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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海蛇   第二天 ...

  •   第二天,天没有亮。
      水下没有天。水面上方是一层厚厚的黑暗,像一块黑色的布盖在头顶。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发光的苔藓,一丛一丛地贴在废墟的墙壁上,发出冷绿色的光。那光很弱,照不到三步远。人的脸在光里是绿的,像死了很久的尸体。
      殷憬没有睡。他睁着眼睛坐了一整夜。他的眼睛很干,干到眨眼睛的时候会有一种砂纸磨过眼球的感觉。他不敢闭眼。闭眼的时候,他听到的心跳会变得更响。不是声音变大,是没有了视觉的分心,声音就占了全部。他的脑子变成了一台收音机,拧不到台的收音机,只有噪音,只有杂音,只有刺啦刺啦的白噪音。
      裴晗睡在他旁边。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他的呼吸很均匀,吸气三秒,呼气三秒,中间停顿一秒。像一个被设定好的程序。殷憬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他睡着的时候,脸上的线条比白天柔和了一点。只是一点。像一把刀被布包住了,你还是知道它是刀,但你不会怕它割到你。
      高台上其他人也没有睡好。有人抱着膝盖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有人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眼珠子不动,像死鱼。有人在角落里小声说话,声音太低,低到殷憬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他能听到他们的心跳。两颗心跳靠得很近,频率几乎一样。他们可能在互相安慰。也可能在互相算计。在这个地方,你分不清。
      王断坐在高台的正中央,像一尊佛。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但殷憬知道他没有睡。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不像一个闭着眼睛的人。他在想事情。他在等。他在等一个时机。
      殷憬不知道他在等什么。他不想知道。
      第三天。
      怪物来了。
      殷憬没有看到它。他先听到了它的心跳。那颗心跳很大,大到像一面鼓被人用拳头捶。捶一下,他的胸口就震一下。捶一下,他的牙齿就酸一下。那颗心跳不是从远处来的,是从上面来的。它一直在上面。一直在他们头顶的那片黑暗里。它只是在等。
      等他们放松。等他们以为安全了。等人落单。
      王断的人落单了。
      一个人去废墟后面解手。他走的时候没有人注意他。他走了三步。五步。十步。十五步。他的心跳越来越远,越来越弱,像一根线被拉长了。然后那根线断了。不是慢慢断的,是被剪断的。咔嚓一声。
      殷憬听到了。裴晗也听到了。裴晗站起来。他没有看那个方向,他看的是另一个方向。他看的是高台下面的水。水的颜色比昨天深了。
      “来了。”裴晗说。
      殷憬不知道他说的“来了”是什么意思。水来了?怪物来了?死来了?
      一秒钟后,他知道了。
      水炸开了。
      不是慢慢涨上来的,是炸开的。像有人在水底下埋了一颗炸弹。水花飞起来好几米高,砸在废墟的墙壁上,发出很响的声音。水雾弥漫开来,冷绿色的光在水雾里折射,像一团鬼火。然后他看到了一条蛇。不是普通的蛇。是海蛇。大得不像话的海蛇。
      它的头有一个人那么大。它的身体有柱子那么粗。它盘绕在一座废墟塔上,塔很高,它的身体从塔顶一直绕到塔底,一圈一圈的,像一根弹簧。鳞片是黑色的,但反射着光。磷光。蓝绿色的磷光,像腐肉上长的菌。信子吐出来,有人的手臂那么长。红的。很红。像刚从身体里流出来的血。
      有人尖叫。有人哭。有人往后退。有人往前冲,冲到一半又停下来,不知道该往哪边。
      裴晗没有动。他看着那条蛇。他的眼睛还是那样,黑黑的,看不到瞳孔的边缘。他看了三秒钟。
      “海蛇。每三次攻击后停顿一秒。左侧第三片鳞是弱点。”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念说明书。
      殷憬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他可能不知道。他可能是在赌。但他赌的时候声音不抖。殷憬赌的时候声音会抖。他赌过。他赌自己跑得够快。他赌别人会挡在他前面。他赌对了。他活下来了。但每次赌完,他的手会抖很久。抖到拿不住水杯。裴晗的手不抖。他的手放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张开,像随时要抓住什么。他的手不抖。
      海蛇动了。
      它的头从塔顶俯冲下来,速度快到殷憬的眼睛跟不上。他只看到一道黑色的影子,像一把刀从天上劈下来。裴晗往旁边闪了一步。一步。不多不少。海蛇的头砸在他刚才站的位置,石头碎了,碎块飞起来,打在殷憬的脸上。疼。很疼。但殷憬没有动。他的腿动不了。他的腿不听话。
      “规则解构。”
      裴晗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但殷憬听到了。殷憬离他很近。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离他这么近的。他明明站在三步外。现在他只隔了一步。他的腿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自己走过来了。
      裴晗的眼前出现了半透明的网格线。殷憬看不到,但他感觉到了。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空气突然变重了,像有人用手压住了你的肩膀。裴晗的手指在空气中划了一下。他划过的那个地方,网格线亮了一下。不是亮,是动。像水面的波纹。殷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看到。他应该看不到的。但他看到了。可能是因为他的共情。他的共情不只是听。他的共情是整个身体都在感受。裴晗动的不是水,是规则。规则被动了,空气变了,水压变了,怪物攻击的轨迹也变了。
      海蛇的第四次攻击偏了。从裴晗的肩膀旁边擦过去,擦破了他的衣服,但没有伤到皮肤。他的衣服裂了一道口子,黑色的布翻开来,露出一截白色的里衬。殷憬盯着那道口子看了很久。他在想,如果偏的幅度再小一点,那道口子就会开在裴晗的皮肤上。会流血。会疼。裴晗会疼吗?他疼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他会不会皱眉?他会不会咬嘴唇?他会不会像普通人一样,在疼的时候喊一声“操”?
      他不知道。他没见过裴晗疼。
      代价是裴晗忘记了十三岁那年的一个夏天。殷憬不知道他忘了。裴晗也不知道自己忘了。他只是觉得心脏突然空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挖走了一小块。那一小块去了哪里?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再也不会想起那个夏天了。那个夏天发生过什么?他记不起来了。那里只剩一个空空的洞。洞口是圆的,边缘很整齐,像被人用刀切出来的。
      殷憬不知道裴晗忘记了什么。但他感觉到了那个洞。不是用共情,是用某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那个洞在他的胸口。不是在他的胸口,是在他的感觉里。裴晗的胸口有一个洞。殷憬感觉到了。
      海蛇的第五次攻击来了。
      这一次是冲殷憬来的。
      它的头转过来,眼睛是黄色的,竖瞳,像猫的眼睛。它看着殷憬。殷憬觉得自己被钉住了。不是害怕,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猎物被捕食者盯住的时候,身体会自动冻结。那不是你的选择。那是你的基因替你做的选择。你的基因几亿年前就知道,被盯住的时候不要动。动就会死。不动还有可能活。你的基因骗了你。你不动,死得更快。
      殷憬没有动。他动不了。海蛇的头越来越近。它的嘴里有一股腥味,很浓,像几千条鱼烂在一起的味。殷憬闻到了那个味道。他想吐。但他的胃也冻住了。
      “情绪具象化。”
      裴晗的声音。不是吼,是说。他在说。在腥风血雨里说。像在图书馆里说。音量刚好够殷憬听到。
      殷憬的身体动了。不是他的大脑下的命令。是他的身体自己动的。他的身体听到了裴晗的声音,比他的大脑更快地处理了那个声音,然后做出了反应。他吸收了裴晗的“冷静”。
      裴晗的情绪像一堵墙。但那堵墙的缝隙里,有一点点热。殷憬之前感受到过。他以为那是裴晗的。现在他知道了,那是他的。是他放在裴晗那里的。是他把琥珀塞进裴晗手里的那个瞬间,留在那里的。
      他把那点热吸了回来。
      然后他把它变成了冰甲。
      冰甲从他的胸口长出来。透明的,很薄,像一层保鲜膜。但它硬。硬到海蛇的牙齿咬上去,滑开了。牙齿刮过冰甲的声音很尖,像粉笔在黑板上划。殷憬的耳朵疼。但他的身体不疼。冰甲挡住了。
      海蛇的牙齿从殷憬的肩膀上方滑过去。差一点。差一点点就会咬掉他的头。
      冰甲碎了。碎成很多小块,掉在地上,发出很轻的声音。像冰块掉进杯子里。丁零。丁零。然后化成了水。水渗进石头缝里,不见了。
      代价是殷憬永久失去了“冷静”这种感受能力。
      他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他现在还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心变重了。不是悲伤,是那种没有锚的船,在海面上漂,浪打过来,船晃一下。没有锚,没有桨,没有舵。什么也没有。只有浪。只有风。只有他一个人。
      他不知道。他以后会知道的。以后每次遇到事情,他都会比别人更焦虑,更急,更容易发火。他会摔杯子。会骂人。会哭。会笑。但不会冷静。永远不会。
      他不知道。
      他现在只知道,裴晗的手还放在他的肩膀上。那只手很凉。很稳。不会抖。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发抖。他的手在抖,腿在抖,胸口在抖,嘴唇在抖。他整个人都在抖,像一台过载的机器。
      裴晗的手没有移开。
      海蛇退回去了。不是跑了,是退。它缩回塔顶,盘在塔尖上,黄色的眼睛看着下面。它在等。等他们累。等他们犯错。等他们的冰甲变薄。它有的是时间。
      殷憬蹲下来,抱着头。
      “对不起……我不是……我是怕。”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怕。他知道怕是对的。怕才能活。不怕的都已经死了。但他还是道歉。他觉得自己的怕给别人添麻烦了。他觉得自己的存在就是麻烦。他觉得自己应该更强一点。更冷静一点。更不像自己一点。
      裴晗没有说话。
      他的手还在殷憬的肩膀上。他的手指没有动。他的手掌没有用力。他只是放在那里。像放一件东西。你把一本书放在桌上,不需要用力。你把一杯水放在桌上,不需要用力。你把它放在那里。它就在那里。
      殷憬的呼吸慢慢稳了。不是因为他变勇敢了。是因为有一个人在旁边。那个人没有说话。没有安慰。没有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切不会好起来的。他们都知龃。但那个人没有走。他的手还在。
      殷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因为这只手没有移开,就觉得好了一点。
      他不敢问。
      他怕答案是“我忘了拿开”。
      海蛇又动了。这次不是冲他们来的。是冲那个瘦削的女人。那个女人一直在看出口。她在想逃跑。她在想从水里游出去。她不知道出口在哪里。她只是不想待在这里。海蛇帮她做了决定。它的尾巴甩过来,像一根鞭子。尾巴砸在她的胸口。她飞出去,撞在柱子上。咔嚓。骨头断的声音。很脆。像掰断一根树枝。她的心跳加速,加速,加到最快,然后停了。像一盏灯被关掉。啪。
      殷憬听到了。
      他闭上眼睛。他不想看到她的脸。但他听到了。她倒下的时候,她的头撞在地上,发出很闷的一声。像一袋米被扔在地上。他没有看到她死。但他听到了她死。
      裴晗没有看那个女人。他看着海蛇。他的眼睛还是那样,黑黑的,看不到瞳孔的边缘。他在计算。殷憬知道他在计算。他的手指不再敲膝盖了。他的手指在空气中轻轻动着,像在弹一个看不见的琴。
      “它要下来了。”裴晗说。
      殷憬睁开眼睛。海蛇的头从塔顶垂下来。它的眼睛还是黄色的,还是竖瞳。但它不看殷憬了。它看裴晗。
      殷憬不知道那条蛇在看什么。它能看到什么?它能看到一堵墙吗?它能看到一堵什么都没有的墙吗?它能看到墙的缝隙吗?那堵墙有缝隙。殷憬知道。他在缝隙里放过自己的热。他把热拿走了。缝隙还在。缝隙里现在是空的。
      裴晗迈出了一步。
      海蛇的头跟着他的动作移动了一寸。
      裴晗又迈了一步。
      海蛇的头又动了一寸。
      殷憬知道了。裴晗不是在逃跑。他是在引它。他在引它离开高台。离开人群。离开那些跑不动、打不过、只能等死的人。殷憬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了活命?离开高台更危险。为了救人?他不像是会救人的人。殷憬不知道。他看不懂。他从来都看不懂这个人。
      裴晗走了三步。五步。十步。海蛇跟着他,头一伸一缩的,像蛇在嗅气味。它的信子吐出来,差一点就能舔到裴晗的头发。裴晗没有回头。他的后背还是那样直。肩膀还是那样平。他的尾巴在水里画出一条线,很直,像用尺子画的。
      殷憬跟了上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他应该留在高台上。高台上人多,人多安全。但他跟了。他用两只手撑着地往前爬。他的尾巴拖在身后,像一条死蛇。他爬得很快。他不想被落下。他不想一个人。他不想一个人待在这个全是心跳的地方。
      海蛇的攻击越来越密。三下一停。两下一停。一一下一停。它不再遵循规律了。它累了?它烦了?它在试探?
      殷憬不知道。裴晗知道。
      “右侧。第七片鳞。”裴晗说。
      殷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第七片鳞?什么第七片鳞?他的脑子里全是问号,像被渔网缠住了。
      “把我的恐惧拿走。”裴晗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到。
      殷憬没有问为什么。他张开口,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裴晗的恐惧。裴晗的恐惧不是酸的,不是苦的,不是辣的。裴晗的恐惧是咸的。咸到发苦。像眼泪。像海水。像他妈妈还在的时候,做的汤里盐放多了。他妈妈说“对不起,盐放多了”。他说“没关系”。他妈妈说“你不用安慰我”。他说“我没有安慰你,我喜欢咸的”。他妈妈笑了。他妈妈的头发很长,扎着马尾辫。
      殷憬把那团恐惧吸进肺里,然后把它变成了尖刺。
      尖刺从他的掌心长出来。透明的,很尖,像冰锥。他用尽全力刺进了海蛇的右侧。第七片鳞。他不知道那是第几片。他的手自己找到了位置。他的身体听懂了裴晗的话。他的大脑没有。
      鳞片碎了。黑色的碎片飞起来,像碎玻璃。海蛇的身体抖了一下。不是攻击,是疼。殷憬第一次知道蛇也会疼。
      裴晗的刀砍进了那片没有鳞片的地方。
      刀是从哪里来的?殷憬不知道。裴晗手上本来没有刀。现在有了。刀很薄,很长,像一片柳叶。刀尖扎进海蛇的身体,扎得很深。裴晗的手握在刀柄上,骨节发白。他的手臂在用力。殷憬第一次看到他用力的样子。他的牙关咬紧了。他的太阳穴有一条青筋鼓起来。
      海蛇的身体卷起来,把裴晗缠住了。它的身体很重,重到殷憬听到了裴晗的骨头在响。咔嚓咔嚓。像有人在折树枝。裴晗没有叫。他的嘴闭着。他的牙咬着。
      殷憬把那团恐惧变成了更多的尖刺。一根,两根,四根,八根。他的掌心已经烂了。但他感觉不到疼。他把尖刺一根一根扎进海蛇的身体。扎进那些没有鳞片的地方。他的手臂在抖。他的尾巴在抖。他的整个身体都在抖。但他没有停。
      海蛇的身体松了。
      裴晗抽出了刀。刀上有血。黑色的血。海蛇的血是黑色的。血滴在水里,散开来,像一朵黑色的花。裴晗砍了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刀法不乱。每一刀都砍在同一个位置。那个已经没有鳞片的位置。他的呼吸很稳,吸三秒,呼三秒,中间停一秒。和他的睡眠一样。和他的心跳一样。和他的死亡一样。稳。
      海蛇倒下去了。它的身体从塔顶滑下来,砸在地上,发出很闷的声响。水花溅起来,溅了殷憬一脸。咸的。很咸。像眼泪。
      殷憬蹲在地上喘气。他的手在流血。他的掌心烂了,肉翻出来,能看到里面的骨头。白色的骨头。他不知道疼。他的肾上腺素还没退。等退了,他会疼的。会疼得睡不着。会疼到想把那只手砍掉。
      但他现在不疼。
      他现在只看到裴晗走过来。裴晗的衣服破了,手臂上有一道口子,在往外渗血。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走过来,看了殷憬一眼,然后蹲下来,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缠在殷憬的手上。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他。但殷憬不疼。他现在不疼。以后会疼。那是以后的事。
      裴晗缠完布,站起来,看了一眼那条蛇。
      “走。”
      殷憬跟着他。他的手在抖。他的手缠着布。布是黑色的,看不出有没有渗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笑。
      他没有笑。他的嘴没有笑。但他的心在笑。他的心在说,他还活着。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裴晗走在他前面。他的后背还是直的。肩膀还是平的。他走了三步。五步。十步。
      他没有回头。
      但殷憬注意到,他的步速慢了一点。刚好够一个手心烂掉的人跟上。
      刚好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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