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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Chapter 24 It is happening It i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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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Adel 并没有多少时间在柏林旅游。或者更准确地说,她原本可以有。
电影节的行程还没有真正压下来,媒体采访也尚未进入最密集的阶段。她住的酒店离几家博物馆不远,楼下转角处就有一家总是坐满人的咖啡馆,窗外的街道在冬末的柏林显得灰而宽阔,像很适合一个刚回到欧洲的人出去走一走。
但 Adel 没有。接下来的几天,她把自己关在酒店房间里,开始没日没夜地写剧本。
这是她的一个怪癖。她一旦陷入某种状态,就很难再把自己完整地拔出来。每天一睁眼,她就会去摸床头的笔记本;写到中午,才想起自己还没有吃东西;傍晚时随便吃一点所谓的 “生命体征维持餐”,有时甚至连那一点也省掉,直到酸涩的眼睛在窗外夜色下开始不可控制地跳动流泪,她才终于停下来。
这是这一次,她不是完全沉进来——Ryuichi会时不时打电话来找她。
那些电话通常都很短。因为他也在录制,也在工作。可正因为短,反而显得像他们之间某种秘密的呼吸口。
他会和她聊录音室里的事;他也会聊Nan前几天送来的一张contact sheet——里面甚至有好几张都有Adel的身影。他看到的时候,会用指尖摩挲着照片里的Adel,仿佛她就在身边;他也会聊一些非常细小、几乎不值得打国际电话说的生活发现。
比如披萨。
“Marco最近开发了一个新pizza。“Ryuichi坐在console旁,趁着录制中间短暂的休息拨通电话,”虽然有违意大利pizza原教旨主义,但是很好吃。“
Adel正坐在柏林酒店房间的地板上,腿边散着几页剧本。她已经写了几个小时,头发乱着,眼睛有点酸。听见这句话时,她停住笔。
“这就是你打国际电话的理由?”
“很重要?”
“对电影史?对音乐史?”
“对我们。”
她低头笑了一下,
电话那头,高桥幸宏似乎听见了什么,在一旁撇了一眼,懒懒地说:“这家伙一面说着 pizza 是剪辑室限定食物,一面像是要用 pizza 来约会啊。”
细野晴臣则在更远处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即使冬季,也有春季的浪漫呢。”
Ryuichi 转头看了他们一眼,略微把听筒拿远。
“你们录音不需要休息这么久。”
高桥笑得更明显。
Adel 在电话另一头听见了,终于没忍住笑出声。那笑很短,带着一点疲惫,却真实得让 Ryuichi 的声音也跟着放轻了一点。
“Takahashi-san 说得没错。”她说,“你也太没诚意了吧。说得好像我们是工作狂,约会也只能在剪辑室吃 pizza。”
“我没有说剪辑室。”
“你暗示了。”
“我只是说 pizza。”
“Ryuichi.”
“好吧。”他低头笑了一声,“我暗示了。”
她靠到床边,手里的笔终于放下来。
“而且你还用 Marco 当中间人。”
“他不知道。”
“这更糟。”
“那你回来以后,我亲自带你去。”
回来。Adel觉得自己的胃暖暖的。
窗外柏林的天色已经黑下来,房间里只开了一盏灯。剧本散在地板上,像她刚刚从另一个世界里退出来。电话那头有录音室里很低的电流声,有人走动,有人笑,还有 Ryuichi 的呼吸。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在等这些电话。这件事很危险,也很让人愉快。
“你现在是在约我吗?”她问。
Ryuichi 停了一下。
“是。”
他的回答太坦然,反而让她不知道该怎么立刻调侃。
过了几秒,她才说:“用 pizza?”
“先从可靠的东西开始。”
“很实际。”
“你不喜欢?”
Adel 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嘴角慢慢扬起来。
“我没有这么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她几乎能想象他笑起来的样子。
“你现在是不是很得意?”她问。
“一点。”
“控制一下。”
“很难。”
“我努力。”他低声笑了。
录音室那边似乎有人在催他开始录制。Ryuichi没有立刻挂,只是把话筒重新贴近耳边。
“你吃饭了吗?”
Adel看了一眼旁边那盘几乎没动过的面包和冷掉的汤。
“定义吃饭?”
“Adel。”Ryuichi轻叹一口气。
“好啦好啦。我吃了,足够维持我写剧本,”她顿了一下,“还有和你通电话。”
她把话筒换了边,用另外一只耳朵夹住,另一只手摩挲着剧本纸页:“这边没有Marco的pizza,我竟然还有一些想念。
Ryuichi无奈地笑了一声:“好,等你回来去吃。”
“好。”
电话那头短暂安静。
“我想听你的声音。”
这句话没有任何华丽的地方,甚至有点笨拙。可 Adel 摩挲纸页的指尖停下,忽然很久没有动。
“你这个理由比 pizza 好一点。”
“只是好一点?”
“暂时。”
“我接受。”
她低头笑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也想你。”
这句话说出来后,房间忽然安静得过分。
她不常把这种话说得这么直接。说出口时,她甚至有一点后悔,因为它太不像她平时会允许自己使用的句子。可电话那端,Ryuichi 没有立刻把它变成什么更重的东西。
他只是很轻地说:“我知道。”
Adel 能听到电流声中他的微笑。
“你这句话有点得意呀。”
她试图让语气保持正常。
“是。”
“你承认得也太快了吧。”
“因为我也想你。”这次的回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快。
她低头看着剧本,嘴角终于完全藏不住了。
“快回去录音吧。”
“嗯。那回来以后,Marco的pizza。”
Adel拿起勺子,终于喝了一口已经不太热的汤。
“如果不好吃,我会把这段记忆从final cut里剪掉。”
“我会承担风险。”
“非常勇敢。”
“我在练习。”
她笑了一下。
“Mua。”电话那头传来带着沙沙电流声的亲吻声,通过电缆跨过大西洋,落在她的耳廓。
然后,柏林的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剧本还散在地板上,窗外的夜色依旧很深。Adel 坐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回到刚才那种近乎自我封闭的写作状态里。
她把那盘冷掉的汤慢慢喝完,然后在剧本边上写下一行小字:It is happening.
写完后,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
不是电影、不是剧本、不是柏林,而是某件她曾经试图把它归类为工作、音乐、偶然、距离、或者一个吻的东西。
它正在发生。
在剧本和Ryuichi的跨洋电话中,时间流淌,带来了柏林电影节。
柏林期间,Adel也与几位导演朋友见了面。
其中包括李安。
见面时,她先恭喜了他凭借《喜宴》获得柏林电影节最佳影片金熊奖。
李安笑着道谢,两人随后聊起剧本、聊起人物、聊起那些明明知道应该删掉,却始终舍不得删掉的场景。
李安听完她关于《有无》的描述后沉默了片刻。
“你其实已经知道结尾了。”他说。
Adel摇头。
“我不知道。”
“你知道。”
李安笑了笑。
“你只是不想承认而已。”
这句话让她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反复思考。
她开始重新翻看自己的笔记。删掉一些段落,又补上新的段落。
电影似乎变得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但仍然缺少某种东西,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
柏林电影节结束前的一场酒会上,Adel再次见到了Judy。
距离上一次见面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
Judy还是老样子。
说话时会习惯性地偏过头,笑起来时眼睛会先弯起来,举着酒杯站在人群里,却又像与所有人保持着一点若即若离的距离。
Adel一边听着旁人的谈话,一边下意识看向她。
一次、两次、三次。直到某个瞬间,Judy忽然转过头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
Adel没有移开视线,Judy也没有。
片刻后,她扬了扬眉,举起酒杯,像是在无声地打招呼,然后笑了。
那笑容让Adel微微怔了一下。
后来Judy终于穿过人群走到她身边。
“你一整个晚上都在盯着我看。”
她说。
语气里带着一点玩笑。
Adel低头抿了一口酒。
“我有吗?”
“Mm-hmm.”
Judy点头。
“你要么是无聊了,要么就是在思考。”
“也许是第二种可能。”
“我该担心吗?”她笑着问。
Adel抬起头看向她。这一次看得比刚才更认真,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摇了摇头:“No.”
停顿了一下。
“正相反。”
Judy眨了眨眼:“听起来真让人放心呢。”
话题很快被别的人打断。
她们后来聊了电影、聊了柏林、聊了最近看的书、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在整个晚上里,Adel都无法摆脱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开始想起剧本里的那个女人,想起她站在窗边抽烟的样子,想起她沉默时的神情,想起她最后一次回头时的目光。
那些原本模糊不清的画面忽然开始变得具体。
不是因为Judy像那个角色,而是那个角色开始像Judy。
第一次,Adel不再只是知道她是谁。
她看见了她。
而在酒会结束时,Judy临走前回头朝她挥了挥手。
那一刻,Adel忽然意识到——电影里缺失的那部分东西,或许从来不是某场戏,也不是某句对白,而是一张脸。
接下来的几个月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
三月,Adel完成了《有無》的第一稿剧本。
几天后,一份来自东京的传真出现在她的房间。
上面只有一句:
“Keep writing
——R.“
四月一日,YMO召开了“再生”记者会。几天之后,Ryuichi收到了她的第一版剧本,以及夹在扉页里的一张短笺。
“山本耀司很适合你。
但我还是更喜欢那条红围巾。
——Love, A”
某个凌晨三点,两人隔着太平洋讨论结尾,直到国际长途自动切断。
Lucien和Julian则是开始在巴黎、纽约与东京之间奔波。联合制片、融资、制作方案、初步主创名单,一切都在迅速成形。那些曾经只存在于Adel笔记本里的想法,如今开始变成真正的电话会议、合同与预算表。
五月,第二稿剧本完成。
Ryuichi寄来了第一批音乐草稿,Adel在谱页与剧本边缘写满笔记。
他们谈论音乐,也谈论电影。
那段时间,《霸王别姬》成了两人反复提起的话题。某次电话快结束时,他们甚至开玩笑说,总有一天应该一起去中国看看。
虽然他们都心知肚明,在各自被工作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日程里,这大概只是一个没有期限的约定。
与此同时,选角工作正式展开,而Judy的名字从候选名单一路爬到了最顶端。
对此几乎没有人提出异议。当Lucien第一次读完最新版本后,只是抬起头问:“It's her, isn't it?”
Adel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同一个月,他们开始进行前期勘景。
六月,《有無》最终剧本定稿,预算锁定,主要演员陆续签约,排练开始。电影终于从纸面走向现实。
而就在所有人都认为Adel应该稍微休息一下的时候,她却又一次提起行李离开了纽约。
目的地是东京。她答应过要去看一场演出,一场对她而言,远不只是演出的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