怎么也按不下去。

　　太古怪了，这点小事程川为什么要骗她，是为了什么？白白浪费了这么多时间在这里……

　　这里？

　　她忽然想到什么，果断调转马身，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

　　程川在身后，看着她渐远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还是太敏锐了啊……

　　这里是西北角的林子，远离中心，有些荒僻。从此处回到行宫还需绕过一座山坡。姬灵照这才发觉，先前不知不觉间竟已走了这么远的路。

　　如果她想的是对的话……为什么程川把自己引到这么荒僻的地方来？她不明白。虽然她平日是稍显肆意骄纵了些，可也还不至于有人想要她的命吧？

　　不，不会，如果是这样，她根本就不会那么轻松走出那片林子。

　　她回头一看，程川似乎没有跟上来，她心内一紧，不知怎的方才只想尽快离开那里，竟没有想太多，现在他去了哪里？她是不是应该找人将他带回，再问个清楚？

　　她一时心乱如麻，只顾着看眼前的路。经过山坡底下，她忽然被一声惊叫吓到，循声抬头看去，只见山坡上一个人影，正连滚带爬往此处滚来。

　　她睁大了眼睛，一时反应不过来，僵在了原地。那人头发缭乱，衣裳似是被草木勾破了几道口子，显得有些褴褛。但他速度飞快，顾不上看路，才直起身子匆匆跑了两步，又撞上一丛灌木，扑倒在地，只好顺势滚两圈，再次爬起来踉跄飞奔。

　　姬灵照倒吸一口凉气：“崔侍中？！”

　　这野人一般的模样，姬灵照再如何不敢相信，也只得承认那位便是崔侍中崔大人。

　　崔信猛然看见她，面色瞬间发白了几分，想调转方向时已不能够，只好惨烈地叫了一声：“公主快跑！”

　　她这才看见崔信身后的草丛里隐约闪出几个人影，面露凶相，手中掠过几道寒光。

　　刺客？！

　　她脑中一瞬间闪过这个词，来不及反应手已自觉搭上弓箭，虽不知对面是谁，她已瞄准人影。

　　崔信着急万分，扯着她身下马的缰绳就要拉着跑：“公主先走吧，别跟他们交锋。”

　　第一次将弓箭对准活人，她手上微微颤抖，眼见得人愈发近了，她咬牙一松手，箭矢刺入那人胸膛，血色一闪而过，他惨叫一声，倒地滚了几圈，不动了。

　　死了吗？姬灵照不知道，但好在因着这一箭，其余几人似是被震住，虽然仅仅只有一瞬，姬灵照抓住了这个机会，一推崔信：“崔大人快走！”

　　“公主！”崔信急了，若是方才也就跑了，如今公主挡在他面前，他倒还真不敢跑了：“他们是冲我来的！”

　　“所以叫你跑啊！”姬灵照有些抓狂地喊了一声，再次搭弓，手心有些出汗，这次她又射中一矢。

　　但剩余的那人已经来到身前。那人目露凶光，狠厉瞪了姬灵照一眼，手中短剑却还是果断朝着崔信冲过去。崔信惊叫一声，慌忙要躲，姬灵照忙转过马身横在他身前，将弓一挡，正好挡住短剑。

　　一瞬间，姬灵照觉得手腕有些发麻。崔信趁此机会，摸到一块石头，大叫一声便仍过去，正中对方额角。

　　姬灵照顺势发力，咬牙用了力气握住弓身，将弓一挥，自下而上打中那人的下巴，将人打开一点距离。随即她一扯缰绳，马匹就直直向着那人冲过去，她双手握弓，使了全身力气，重重往刺客头上一击。

　　刺客应声倒地。姬灵照身子发着抖，大口喘息，声线有些不稳：“崔大人，你招惹了什么仇家……”

　　崔信把头甩得拨浪鼓一般：“不知道啊！到底是谁这么恨我？！”

　　话音才落，他身形一歪，整个人便瘫倒在地。姬灵照这才留意到他衣袍下摆被血侵染，殷红的一大片。

　　“崔大人……”

　　“哈，好疼……”崔信仰起头，露出一个痛苦的笑：“没事，只是方才腿上被刺了一刀，居然能跑这么久，应该无大碍。”

　　刚刚死里逃生，崔信此人实在是乐观至极，居然还笑得出来。

　　姬灵照见他如此，也就松了一口气：“那便好，崔大人暂且坐我这匹马吧，当务之急是先回去……”

　　崔信勉强点点头，但始终觉得还有那里不太对劲。

　　对了，方才好像是有四个人！

　　他心下惊骇，猛然抬头，正好撞见自姬灵照身后不远处的草丛里缓缓站起一个人，他手握短剑，悄无声息地靠近了她，手中剑刃寒光一闪。

　　他张嘴想叫，却又生生止住了，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他看见更远的地方，一个青衣人影正坐马上，衣袖随风而动。他抬弓搭箭，对准刺客。

　　“崔大人？”见崔信形容古怪，直直盯着她身后的方向，她有些不解，但很快便意识到了什么，猛然回头。恰此时，那刺客被一箭穿喉，血花四溅，姬灵照下意识往后面躲了躲，温热的血腥气缭绕鼻尖。

　　“殿下。”

　　程川放下弓箭，向她笑笑，仿佛只是偶然相遇一般从容淡定，全然不顾尚未冷却的尸身横在两人中间，正大睁着眼睛面目狰狞，死不瞑目。

　　“你……”

　　姬灵照艰难开口，刚想说些什么，就听见远处一阵躁动。天子等人寻了过来，见二人无事，也便稍稍松了一口气。

　　“陛下！”崔信向天子疯狂挥手：“公主无事，臣也无大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