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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你是?!   毒阎罗 ...

  •   毒阎罗飘了。
      准确地说,是从昨天晚上月下说完那番话。
      晏华隐说"那我们一起取一个"之后,他就开始飘了。飘得没边,飘得找不着北,飘得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虽然他本来也没姓。
      那天晚上他回屋之后在床上翻来覆去烙了半宿的饼。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细细一缕落在他脸上,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脑子里反复回放的只有晏华隐说的那句话。
      我们一起取一个。
      我们。
      她说了"我们"。
      毒阎罗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又觉得这样太傻了赶紧憋住,憋了两息没憋住又笑了一声。反正又没有人,他索性放开了,仰面躺着,望着房梁上挂着的一串干辣椒,咧着嘴笑了好一会儿,直到腮帮子发酸才合上嘴。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觉得有点烫,又觉得这烫得莫名其妙——不就是取个名字吗?至于吗?
      至于。
      因为他活到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我们一起"。
      苗疆的人说"我们护着你",那个"我们"是一个群体对一件东西的保护,和对他说的"我们"中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街上的人说"我们改日再聚",那个"我们"是客套,是酒桌上的应酬,人散了就散了。从来没有人真正把他算进一个"我们"里,把他当成一个可以并肩站着的人。
      可晏华隐说了。
      一个不喜欢亲近的人,说了这个词是什么含金量!
      他抱着被子又笑了好一会儿,终于在鸡叫之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晒到屁股了,他才推开窗看了一眼——晏华隐早就出门了,灶房的烟囱早凉了。但灶台上留了一碗粥,用盖子扣着,旁边还放了一小碟咸菜,摆得整整齐齐的,还带着温热。
      毒阎罗端着那碗粥站在灶房里,喝一口笑一下,笑一下喝一口。一碗粥喝了小半个时辰,连碗底都舔干净了才肯放下。
      出门的时候他揣了满满一袋钱,一边走一边哼着小曲,连路边黄狗冲他叫了两声,他都觉得那狗今天特别顺眼。走过卖花的大娘摊前,他摸了两文钱买了一枝半开的桃花,掂量了一下想别在衣襟上,想了想当簪子把头发盘了。
      行了,体面。
      他今天本来打算去城东散财,但走着走着就被街市上的新鲜玩意儿分了神。今天集市格外热闹,卖艺的耍猴的、捏面人的吹糖人的,挤挤挨挨地摆了一整条街。毒阎罗东看看西看看,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前站住了脚,买了一串,咬了一口——糖壳脆得掉渣,山楂酸得他眯了眯眼。
      就是这样。
      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一串酸得倒牙的山楂,他就把晏华隐说的"早点回来"忘得干干净净。
      得意忘形。
      他晃荡了一整日。从集市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又走回这头。吃了糖葫芦又吃了馄饨,看了耍猴又看了一场皮影戏。给城东的穷人们散钱散到一半。被一个拉二胡的老头吸引了去,蹲在旁边听了一下午,听得入迷了连钱袋都忘了往外掏。等他终于反应过来的时候,天边的云已经被晚霞烧成了橘红色。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心里"咯噔"了一下。
      糟了。
      晏华隐让他早些回去。
      他拍了拍袍子站起来,给拉二胡的老头几两碎银就往回跑。
      别介呢,回去晚了晏华隐要生气了。
      城东巷子窄,七拐八绕的,他还没跑出巷口就听见外面一阵骚动——马蹄声、脚步声、兵甲碰撞的哗啦声,还有人在喊什么。
      毒阎罗脚步一刹,贴着巷子口往外看了一眼。
      一队官兵正在街上挨个盘查路人,为首的那个手里拿着一张画像,挨个跟路上的人比对。毒阎罗眯着眼看那张画像——画上的人眉目模糊,看不太清楚,但旁边有一行字写得清清楚楚:苗疆邪修,擅蛊术,肤有青黑之痕,见者速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尖那层青紫色在黄昏的光里格外显眼,像是几根指头蘸了墨。他不喜欢戴尉——平时的时候他偶尔还会遮一遮,但今天一高兴全忘了,就这么大剌剌地露着满手的蛊毒印记晃荡了一天。
      "你个蠢货。"他小声骂了自己一句。
      恐怕以后再也不会有机会被晏华隐骂了。
      巷子另一头也有脚步声。毒阎罗回头一看,又有一队官兵从巷尾围过来了。两头都堵死了,街面上的人已经被盘查了一小半,再过不了多久就会搜到这条巷子里来。
      他左右扫了一眼。左边的墙矮一些,墙根底下堆了几个破瓦缸。他踩上瓦缸翻上墙头,跳进了隔壁人家的院子里。院子里晾着衣服,他顺了一件灰扑扑的旧褂子披在身上,缩着肩低着头,从院子前门溜了出去。
      “见过这个人吗?提供线索者,赏银。”
      “官老爷,他刚刚还在这一块儿。刚走呢。”
      毒阎罗愣了愣,这声音他怎么不熟悉呢?是只剩一个孙儿的林老头。
      后面的路他几乎是在跑。但街上到处都有官兵,府尹这次动真格的了,全城戒严,挨家挨户地搜。毒阎罗换了好几条巷子,躲了三四次盘查,有一次差点就撞上了一个官兵的脑袋——那人拐弯的时候他也拐弯,两个人险些脸对脸撞上,毒阎罗往旁边一闪,贴着墙角大气都不敢出,
      府衙的差役就是在这时候看见他的。
      一个人,指甲还是青紫色的——这些天城里正大肆搜捕苗疆邪修,风声紧得像绷紧的弓弦。几个差役对了个眼色,抬脚就追。“站住!前面那个!”毒阎罗听见喊声回头看了一眼,心里骂了一声,脚下更快了。
      他拐进巷子,翻过墙头,跳过一条水沟。那几个差役追得也快,呼喝声越来越近。他蹿上另一道墙的时候一脚踩空,整个人从墙头摔下来,肩胛上刚结痂的伤口撞在石头上,疼得他眼前发白。他咬着牙爬起来继续跑,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密,还多了狗叫。
      糟了。
      他身上那件顺来的灰褂子兜头兜脸地裹着,但手露在外面,青黑的指尖在月光下愈发显眼。他一边跑一边骂自己,骂自己今天出门为什么不戴尉,骂自己为什么不听晏华隐的话早点回去,骂自己明明知道这几天府尹在搜苗疆蛊师还满大街地晃荡——骂到后来他忽然想,要是晏华隐知道他被官府追得满城跑,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大概会用那种"我说什么来着"的眼神看他。不生气,不骂人,就是淡淡地看他一眼,然后转身走开。光是想一想那个画面,毒阎罗就觉得比被官兵抓住还难受。
      说来她也是一个怪人,知道自己苗疆的身份,还和自己一起住。
      不知道图什么。
      毒阎罗对城东这片还算熟,但夜太黑了,追兵太多,狗又叫得凶。
      毒阎罗跑到了城南。城南有一片荒山,草木茂密,官兵不太进得去,如果能翻过那座山就能从另一边绕回城西的宅子。毒阎罗穿过一片荒草地,一头扎进林子里。林子密,月光照不透,他的呼吸越来越重,后背的伤口又裂开了,温热的血顺着脊梁往下淌。追兵的声音远了,又近了,又远了。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觉得两条腿越来越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里。
      毒阎罗扒开半人高的野草往山上爬,脚下的土是松的,一踩就往下滑。他爬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身后的追兵声渐渐远了,他才松了口气,靠在一棵树上喘了几口气。
      这刚一放松——他脚下就踩空了。
      那棵树长在坡沿上,树根底下是松软的浮土,他那一靠正好踩在浮土最薄的地方。整片土坡往下塌了一块,他整个人顺着坡往下滚,石头、树枝、碎土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他伸手想抓什么东西稳住自己,但坡上的草全是干的,一抓就断,什么用都没有。
      毒阎罗不知道自己滚了多久。只记得最后脑袋撞在什么东西上,嗡的一声,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晏华隐等到戌时三刻,灶台上的饭菜已经凉透了。
      她坐在廊下,手里翻着一本医书。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夜风吹得沙沙响,她听见巷口有脚步声走近,抬头看了一眼——没推门进来。
      亥时都过了。
      晏华隐站起来,把医书合上,走出来看了看院门。门闩没插,留着一条缝——她下午出门的时候特意留的,想着毒阎罗要是回来晚了不至于被关在外面。但那条缝从午后到现在一直没动过,门缝里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拉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她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她只是觉得毒阎罗这个人虽然不靠谱,但还从来没有夜不归宿过。就算在外面散钱散到口袋空空,他也会踩着饭点回来,坐在桌对面一边喝粥一边说些有的没的。今天桌上的粥都凉透了。
      子时过了。
      晏华隐终于决定出门。她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把头发利落地挽起来,揣了几瓶药粉在袖中,又从灶房拿了一盏风灯。推门出去的时候夜风灌进来,把廊下晾着的药材吹得哗啦啦响。
      走的远了,才知道今天城东发现苗疆人。府尹满城抓人,刚搜完了城东往城南走了。
      城北是官道,城南是荒山。
      晏华隐觉得不需要思考,毒阎罗一定是往荒山上去了。
      她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只记得脚下的路从石板变成了土路,又从土路变成了野草间的窄径。
      然后她看见了火把。林子里有火把在移动,还有狗叫。她循着火光走过去,藏在树后看了一会儿——是府衙的差役,牵着两条细犬,正在林子里来回搜索什么。一个差役说:“那小子跑不了多远,看见他往这边蹿了。”另一个说:“城门口已经封了,他出不去,天亮之前肯定能翻出来。”晏华隐从树后退出来,绕了个大圈,避开了那些火把和狗叫的方向。
      山里很暗。她找了一片又一片的树影,从一棵树走到另一棵树,从一块空地走到另一块空地。
      城南那片荒山她来过一次,施药的时候有个病人住在山脚下,她跟着来过一回。山路难走,白天尚可,夜里难辨方向。她提着风灯一路往山上走,灯盏里的油晃来晃去,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本来没想一定能找到什么。她只是觉得如果毒阎罗躲官府,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城南的荒山是最有可能的。她打算翻过这座山看看,如果找不到就先回去,天亮再想别的办法。
      然后她看见了那棵歪脖子树。
      等晏华隐找到毒阎罗的时候,已经是丑时三刻了。
      风灯的光扫过去的时候她一开始没看清那是个人。她以为是一截断掉的枯枝或者什么缠在树上的藤蔓,挂在那棵歪脖子树伸出来的粗枝上,晃晃悠悠的。她又往前走了一步,风灯抬高了一点,然后她看见了那只垂下来的手。
      指节上有青紫色的印记。
      晏华隐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快步走了过去,走得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起来的。晏华隐那时脑袋里一片空白,风灯被她攥在手里晃得厉害,火光明明灭灭地照在那个人身上——靛蓝色的袍子被撕得稀烂,血迹斑斑,脸上全是泥和血混在一起的污渍,一条胳膊以不正常的角度垂着,另一只胳膊扎穿在树枝上,才没有整个人掉下来。
      毒阎罗。
      晏华隐站在那棵树下,仰头看着挂在半空中的那个人,觉得自己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那种感觉她不熟悉,成仙太久了她几乎忘了这种感情是什么滋味。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看着那个平时嬉皮笑脸的人毫无生气地悬在树枝间,像一件被废弃的、没有人要的东西。
      夜风吹过来,把他的衣摆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几滴血从指尖滴下来,落在她脚前的泥土里,渗进去,看不见了。
      晏华隐收回目光,把风灯挂在旁边的矮枝上,撩起袖子开始爬树。
      她爬上去才发现毒阎罗伤得比她看到的还重。后背的袍子几乎被撕成了布条,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划伤——滚下山坡的时候被石头和树枝刮的,有些伤口浅,有些深得见了骨头。左手手腕明显错位了,肿得像馒头。额角破了一道大口子,血糊了半张脸。但最严重的是脑袋——他的后脑勺肿了一大块,晏华隐用手指轻轻拨开头发看了一眼,瞳孔缩了一下。那是重击留下的淤肿,她不知道他撞在了什么上面,但那种程度的撞击,能活着挂在这棵树上已经是命大了。
      晏华隐小心翼翼地把他的胳膊从树枝上解下来。他比她想象中沉。她接住他的时候,他的一只手从她肩头滑落,手指无力地擦过她的衣领。她感觉到他满身的血蹭到了她身上,温热的、黏稠的,带着铁锈的气味。毒阎罗的身体失去支撑之后往下坠了一下,晏华隐用肩膀扛住了他,两个人一起从树上往下滑了半截才稳住。她一手扶着毒阎罗的腰,一手攀着树干,一点一点地往下挪。毒阎罗比她想象的轻,轻得不像一个成年人的重量。他的脑袋无力地垂在她肩窝里,呼吸又浅又缓,呼出的气是滚烫的——烧了。
      晏华隐到地面的时候出了一身汗。风灯还在矮枝上亮着,把她和毒阎罗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成一团模糊的黑。晏华隐蹲下来,把毒阎罗的身体放平在草地上,抬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她指尖一缩。
      "……找死。"晏华隐低声骂了一句。她把袖子里的药瓶全掏出来,翻了翻,拣了一瓶内服的清血散,掰开毒阎罗的嘴给他灌了进去。药粉混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一些,更多的喂进去了。她又取出一瓶外伤用的药粉,先把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简单撒了一层止血,然后把他身上那些破碎的布料扯下来当绷带,草草地缠了一圈。
      晏华隐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这个人真的差点就不回来了。如果再晚一点出门,灶台上的两副碗筷,从此以后都只需要一副了。
      她把毒阎罗的伤简单处理完毕之后,才发现自己面临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怎么把这个人弄回去。
      他昏迷着,后背全是伤,不能背——一背就会压到伤口。抱也不行,她的力气虽然不弱,但山路崎岖,抱着一个成年人在夜里走下山,恐怕两个人都得摔下去。
      外加搜山的府尹……
      晏华隐站在夜风里沉默了片刻,最后还是决定使用法术。她的动作很小心,尽量不碰到他背后的伤,让他趴在自己背上,脑袋垂在她肩头。毒阎罗被挪动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呻吟,含混不清的,像是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闭嘴。"晏华隐说。
      毒阎罗又哼了一声,没再响了。
      晏华隐后颈那里有什么湿湿热热的东西一直在往下淌。她知道那是毒阎罗额角伤口渗出来的血,混着他发间的汗,一滴一滴落进她的衣领里。
      回到家的时候院子里的灯火还亮着,灶台上的饭菜早就凉透了。她把毒阎罗放在自己屋里的床上——他那间屋子太乱,蛊虫罐子摊了一地,根本没有能躺人的地方。
      晏华隐打来热水,剪开那些已经跟血黏在一起的布条,底下露出来的皮肤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
      不过毒阎罗胸口明显包裹着被撕裂的七七八八的红布。
      之前受了伤吗?
      晏华隐的手指按上去,能感觉到布条底下那层轮廓——她顿了顿,又按了一下。
      那是女人的身体。
      晏华隐的手停在那里,停了很久。灯芯在她身后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火光把她半张脸照得明明灭灭的,另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她低头看着毒阎罗的脸——平时那些不正经的笑和不正经的话全都不在,只剩下一张年轻的、瘦削的、因为发烧而微微泛红的脸。
      他是个女人。
      她转头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一眼床上的毒阎罗,然后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缓缓地吐出来。
      床上的毒阎罗呼吸依然又浅又急,额头上烧得烫手。晏华隐知道自己的手指在触到那条布条的瞬间,想了很多事情。
      想起来了第一次合住的时候她说"你是哪里人,和陌生人住一个屋檐下倒也不怕",想起来他每次喊她"小娘子"的时候尾音都会勾起来,想起来他蹲在城东巷子里把钱塞进穷人手里、然后说"别叫恩公叫大爷",想起来他挡在她面前挨了一刀,想起来昨天晚上他坐在槐树底下说"无名"。
      这个人把自己裹了又裹藏了又藏,用一层吊儿郎当的壳不够,还要再套一层男人的壳。她把自己活成了两个人,一个在外面跑着笑着散着钱打架,一个藏在那身靛蓝色的袍子底下,连自己都不敢多看一眼。
      一点一点地把伤口清理干净。毒阎罗在昏迷中偶尔会皱一下眉,但没有醒。
      晏华隐把所有的伤口都清了一遍、重新上药、用干净的布条缠好,她把断掉的肋骨归了位,腿上打了竹条固定,从肩到背到腰到手臂,缠了七八处。额角那道口子最深,她最后才处理它,擦干净了周围的污血,撒上药粉,用白布细细地缠好。
      做完这一切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白了。晏华隐坐在床边的矮凳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手指上全是血,已经干了,结成一片暗红色的壳。
      她看着床上的毒阎罗——他躺在她床上,枕着她的枕头,盖着她的被子,呼吸很浅,但还在呼吸。月光从窗纸的洞里漏进来,落在他缠满白布的脸上。她忽然觉得自己应该生气的。说好了早点回来,说好了不要出门,这个人的耳朵是长着当摆设的吗?
      但她想了很久,好像也没有那么生气。她只是觉得累。一种很久没有过的、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纸上那个小小的洞——那是毒阎罗第一天住进来的时候戳的。从这个洞里她看见过他在院子里晒蛊虫,看见过他在槐树下发呆,看见过他蹲在门槛上啃烧饼。那个洞很小,但她从这里看见了一个人的很多面。她闭上眼睛。
      晏华隐是被一个毛茸茸的东西蹭醒的。
      晏华隐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日光从窗纸后面透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暖洋洋的。她发现自己不知道何时从床沿躺下睡着了。而那个毛茸茸的东西——是毒阎罗的头发。毒阎罗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侧着脑袋,用头顶对着她的肩,像一只做错了事又不敢承认的猫。他的身体微微靠着她。
      晏华隐动了动肩,两人对视了一瞬。毒阎罗立刻把眼睛闭上了,装睡。
      "醒了就别装了。"晏华隐说。
      毒阎罗慢慢地把眼睛睁开,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你救了我。"他嗫嚅着。
      "嗯。"
      "你背我回来的。"
      "嗯。"
      "你……"毒阎罗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睛不看她,看着房梁上的干辣椒串,"你给我上的药?"
      "嗯。"
      "那你……"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你都看见了?"
      晏华隐沉默了片刻。她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不是那些伤口,不是后背那些血肉模糊的划伤,是那条贴肉缠着的布条。她看了他一眼,毒阎罗的耳朵根红得快要滴血,脸上的表情是晏华隐从来没见过的:慌,怕。
      她本想说什么。想说"看见了"或者"没看见",或者反问一句"看见什么",但这些话到了嘴边都觉得不太对。最后她只是站了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粥在灶上,"她说,"你自己起来喝。"
      毒阎罗愣了一息,有些不满:“我浑身痛痛的……”
      “……”
      行吧,晏华隐觉得给病患端点饭来合情合理。
      因果债,她想。果然不是那么好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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