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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高台之上   海蛇的 ...

  •   海蛇的血还没有散尽。黑色的血在水里一缕一缕地飘着,像撕碎的黑布。殷憬盯着那些血丝看了很久。他的手掌缠着黑色的布条,布条是从裴晗衣服上撕下来的,边缘不齐,但缠得很紧。裴晗缠布条的时候动作很轻,轻到殷憬觉得他不是在包扎,是在系一个很脆弱的蝴蝶结。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殷憬不知道为什么连这个都记得。
      他记得裴晗的手指。他记得裴晗的手掌。他记得裴晗的手腕上有一条很细的疤痕,像被刀片划过,年代很久了,颜色已经变成了白色。他不知道那条疤是怎么来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看那条疤。他只知道自己的手还在流血,但他感觉不到疼。他的肾上腺素还没退。他的整个身体还处在那种“随时会死”的高度警戒中。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冲撞的声音。但那个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来的。他第一次听不到别人的心跳。他只听到自己的。扑通。扑通。扑通。像有人在敲门。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快死了。他听说人快死的时候,会听到自己的心跳变得很响,响到像打雷,然后越来越慢,越来越慢,直到变成一个句号。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快死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希望自己快死。
      高台上的人都在看他们。不是看,是盯。像猫盯老鼠,像秃鹫盯腐肉。殷憬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他的身上,落在裴晗的身上,落在他们身上的伤和血上。有人眼睛里是恐惧,有人眼睛里是算计,有人眼睛里什么都不是,只是单纯的、本能的、像动物一样的盯。
      王断坐在高台的正中央,像一尊佛。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微微动,像是在念经。但殷憬知道他不是在念经。他在数。他在数他们几个人,数他们几道伤,数他们还剩多少力气。他的心跳很稳,稳到像一个节拍器。那种稳不是安全的稳,是暴风雨前的稳。
      裴晗走过去,在王断对面坐下。他坐下的时候,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但他的尾巴在地上拖出一条线,线很直,像用尺子画的。王断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殷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不想知道。他只知道裴晗选择了王断对面的位置。不是随便选的。是故意的。那个位置是王断的对面,但也是所有人的对面。裴晗的背靠着墙,视野开阔,没有任何人能从他身后靠近。他的位置永远是背靠墙。殷憬想,这个人可能真的不会死。不是因为强,是因为他把所有能死的机会都算过了。算过了,就躲过了。躲过了,就活了。
      殷憬靠着一根柱子坐下。他的尾巴盘在身下,像一条蛇。他的手掌很疼。肾上腺素退了。他现在疼了。疼到他的手指在抖,疼到他的牙齿咬住了嘴唇,疼到他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他没有哭。他不能哭。在这个地方,眼泪是弱点,弱点是死穴,死穴是死。他咬着嘴唇,咬得很紧。嘴唇破了,血渗出来,咸的。他尝到了自己的血。有点铁锈味。
      第二天,磷虾死了。
      磷虾不是外号,是代号。那个没有存在感的残响者。他的代号叫磷虾。他死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他死得太快了,快到别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快到殷憬只听到他的心跳从快到慢到停,像一个电池被耗尽的玩具。先是扑通扑通扑通,然后是扑通扑通,然后是扑通,然后是空。空了。那个位置空了。殷憬的脑子里有一个格子,每一个心跳占一个格子。现在那个格子空了。像被人用手指按下去的。
      磷虾死在废墟下面。他的脖子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弯着,像一根被折断的树枝。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是被怪物杀的?是被自己人杀的?是摔死的?殷憬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心跳停了。他只知道那个格子空了。他只知道没有人问他叫什么名字。他不知道磷虾叫什么名字。他不知道磷虾从哪里来。他不知道磷虾来这个世界多久了。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叫磷虾。一个代号。一个随时可以换掉的代号。一个死了就死了的代号。磷虾。海洋里最底层的生物。谁都可以吃它。谁都不会记住它。它存在的意义就是被吃掉。
      殷憬看着磷虾的尸体。他的脖子弯着,像一个被拧断脖子的布娃娃。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他的嘴是张开的。他的嘴里有沙子。殷憬不知道沙子是怎么进去的。他只知道自己的嘴也干了。干到舌头贴在口腔壁上,像一块胶布。
      没有人说“把他埋了”。没有人说“把他放好”。没有人说任何话。他们只是看着。看着那具尸体,像看一块石头。一块挡路的石头。等路通了,就绕过去。殷憬想说点什么。他想说“他叫磷虾”。但他没说。因为说了也没用。没有人会记住。他自己也会忘。他已经在忘了。他忘了磷虾长什么样了。他记得他的心跳。他不记得他的脸。
      第三天夜里,海兔跑了。那个瘦削的女人,一直在看出口的女人,一直在盘算逃跑路线的女人。她趁王断的人不注意,从高台的边缘滑了下去。她滑下去的时候,尾巴在地上拖出一条湿湿的痕迹,像蜗牛爬过。殷憬听到了她的心跳加速。不是害怕的加速,是兴奋的加速。她以为自己要逃出去了。她以为自己能活。
      她没有跑掉。
      王断的人追上了她。不是王断亲自去的,是他手下的两个人。那两个人不说话,不笑,不皱眉。他们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像两张白纸。他们追上海兔的时候,动作很利索,像是做过很多次。一个人抓住她的尾巴,一个人抓住她的头发。她的头被按进水里,按了很久。久到她的心跳开始乱,开始慌,开始加速到极限,然后突然归零。
      殷憬听到了。
      她的恐惧在最后一刻变成了尖叫。那个尖叫声穿过水,穿过空气,穿过他的耳膜,扎进他的脑子里。他的脑子像一块豆腐,被那个尖叫声捅了一个洞。洞很深。洞很黑。洞里的东西在往外流。他不知道流的是什么。他只知道自己捂住了耳朵。他的手掌缠着布条,布条上有干了的血。他的手在抖。他的手捂不住耳朵。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
      裴晗坐在他对面。他闭着眼睛。他的睫毛很长。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三下一组。停一停。再三下。殷憬盯着他的手指。他盯着那根手指,像溺水的人盯着岸上的一根树枝。树枝不会救他。但树枝让他知道岸在哪里。岸在那边。岸还在。岸不会消失。
      他不知道裴晗是不是故意的。他不敢问。
      第四天。海马还活着。
      海马是那个年轻男孩。他的代号叫海马。他很小,小到殷憬不确定他有没有成年。他的脸很圆,眼睛很大,嘴唇很薄。他的嘴唇在发干,干到起皮了,他用舌头舔了一下,舔出血了。他坐在殷憬旁边,抱着膝盖。他的膝盖很细,细到殷憬觉得一用力就能捏碎。他的尾巴是浅灰色的,鳞片很细,很密,像蛇皮。他的尾巴在抖。不是害怕的抖,是冷的抖。水很凉。水一直很凉。殷憬已经习惯了。海马还没有。
      他问殷憬:“我们会活着出去吗?”
      殷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不知道。他从不提前想这个问题。他只想下一秒。下一秒。再下一秒。他的世界只有一秒那么长。超过一秒的事情,他不敢想。
      “我不知道。”他说。
      海马低下头。他的下巴抵在膝盖上。他的眼睛看着自己的尾巴。尾巴在抖。他用手按住尾巴,按了一会儿,松开。尾巴继续抖。
      “我妈还在等我回去。”
      殷憬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的母亲。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她了。他想起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很长,扎着马尾辫。马尾辫在她走路的时候会左右摆,像钟摆。他想起她的手。她的手很暖,冬天的时候会握着他的手塞进自己的口袋里。口袋里有糖,橘子味的硬糖,含在嘴里会沙沙响。他想起她说话的声音。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像一条河。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她了。他以为自己忘了。他没忘。他只是把那些记忆藏起来了。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深到他自己都找不到。但海马的一句话把它们都翻了出来。像一根棍子伸进水里搅,水底的泥沙都浮上来了。
      他闭上眼睛。他不想看到海马的脸。但他能听到他的心跳。那颗心跳很弱,很细,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弦在抖,抖得很厉害,但还没有断。他在等它断。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他只知道它一定会断。所有的心跳都会断。他的也会。裴晗的也会。只是时间问题。
      第五天。
      王断的小团体决定动手。殷憬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选在这一天。也许是因为磷虾死了,少了一个人。也许是因为海兔死了,又少了一个人。也许是因为裴晗和殷憬杀死了海蛇,他们觉得他们太强了,强到不可控了。不可控的人必须死。在这个地方,这是铁律。
      殷憬共感到了杀意。
      不是一个人。是五个人。五颗心跳同时变了节奏。不是变快,是变慢。慢到几乎听不到。他们在屏住呼吸。他们在等。等一个信号。殷憬的手开始抖。他的腿开始抖。他的整个身体开始抖。他的牙齿在打战,咯咯咯咯,像冬天的风。
      “他们要杀我们。”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小到他自己都听不太清。但裴晗听到了。
      “我知道。”
      “你知道?”
      “从第一天就知道。”
      裴晗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但他的心跳不变。他的呼吸不变。他的表情不变。他把殷憬拉到身后。他的手抓住殷憬的手臂,很紧。紧到殷憬觉得自己的骨头要断了。但他没有挣开。他不想挣开。他想被抓住。他想被一个人抓住。哪怕那个人抓他的时候只是把他当成一件工具。工具也行。工具至少有用。有用就不会被扔掉。
      “两条路。第一,主动出击,先下手为强。第二,拉拢那个瘦削女人结盟。”
      殷憬愣了一下。那个女人已经死了。海兔已经死了。裴晗不知道吗?他不可能不知道。他什么都知道。殷憬看着他。裴晗的眼睛还是那样,黑黑的,看不到瞳孔的边缘。他在开玩笑?这个人是不会开玩笑的。
      “……她死了。”殷憬说。
      裴晗没有反应。没有惊讶,没有遗憾,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
      “那就第一条。”
      他转过身。他的后背直得像一把尺子。他的肩膀平得像一块板。他的尾巴在水里画出一条线,很直,像用尺子画的。殷憬跟在他后面。他的手还在抖。他的腿还在抖。他的牙齿还在打战。但他跟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他只知道不跟就是一个人。一个人等于死。死等于听不到心跳。他不想听不到心跳。他不想听不到自己的心跳。他不想听不到别人的心跳。他不想听不到裴晗的心跳。那堵墙的心跳。那堵什么都没有的墙的心跳。
      王断的人没有等。他们先动了。一个人从左边冲过来,手里拿着一把刀。刀很短,很宽,像切西瓜的刀。刀刃上有缺口,缺口里嵌着黑色的东西,不知道是血还是锈。裴晗往右边闪了一步。他闪的时候,尾巴在地上点了一下,像弹簧。他的身体在空中转了一个弯,转到那个人身后。他的刀从那个人后颈扎进去,从喉咙穿出来。刀尖上挂着血,一滴一滴往下掉。
      殷憬听到了那个人心跳加速。不是害怕,是不甘。他不甘心。他还有话想说。他没说出来。他的嘴张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的心跳停了。殷憬听到了。扑通。扑通。扑——没了。像有人关了一盏灯。
      裴晗没有看他。他已经在对付下一个人了。他的刀很快,快到殷憬的眼睛跟不上。他只看到刀光一闪,刀光一闪,刀光一闪。每一闪,就有一个人倒下。每一闪,就有一颗心跳停止。每一闪,就有一个声音从殷憬的脑子里消失。他的脑子变得很空。空到他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空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空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王断站在最后面,没有跑。他站在原地,看着裴晗走过来。他的手里没有刀。他的手是空的。
      “你也会被吃掉的。”他说。
      裴晗没有说话。他的刀扎进王断的胸口,扎得很深。他的手握在刀柄上,骨节发白。他的手臂在用里。他的牙关咬紧了。他的太阳穴有一条青筋鼓起来。王断的眼睛看着裴晗。他的嘴在动,在说最后一句话。但殷憬听不清。他只看到他的嘴一张一合,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王断的心跳停了。殷憬听到了。那一颗心跳,从他第一天进副本就听到了。那颗心跳很亮,很响,像一面鼓。现在鼓破了。声音散了。殷憬的脑子里少了一个声音。他应该高兴。他没有高兴。他只是空。更空了。
      裴晗蹲下来,左臂上多了一道刻痕。他刻字的时候手没有抖。他的刀尖在皮肤上划,划得很深,血珠渗出来,在黑色的刻痕上滚动,像一颗颗红色的珠子。他刻的是“王断”。一笔一划,像写毛笔字。殷憬在旁边看着。他的手上还缠着布条,布条上有干了的血。他的手掌还在疼。他的手指还在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转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跑。他只知道裴晗刻字的时候,他的表情和刚才杀人的时候一样。没有表情。没有悲伤,没有高兴,没有后悔,没有得意。什么都没有。
      “你不难受吗?”殷憬问。
      “难受。”
      裴晗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但他的嘴在回答殷憬。殷憬不知道他是在回答他,还是在自言自语。
      “那你为什么还……”
      “因为难受不能当饭吃。”
      裴晗站起来,把刀上的血在王断的衣服上擦了擦。刀身很薄,很亮,像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王断的脸。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他的嘴也是闭着的。他不说“你也会被吃掉的”了。他说完了。他的话说完了。他的心跳也停了。他的话说完了。他的话说完了。殷憬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的手还在疼。掌心还在疼。手指还在抖。但裴晗缠的布条还在。没有散。布条缠得很紧。紧到他的手已经肿了,布条勒进了肉里,勒出一道一道的红印。
      他不知道疼。他的脑子已经不会处理疼了。他的脑子只会处理心跳。还在跳的心跳。还在叫的心跳。还在哭的心跳。还在笑的心跳。
      还在。
      海马死了。
      内斗中,王断的人把他当成了挡箭牌。他们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推到前面。推到裴晗的刀前面。裴晗的刀已经收不住了。刀尖扎进海马的胸口,扎得很深。海马的眼睛睁得很大,大到殷憬能看到他的瞳孔。瞳孔是黑色的,但很浅,浅到能看到里面映出的人影。殷憬不知道那个人影是谁。是他自己吗?是裴晗吗?是他妈妈吗?
      海马的嘴唇在动。他在说最后一句话。但他没有声音。他的嗓子已经发不出声音了。他的心跳已经乱了。乱到殷憬听不清节奏。他只是听到一个声音,像一个沙漏,里面的沙子快漏完了。沙子越来越少,越来越少,越来越少。然后没有了。
      殷憬听到他的最后一句话。不是用耳朵,是用共情。海马最后想到的不是害怕,不是疼,不是“为什么是我”。是一个人。一个女人。头发很长,扎着马尾辫。她的手很暖,冬天的时候会握着海马的手塞进自己的口袋里。口袋里有糖,橘子味的硬糖,含在嘴里会沙沙响。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像一条河。
      殷憬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他只是觉得脸上湿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有血,有泪,有不知什么时候蹭上去的灰。三种东西混在一起,糊在他的脸上,像一层泥。
      他把海马的眼睛合上了。
      他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他合了很多次才合上。海马的眼睛每次闭上又会弹开,闭上又会弹开,像弹簧坏了。殷憬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执着。他已经死了。他不需要眼睛了。他不需要看这个世界了。这个世界没什么好看的。殷憬也不想看了。但他还是看着。看着海马的脸。看着他的眼睛终于闭上了。看着他的嘴终于不动了。看着他的心跳终于停了。
      他蹲在海马的尸体旁边。蹲了很久。久到他的腿麻了。久到他的尾巴干了。久到裴晗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走。”裴晗说。
      殷憬没有动。
      “走。”裴晗又说了一遍。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低低的,平平静的,没有温度。但殷憬听出了别的东西。不是关心,不是催促,不是命令。是等。他在等。他在等殷憬站起来。殷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听出来。他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裴晗在等。他只知道裴晗没有走。他站在他身后,站了很久。久到殷憬听到他的心跳。那堵墙的心跳。那堵什么都没有的墙。它什么都没有。但它还在跳。它还在。
      殷憬站起来。他的腿在抖。他的尾巴在抖。他的整个人在抖。但他站起来了。
      他跟着裴晗走回高台。他走在后面,裴晗走在前面。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裴晗的尾巴在水里画出一条线,很直,像用尺子画的。殷憬的尾巴在后面拖着,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喝醉了的蛇。两条线,一条直,一条歪,并排着往前延伸。
      殷憬看着那两条线。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看。他只知道那两条线一直往前,一直往前,没有断。没有因为海马死了就断。没有因为海兔死了就断。没有因为磷虾死了就断。它们还在。还在往前。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也这样。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也一直往前。
      他只知道他的手还在疼。掌心还在疼。手指还在抖。但裴晗缠的布条还在。没有散。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布条是黑色的,看不出有没有渗血。但他知道下面有血。布条下面有血。他的手下面有肉。肉下面有骨头。骨头下面有血管。血管里有血在流。流得很慢。慢到像一条快要干枯的河。
      但还在流。还没有干。还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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