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狭路 故人相逢 ...
-
碎光穿落林间,照在宋映棠的侧脸,几步之外的顾聿却全然沉在荫翳之中,半分光亮也未曾落及,眉目皆是晦暗。
三年前他便如此,浅谈寡言,难以接近,如今这份孤冷只重不减。
簌簌风起,林中沉默良久,一声沉音打破缄默。
“玉佩,还我。”
掌心的玉佩尚且浸着宋映棠的薄汗,他说玉佩是他的。
可这玉佩明明是女子之物。
一个猜想自心底生出,宋映棠只觉身子比冬月寒雪还要冰冷几分。
也对,已经三年了,他喜欢上别的女子乃是情理之中。
目光缓缓抬起:“既然已经有了心仪的女子,为何不拒婚?以你今时今日的权势,这应当不是难事?”
顾聿嘴角几不可察地上扬:“不如你猜猜。”
宋映棠:“因为爹爹和澄宵?”
新帝登基不过数载,朝中新老势力仍在斡旋,顾聿作为皇亲,联姻是最好的笼权手段。
宋家祖上曾是先帝太傅,满门清流。宋映棠的爹爹宋令章虽只官居吏部尚书,却在朝中素有雅名,是难得清廉正洁又不结党羽之人。弟弟宋澄宵乃新帝践祚后首科榜眼,朝廷新锐。
宋家唯一嫡女自然是联姻的最好人选。
纵然他们之间的不堪人尽皆知。
低垂的眼睫忽明忽暗,回过神,顾聿已至身边。
修长的手指夺过玉佩,侧身时,温热的呼吸洒落在白皙颈间:“还有就是,我很熟悉你。”
宋映棠不禁后退一步,惊惶失色。
此话含义颇深!
整个上京皆知,三年前顾聿倾心爱慕宋映棠,可鲜少有人知,他们乃是两情相悦。
氤氲雨季,他们曾在角落缠绵悱恻,肆意亲吻。炎炎夏日,宋映棠想推开他,却被环得更紧,最后两人濡汗相浸。
原本已定下厮守终生的诺言,可相爱半载,寥寥收场,宋映棠远走他乡,顾聿愈发冷冽。
再次相逢,竟是此情此景。
刹那间,绮靡的回忆涌入心头,宋映棠脸颊顿时发烫,圆眼微怒:“顾大人,烦请自重!”
顾聿面无表情地打量着她,宋映棠不堪忍受这种目光,步步后退。
直到脊背抵死树干,退无可退,顾聿踱步至她身前:“何必如此生疏?昨夜我才梦见你当年在我怀中娇嗔的模样。”
手腕猛然抬起,带着满腔羞愤朝他扇去,即将落下时却被他轻松截住,语气如常:“你不记得了?就是在此处,我们曾……”
“你闭嘴!”宋映棠眼底漫上薄怒。
他垂眸,指尖堪堪擦过她的腕骨:“这就受不了了?往后余生你要受的可不止这一星半点。”
宋映棠挣了几下,手腕被锢得死死的,分毫动弹不得:“你这般,对得起心仪之人吗?”
她的目光落到玉佩上。
“她啊,不过寻常喜欢罢了,大不了日后纳做妾室。”顾聿语气淡淡,仿佛在谈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以为我会为这种小事分心吗?”
“呵。”
宋映棠一声哂笑。
也对,这才是他。
他们那段荒唐的过往,不过是为联姻搏个美名,如今,连美名都不需要了!
远处,拾韵的声音传来。
“姑娘,你在哪儿?”
她不过离开片刻,便不见姑娘的身影,只得四下寻找。
眼前的林木幽然,姑娘应该不会只身进去,正欲转身,绯色身影出现在她余光中。
宋映棠双眼泛红,眼尾浸着朦胧水光,快步往回走。
“姑娘!你这是怎么了!”拾韵被吓坏了,以为宋映棠遇到了坏人。
宋映棠深吸一口气,拭去眼角的泪水:“没事,只是眼睛进沙子了。”
拾韵环视四下一周,既未起风,哪来的沙子?真是个怪处,她加快脚步,随宋映棠离开此处。
顾聿抬眸望向远去的身影,极沉极冷,一如数年前那个雨夜,彼时她尚能退避,如今已退无可退。
春末雨连天,好不容易止住,雨滴仍旧断断续续沿着屋檐落下,丝丝凉意袭入房内。
拾韵端药进门,见窗户半开,赶紧去合上。
自从前几日从昙华寺回来,宋映棠便感染了风寒,今日才恢复几分。
“留个缝隙,透一丝风。”宋映棠低声道。
拾韵轻轻挪开半分窗户,端药至宋映棠身前:“姑娘,药已经放温了,喝药吧。”
宋映棠接过碗,却没有喝药,这些日子只要她思绪稍晃,便会浮现林木中顾聿的模样。
那双眼睛再也不必伪装深情,只赤裸裸地告诉她,你逃不过的。
“姑娘,再放药就要凉了。”拾韵提醒。
这时,外间传来一阵脚步声。
“阿姐,怎么病了还不肯吃药?”
宋映姝人未至,声先到。
听见这声音,宋映棠久违展开笑颜。
宋映姝接过碗,坐到床前,盛起一匙,递到宋映棠嘴边:“来,我喂你。”
眼前之人面如满月,肤若凝脂,眉目远山含翠,自带几分动人。乌发繁复挽起,点缀步摇珠钗,耳垂玉珠耳珰。一袭织金锦裙,腰束鎏金玉带,夺目却不张扬。
她是宋映棠的堂妹,二房宋见齐的独女,比宋映棠小两岁。
和宋令章不同,宋见齐人到中年,碌碌无为,仅有一个闲职,还是仰仗兄长照拂才得来的。
因此宋映姝的身份与宋映棠相距甚远。
命运眷顾,宋映姝虽身份不高,却嫁了一个好人家。夫家曾家乃京中四代权臣,夫君曾亦淮更年纪轻轻便任职中书,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更难得的是,他们夫妻二人成亲两载,琴瑟和鸣,曾亦淮除却她之外再也没有其他女人,哪怕他们尚无子嗣,也没动过纳妾的念头。
宋映姝是在宋映棠离京时候成的亲,今日又是在宋映棠归来后首次回娘家,她们已有三年未见。
喝完药,宋映棠不禁打量起堂妹:“我瞧着你神色不错,想来曾亦淮对你不错。”
以前因着身份低,宋映姝鲜少如此盛装打扮,今日一见,俨然尊贵。
“阿姐!你就会胡说!”宋映姝恼她一句,随即眼中的娇羞转为担忧。
这三年阿姐不在京中,不知顾聿的手段,道一句令人发指都不为过。
可偏偏是圣上赐婚,半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手指搭上宋映姝的手腕,宋映棠柔声安慰:“你放心吧,我不会让自己难过的。”
大不了他去和他的妾室过,自己关上门过自己的日子,圣上赐婚,该有的体面还是会有。
“可三年前……”宋映姝欲言又止。
“三年前那是形势所迫,如今尘埃落定,日子还是要继续过。”宋映棠稍顿,“对了,你回府拜见过长辈吗?”
按礼制,宋映姝需得先拜过大房、二房长辈,才能轮到宋映棠。
宋映姝:“伯父不在,已经拜过伯母,待见完你再去拜会爹娘,不打紧。”
宋映棠:“如今我们相继嫁人,府中难免冷清,也不知澄宵什么时候娶妻生子,好让府里热闹些。”
“他呀,现在一心忙着朝务,只怕一时半会儿没这功夫。”宋映姝和宋澄宵年岁相同,从小一起长大,他们三人在外虽有身份差别,但关上门却是实打实的一家人,感情甚笃。
“那我便要紧着催你了。”宋映棠打趣道。
“我?明明你才是姐姐,要生子也是你先!”话至此处,宋映姝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静默一息,嘴角扯出笑容,“我们姐妹好不容易相见,不说这些有的没的了。我带了好些胭脂首饰,你来挑挑。”
侍女递来一个妆匣,内间逐渐响起翻弄首饰的动静。
一个时辰后,宋映姝辞别堂姐,去父母处拜见。
姐妹再聚,宋映棠神色转好不少,正欲归置宋映姝带来的闺阁之物,拾韵来禀:“姑娘,顾府掌事来了。”
顾聿是顾府大房独子,顾迁故去后便是他掌家。
因着顾迁的死,二房三房都对他颇有微词,无奈他本就承顾迁侯位,只因孝期未过,尚未袭爵,是平陆侯府名正言顺的世子。
又因他位高权重,家中有祖母撑腰,最后掌家权还是落到他的手中。
他尚无内宅,一应琐事皆交由掌事打理。
按日子算,应当来送大婚的珠翠头面。
原本,应当是由顾聿亲自前来的。
宋映棠嘴角轻牵:“爹爹不在家中,娘身体有恙,眼下二叔一家团圆,也不便打扰,你让孙掌事去应付吧。”
“姑娘……”拾韵担心拂了天家颜面。
宋映棠:“无妨。即是他先如此,我们当然也可。”
正堂,吴掌事眼神环顾一周,好声开口:“孙掌事,就你一个人啊?”
孙掌事冷淡应道:“主家都有事脱不开身,便派在下相迎,想来贵府也是如此吧。”
吴掌事连忙附和:“正是正是,我家公子近日要事缠身,特意交代老奴仔细跑一趟。”
他的身后,下人双手恭捧点翠金凤翟冠,稳稳置于一众头面正中。
凤冠旁还有累丝双鸾衔珠步摇一对,点翠海棠流苏步摇一对,赤金嵌东珠主簪一对,以及各类钗类,耳饰,从正堂列到院中。
如此规格才配得上天家赐亲。
一一清点完头面,孙掌事正欲赶人,吴掌事抢先一步:“对了,适才入府听闻夫人感染了风寒,不知身子可否好转?”
孙掌事:“我家姑娘身体向来无恙,劳您关心了。”姑娘二字,咬得异常重。
还没嫁呢,称什么夫人?
“那……”吴掌事还欲再打听点其中细节,被孙掌事直接打断:“在下还有要事,既已清点完毕,那告辞了。”说罢,转身离开。
掌灯时分,吴掌事回顾府,径直往寻真堂。
顾聿负身屋檐下,静静观赏池塘里的红鲤慢游。
脚步声由远及近,吴掌事回禀道:“公子,一应珠翠头面已经送毕。”
顾聿盯着池塘里水波聚散,没有开口。
“对了,今日入宋府时老奴偶然听闻夫人感染了风寒,似乎有段时日了。”
顾聿侧眼,斜斜打量他。
吴掌事连忙道:“老奴多嘴,老奴多嘴。”说罢,赶紧告退。
寻真堂只余顾聿一人。
一阵风过,池塘泛起涟漪,红鲤纷纷躲进水底深处。
顾聿依旧静静负身,手中握着那块白玉。
宋映棠,你怎么如此不禁吓?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