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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评理 我喜欢心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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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内改制已有数日,这期间虽有人欢喜有人愁,争议不小,但好歹还算是没什么大的波澜。正好赶上新一月的月例发放,平日里就勤勉的人自然是喜笑颜开,至于月例少了的,碍于规制写的明明白白,一时也不好说什么。
算来算去,由于府内的确冗员甚多,如此一来,竟真的能省下一笔不小的花费。姬灵照甚为满意。她今日穿了莲青色柔软的常服,姿态闲散地趺坐在案前,手里翻着账册,越算越是满意。
反观一侧的陈攸宁面色就不是太好了。他眼下一片青黑,坐姿也不大端正,整个人身上笼罩着一股疲惫。正昏昏沉沉间,听到姬灵照唤他的声音,他一惊,讷讷应了一声。
姬灵照见他这般模样,不由有些好笑,又有些于心不忍:“这么多账目,真是辛苦你这几日熬夜算账了。”
“啊,本就是在下的职责所在……”说这句话时,他忍不住又打了个呵欠。
“好了好了,都这样了就不必再自谦了,放你休沐几天好了。”
“可是府内文官本来就少,在下若是不在的话,岂不是更忙不过来了。”陈攸宁笑了笑,没有接受。
“这倒是,所以还是要招些人手。啧,可是人多了又要算……”姬灵照只觉脑袋一疼,又开始周转起那些数目来。她摇了摇头,甩去那些琐碎东西,看陈攸宁满脸惫色,实在有些不忍心,道:“好了,你还是先回去歇着吧。程川呢,怎么不见他来?”
“似乎是采买那边出了点问题,那里的人找他过去呢。”陈攸宁道。
姬灵照想到当初本是欣赏程川的文才,不料把人招进来后成天让人算账,倒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陈攸宁走了,她也伸了个懒腰,觉得骨骼都松动了不少。陪在身边的素禅靠了过来,伸手替她揉捏肩膀,犹豫许久,道:“其实公主本不必这样事事经手,能交给旁人的就交出去,换个清净,何必弄得这样疲累。”
姬灵照却摇摇头:“虽然是累了些,可是这些事,只有自己经手才放心。”
“倘若公主信我,我也可为公主代劳。”素禅想起她夜里挑着灯翻账簿的模样,到底是于心不忍。
“我不是这个意思。”姬灵照摆了摆手,将头靠在素禅肩上,笑容疏朗:“我自然是信你的,可是我过问这些琐事,却也不是全然为了安心而已。”
素禅不解:“那是为了什么?”
这问题姬灵照一时觉得不大好回答,顿住了,思索了片刻,慢慢道:“我从前听疏梅说过修理花枝的技巧。枯枝败叶一定要尽快剪去,防止它们占据过多的养分,至于长势喜人的花枝,则要细心呵护,仔细琢磨要把它修成什么样子。”
素禅一时听不大明白,只浅浅一笑:“疏梅是擅长侍弄这些花草。”
“这还只是花瓶里的。若要打理一个花圃,还要更麻烦更琐碎。不同的花草浇的水都不一样,有的花喜阴,有的却喜阳。白的要和金的才相衬,红紫放在一处却又太过艳俗,桩桩件件都要仔细琢磨。累虽累些,可是一想到这花圃是属于自己的,眼看着它变得干净漂亮起来,再怎么辛劳,心里也会欢喜的吧?”
姬灵照顿了顿,偏过头看着素禅,目光澄净而坦然:“我喜欢心中有数的感觉,属于我的东西,只有把它掌控在自己手里,才会觉得心安。”
她说罢,向素禅笑了一笑,面上全然是张扬的自信,落在年轻的面庞上,甚至显得有些轻狂。
素禅一时看得愣了,虽暂时并不是很明白怎么有人会喜欢琐事缠身的感觉,但不知怎的,看着那双眼睛,她竟莫名想起一个人。
虽然姬灵照的面容长得像极了如今幽居秋水宫的皇后,唯独一双眼睛却随了天子,带着几分厉气,尤其闪动着这样的光芒时,愈发相像了。
“嗯?”姬灵照不解,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怎么了?”
“啊,没什么……”素禅回过神来,不由失笑:“好奇怪的想法。”
“是么?”姬灵照并不指望谁能理解,她只是说出自己的想法,至于理解与否,她不在乎。
“话说这两日天气都不错,公主要不要找个时候出去走走?”虽然不甚明白,但素禅还是担心姬灵照闷坏了身子,提议道:“听说方外寺的那片海棠开得正好,公主可要去看看?或是去河边骑马散心也不错。”
姬灵照点点头,手里随意绕着垂下的发丝,懒洋洋道:“还是去骑马吧,再过些时日,天热起来,可就不想出门了。”
二人正商议着,忽而听见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似乎还伴随着争吵声。姬灵照停下了话音,正不知发生了什么,有女使匆匆入内禀报:“公主!负责采买的孙维领着几个人过来,说是要见公主,要……要公主评评理!”
“评理?”姬灵照一改慵懒闲散的坐姿,直起身子:“评什么理?”
那小女使大约也是一头雾水,摇了摇头。
姬灵照见状,只好道:“罢了,先让他们进来吧,有什么事说来看看。”
孙维第一个冲进来,膝盖一折就重重跪了下来,虽是跪着,却是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随后跟进来的三四个人,看模样都是府内杂役,同样一副委屈愤懑的神情,只是不如孙维那般强烈。
姬灵照忽然想起来方才陈攸宁说程川被采买处的人叫去了,扫视一遍,才在这群人的最后看到了跟来的程川。他颇有些无奈的样子,对上姬灵照的眼神,似乎是叹了一口气道:“在下无能,未能为殿下解忧。”
姬灵照没有接他的话,指了指孙维:“你来说说,怎么回事?”
“公主!”孙维喊了一声:“请公主明察,小的实在是心中不平,这才不得已搅扰公主!”
素禅皱了皱眉,觉得他声音太大,实在失礼,正欲斥责,眼前一晃。姬灵照抬了抬手,示意她不必在意,微微向前倾身,向孙维问道:“究竟是什么事,你且说来看看,到底是为什么不平。倘若属实,我必为你出头,如何?”
“多谢公主……”孙维被她这么一说,仿佛是受了安慰,气焰又盛几分:“不瞒公主,自府内改制以来,小的月例少了足足两成。小的明白公主改制是为府内公平,可是小的自认为起早贪黑,做的活计并不比旁人少,就算不能涨月例,也不能克扣如此严厉吧?”
他身侧的几人亦是连连点头,十分赞同。
“原来如此。”姬灵照不动声色,又点了他身边的一名年纪看着稍大些的妇女:“你也是为此事而来?”
那大娘点了点头,面色很不好看:“实不相瞒,小的家里还有两个孩子要养,实在经不起这般克扣。倘若小的哪里做的不周到,还请公主明示,这样克扣下来,叫小的如何糊口……”
她说些面色愈发苦楚,其余几人似是有所共鸣,怯怯附和。
姬灵照目光在几人脸上扫了一圈,又落回到孙维脸上,声色沉沉:“这倒怪了,本宫定下的新规是按劳发放,你做了多少,做得如何,都有人核查,既然起早贪黑,怎么会被扣了月例呢。”
“公主有所不知,小的做的是采买的活。”孙维忙解释道:“膳房里的鱼肉蔬果,粮米油盐,样样都要小的负责。可是这活又不是谁能说了算的,不是日日都有新鲜的菜品。膳房那边一个不满意就拒收,小的忙了半天账房那里也不算数。小的……小的是没有功劳,也总有苦劳吧!”
他说到最后一句,面目格外愤懑,暗暗瞪了一旁的程川一眼,肩膀随呼吸一怂一怂。
姬灵照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所以你是觉得,这规制改得不对,想要改回来是吗?”
孙维点点头,忽而又做出几分为难的样子:“其实倘若小的一人委屈也便罢了,只是这府里还有这样多人被无故克扣,小的实在是不忍心……”
姬灵照见其余人脸上一色的赞同,不知又有谁道:“公主和咱们不一样,自然不明白咱们这些下人的难处。许多琐碎事是没办法计较得太清楚的,难道就因为结果不尽人意,咱们的辛劳也都不算数了吗?”
几人说着,暗暗打量姬灵照的面色,本还有些害怕她发火,却见她神情异常地平静,似乎是真的听进了耳里。她略微偏头看向程川:“程川,你觉得呢?”
程川点点头:“如诸位所言,新规确有不到位的地方。”
“那就是他们说的情况属实了?”
“也许吧。”他似笑非笑:“不过在下觉得,没有结果的辛劳究竟有没有价值,倒是值得商榷。”
“你懂什么!”孙维早就看他不顺眼,一时没忍住脱口而出:“你也不过是一介文弱书生,不知说了什么好话叫公主这般信任你。可是这些实务不是你看几本破书就能精通的,你坐在书房里翻翻书动动笔多轻松,光拿我们这些下人祸害算什么?”
他这话说得太过火,一时众人皆默,不敢多嘴。姬灵照听过这番话,先是讶异,随即忽而有些饶有兴致地看向程川,想看看他如何应对。
“是啊。”程川不动声色,弹去了衣裳的灰尘:“在下自然不能精通,所以方才着人去了膳房,看看有没有精通之人能出面解释一二。”
话说到此处,姬灵照眸光忽而瞥见门外似乎有个身影一闪而过,似乎是被人拉到了一边,不敢露面。
“谁!”她一拍桌子,喝道:“谁在那里,进来!”
门外人吓了一跳,似乎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来。同伴见状,也只好低着头,怯怯地跟了进来。
众人只看见一个四五十岁的妇人走在前头。她身穿褐色麻布衣裳,头发盘在脑后,体格颇为健壮,像是做惯了粗活的,怀里像是抱着什么东西。她走进来,停在孙维身侧,瞥了他一眼,似是有些害怕地往旁边挪了挪步子。她向姬灵照深深一躬。
“小的是膳房的厨娘,听说孙维今日为难程公子,要请公主评理。小的思来想去,也想请公主评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