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笔灰》十七默

3、一言为定

　　语文课下课后，赵承辉没来由地想起钟望全周末给他“量身定做”的“短板分析”，低头看了看自己惨不忍睹的语用题，鬼使神差地跟上准备走出教室的语文老师。
　　语文老师是位仁慈的妇女，姓秦，蛮好说话的，就是平时更在意文化班一点儿，这也无可厚非。赵承辉的问题她两三句就解决了，末了还投喂他两颗糖果，算是对他的鼓励。
　　赵承辉受宠若惊，忙边道谢边带上办公室门出去了。秦老师摇摇头，想起方才他窘迫的样子，“苗子是好苗子……”

　　赵承辉听不见秦老师的肯定，这并不妨碍他内心小小的雀跃。
　　不过没让他愉悦多久，段长明就哭爹喊娘地冲过来了。
　　“赵哥啊！”他抹了抹不存在的眼泪，“牢袁在抓昨天没交作业的人，现在就差咱俩了！”
　　段长明同志是昨晚嗓子疼，在医务室呆了半小时，所以没来得及写完；赵承辉纯粹是懒得交，他解析还没对完呢。
　　赵承辉：“爱妃啊，你这鬼哭狼嚎，嗓子真不要了？”
　　也不知道段长明在怕什么，继续装可怜：“你陪我去补交。”
　　赵承辉怜爱地把他扯回教室，直接撞上牢袁堵在门口。
　　牢袁看着段长明柔弱地咳嗽，想起来他昨晚确实请了病假，就审判起赵承辉：“你都几回没交作业了，考试能考150了？”
　　赵同学眼观鼻鼻观心：“老师我错了。”
　　牢袁左看看右看看，觉得眼前忧郁的两人真的诚心悔过了，才大手一挥，放他们一马。
　　“你有正当理由，你怕啥？”赵承辉好不容易扒拉开段长明。
　　“我怕她单独找我时问我情书的事。”段长明心有余悸。
　　“情书的事”全是这小子桃花太旺，凭一张脸吸引年级众多小女生，有个胆大的直接将情书塞他抽屉里了，还大肆宣扬，吓得他赶紧销毁，开始颜艺每一天。
　　“我说怎么没人给我送呢，原来是我俩撞人设了，你给我起开。”赵承辉无情地拒绝段长明的贴贴邀请，坏笑：“人家对你多热情啊，你这么避之不及，你是gay吗？”
　　段长明：“在我看到脸之前，我不做任何评价。”
　　赵承辉：“……”
　　段长明脚步放慢了些，郑重其事地和赵承辉坦白：“我有喜欢的人。”
　　赵承辉险些摔了一跤：“？”
　　段长明压低声音：“你别和别人讲，她不是我们学校的。”
　　“嚯，少年，异地恋很苦啊。”赵承辉语重心长。得知他仅是单向暗恋后，赵承辉觉得这傻孩子真是演痴情男二的料。
　　“不是，你？啊？”赵承辉百思不得其解，“你周末能发我照片看一下吗？究竟何等美人把你迷成这样。”
　　“拉倒吧，反正人姑娘也看不上我，我自己想想得了，没什么好说的。”段长明用练习册给自己扇风，“纯当我一个人怀念吧。”
　　两个没谈过恋爱的小屁孩伤春悲秋了一会儿，就被急促的铃声赶进教室了。

　　钟望全盯着邮箱里的offer，内心没太大波澜。
　　他应聘的是一家小型独立游戏工作室，工作时间灵活，薪水也不低。
　　对于他而言，生活不过是被一群人簇拥着去追逐什么，总是要设立一两个目标，幻想虚构的美好，仿佛这样才有动力活着。
　　安定无忧，是他这条咸鱼最大的梦想了。
　　咸鱼思考了一下工作安排，想着想着就绕到赵承辉身上了。
　　算算时间，这个小鬼再有两三个月就要被送去集训，之后就没自己的事了，他还怪可惜的，毕竟邻居女士出手大方，那小子挺傻的，很好玩。
　　……后一个理由有点诡异，当他没说。
　　钟望全刷了半天外卖软件，弹出一个广告，指尖一顿，产生一个邪恶的主意。

　　远方的赵承辉打了两个喷嚏，杜尧头也没回继续排线，打趣他：“有人在想你啊。”
　　赵承辉黑着脸，用纸巾揉了揉画面：“你想我啊？我一周有五天半时间陪你，乖，一边去。”
　　这二货除了和他聊游戏，还充当发泄工具人。上周赵承辉还跟他吐槽某个草包，这周就没动静了，他还以为赵同学又恢复自由身了。杜尧遐想了一下赵哥霸气甩掉某“名师”的场面，偏头惊讶：“会不会是你隔壁那哥们想念你这金主爸爸了？”
　　猫老师：“认真画画！”
　　赵承辉一句粗话上不去也下不来，只好自以为很凶地瞪了一眼笑得花枝乱颤的度娘，屈服于猫王的淫威。
　　钟望全想自己？好诡异！
　　赵承辉忍无可忍地轻踹了一下杜尧的凳子腿。不幸的是，猫王冷漠地站在他身后：“再吵加三张。”
　　天地良心！

　　这周六钟望全再见到赵承辉时，他还奇怪这小子怎么了，一周高兴一周臭脸的，唱戏呐？
　　他只好将他脸上哀怨的表情解读为“画画好苦逼我不要再画了”，随口一问：“谁又惹你了？不哭不哭，叔叔送你礼物安慰你。”
　　赵承辉本来懒得理他，听完后半句，才掀起眼皮瞧他：“什么？”
　　钟望全笑眯眯地展示：高中必记解题技巧之语文数学地理……
　　这人神经病，晚期，没救了。
　　“谁要这种礼物啊！隔壁小孩都吓哭了。”赵承辉后退半步控诉着。
　　“噢，你是隔壁小孩。”
　　……(╬￣皿￣)
　　钟望全嚣张地露出恶魔尾巴：“9.9包邮，就不劳烦你报销了昂，喜欢再给你买。”
　　那几本教辅无辜地躺在桌上，看起来非常温良，抛开它们能砸晕人的厚度不谈。
　　赵承辉现在很想把他砸晕。
　　正当他考虑是突然袭击还是再蓄谋一会儿的时候，钟望全手机铃声响了，是他的组长喻姐打来的电话。
　　喻姐大名喻岚，他们美术组的大组长，听着官儿挺大，还不是被打发来手把手教新人对接工作。好在钟望全还算机灵的，几句话就熟悉了大致的流程。
　　赵承辉只听出是个女声，问：“你老板？”
　　钟望全在手机上查看文件，头也没抬：“差不多吧。”
　　赵承辉凑过去，钟望全也就大大方方给他看。
　　“游戏吗？”赵承辉不愧是鉴赏各大游戏十余年的老吃家，一眼识别出这种只有简单几个立绘的玩意儿大概率属于上世纪那种PPT游戏，无情嘲笑：“你们很缺经费吗？要不要我赞助你们？”
　　钟望全瞥了他一眼，稍微放低手机，不要脸地开口：“这只是前期的草稿，小鬼，想炫富就去做慈善，或者你过年的时候给我包个大点儿的红包。”说完又认真盯着手机看了半天。
　　赵承辉莫名有些不爽，试图找话头：“等我毕业了，我也想办个游戏工作室。”他见钟望全吃惊地望向他，急忙证明自己：“怎么？你不相信啊，小爷我也是有梦想的。到时候组建一支专业团队，想什么时候上班就什么时候上班，定期维修bug，福利一定做到位，绝对会成为业内新秀！”
　　钟望全哭笑不得：“我不懂这些，但是祝你成功吧。”
　　赵承辉讲开心了，凑得又近了些：“你玩游戏吗？”
　　“很久以前还玩。”钟望全简单回答几句，“干嘛，你要拉我玩？我已经是老年人水平了。”
　　赵承辉见他兴致缺缺，也没再勉强，将魔爪伸向一旁的教辅。
　　钟望全初步对付完工作，一抬眼就看见他安静看书的样子，心下一动，碰了碰他：“你考试进步我就陪你玩。”
　　这货真把自己当爹了！
　　但这样貌似双赢，赵承辉赢得学习和娱乐两个的双。所以他高傲地别过脸：“你说的昂，一言为定。”
　　钟望全看着他得意的小表情，怔愣半秒，很快恢复平时欠揍的笑容：“一言为定。”

　　为什么说赵承辉志在必得呢，因为他上一回考得实在是太！烂！了！
　　除了语文和历史中规中矩之外，他文化课成绩简直没眼看，特别是那天杀的数学，光荣拿下76分，要知道他之前还能够着及格线的！
　　但是今非昔比了，他手持三大本必记解题技巧，头悬梁锥刺股也要给钟望全一个下马威！
　　……上次他这么说的时候是不是翻车了来着？算了不管了。
　　赵承辉又磨磨叽叽一个晚上才把他上周的画完成。恭送这位少爷回家后，钟望全疲惫地闭上眼睛。
　　社交不是他擅长的领域，他本想着随便敷衍赵承辉几句后就安安静静在他旁边工作的，不过这小鬼估计是在学校憋坏了，今天惊喜发现自己有望加入他未来员工预备役，话匣子一打开就止不住了。
　　好久没有这样听别人畅所欲言了。
　　钟望全在电子屏上涂涂画画些什么，对着微信发呆。
　　赵承辉的微信头像是一只鸟，安吉拉·莫尔顿的作品，厚涂油画，寥寥几笔就生动呈现出漂亮的小鸟。
　　反观他自己的头像，那是他在高中的时候画的，黑白分明，人物表情带有僵化的不高兴，可以说让人看着很没有意思。
　　钟望全想着赵承辉方才谈及未来时眉飞色舞的神情，几笔勾勒，他笔下又蹦出个小人头像。
　　不过和他的头像不同的是，这个小人头发自然地翘起，笑得很傻瓜。
　　钟望全又盯着他一会儿，轻叹口气，保存。
　　这个当他考试进步的附赠品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