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笔灰》十七默

2、文化辅导

　　第三节晚自习打铃时，艺术班的学生们才稀稀拉拉地回到教室。学校征用前两节晚自习加训专业课，简直就是变态。
　　赵承辉心里正合计着那几道还没搞懂的数学题，他的舍友兼死党杜尧肘了他一下：“诶，你看版本前瞻了吗？”
　　杜尧人称“度娘”，因其一问三不知的良好学习风貌而得此美名，开学第一天就一眼锁定赵承辉包上的游戏周边，从此两人结下羁绊，共同徜徉在游戏世界。
　　赵承辉抛给他一个“那还用说”的眼神，示意他赶紧回座位：“你再黏黏糊糊，等会儿牢袁来了又要查你作业了。”
　　“牢袁”，即袁欣，艺术班班主任，此女青年教师心怀抱负，可惜缺乏资历，遂被调来带艺术班，“牢袁”乃小猿之对仗，得因说来话长，大概就是文化班的同学问她几道稍微复杂的数学题，她便得埋头苦算好一会儿，最后大概率会动用小猿搜题之神力偷摸看一下好解法。
　　年轻人还要时间历练历练，很正常嘛。虽然牢袁解题技法上有时会绕弯，但办事还是很靠谱的。比如她每天晚自习都会自愿留下来答疑，在班上巡两圈，发现有不老实的人就会检查他们的作业。天真的牢袁总以为这招高中也能奏效。
　　但是牢袁天真到无邪了，全班都舍不得欺负她，所以杜尧立即闭嘴，无可奈何回到座位。
　　最后一个同学刚落座，袁欣就从后门进入，照例走马观花地视察，最后在讲台上站定。有几个同学抬头看她，盼着有什么通知。
　　“老师说两个事情。第一，这个月底学校会开展艺术节活动，学校希望我们三个年级的艺术班呢，都能出一些作品，按往年惯例，高二年级会举行舞蹈大赛，这个交由你们自行排练，所有舞蹈类的学生都得上——别啊了，最低要求八个人，咱班上才几个人啊——还有美术类的也有活儿要干，这个你们专业老师到时候会详细说。”袁欣无奈地看着嚎叫的学生，“第二，艺术节一过马上又是段考了，时间过得很快啊，大家都抓点紧。”
　　一般牢袁接下来讲的话就可以当背景音了。赵承辉翻出数学试卷，和解析进行灵魂对话中。
　　坐在他前面的哥们儿段长明回头：“兄弟兄弟写没写英语？”
　　段长明，学声乐的，也是赵承辉舍友之一。赵承辉一度认为他应该去拍戏，只要不开口，他就能凭这张冷淡而忧伤的脸俘获一批小姑娘的芳心。可惜他只适合当“哑巴新娘”。
　　赵承辉没动：“自己写。”
　　段长明刚想撒个娇争取一下，牢袁直接正义制裁：“段长明！”
　　段长明一秒坐好，恢复他忧愁的神情。不像演的。
　　赵承辉没忍住回味自己错了五道的语法填空，也伤感起来，继续对数学试卷唉声叹气。

　　一个小时过得很快，下晚自习后，赵承辉叫上杜尧一块儿回宿舍。
　　“下版本新角色绝对是主推，我还抽了她队友……”杜尧眉飞色舞地讲了半天，赵承辉兴致不大地附和几声。
　　“唉，兄弟我以后不能陪你玩这么久了。”赵承辉想起钟望全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又开始上火。
　　杜尧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捂住心口：“不会吧，你要上课？”得知是好心邻居的绘画指导后，杜尧深表同情：“富二代还努力上进，那别人怎么办！”
　　“我要是努力上进，你我就无缘漫步在淮安中学里了。”赵承辉翻了个白眼，“再说了，去呆那儿几小时啥用没有，纯粹是我妈人傻钱多给隔壁送温暖，我很害怕我还没成年，我们家就破产了。”
　　两人互相调侃几句，等其他舍友回来后，差不多又要熄灯了。
　　日子好像总在重复，白天文化课，中午没午休，加练速写，抽空写作业，最近还要给艺术节交差，苦逼高中生忙得团团转，以至于到了周六下午，赵承辉才想起来，白女士留在公司，把他丢给了钟望全。
　　赵同学轻叹口气，他现在整个人已超脱到清心寡欲的状态，连游戏都没胃口打了。白语兰给他留言说别点外卖，钟老师会留他吃晚饭。他认命地拎着书包，按响钟望全家的门铃。
　　钟望全一开门见是他，假模假样地弯起眼：“这么早？”
　　赵承辉还是有些不自在，没吭声，用力点了一下头就钻进去。
　　现在下午四点，钟望全再怎么早吃晚饭也不可能是现在，想必他又要叫自己画画。于是赵同学警惕地回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一脸严肃：“我已经画了一个早上的画了，现在先歇歇，晚上再说。诶你让我坐哪儿啊，得给我张桌子吧？”
　　钟望全觉得有些好笑，还是把工作台清理干净了：“少爷，你要写作业？怎么不在家写，指望我教你吗？”
　　小赵同学嗤之以鼻：“你还记得吗就教？”
　　他拉开书包，翻翻找找，摸出地理练习册。一旁的钟老师搬来一张凳子，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
　　赵承辉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不动声色地向墙边靠了靠：“干嘛？”
　　钟望全挑眉：“看你写啊，看看是你写得快，还是我想得快。”
　　赵承辉：“……”
　　钟望全无奈地扬了一下下巴：“好了，不逗你了。不过说实话，我可以免费给你提供文化辅导的服务。”他顿了顿，“但是仅限语数英三门昂，别的我确实有点忘了。”
　　赵承辉对着他理直气壮的脸来劲了，直接甩给他自己的陈年旧题：“看看实力。”说完就回头看题不理他。
　　头是转回来了，但他一直关心着后面的动静。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怎么也看不进题。而后面的钟老师正痛心疾首：“我早就觉得应该出一份专门给艺考生写的数学卷子，也不至于打击到你们幼小的心灵。”
　　赵承辉脸上过不去，猛地回头，就和自己红一块儿白一块儿的试卷面面相觑。
　　好吧确实有点被打击到。
　　赵承辉想狠狠地揍他一顿。
　　“你好烦。爱看看不看滚蛋。”
　　“错了错了，这回真不逗你玩了。”钟老师用和煦春风般的笑容吹灭了赵承辉的怒火。他干咳一声，继续道，“你看啊，像这些题，就是基础知识点，我看你基本没运算错误，主要就是不会题目条件的翻译。我个人认为你可以去整理整理常见的方法路径。”
　　全人类得到一个老师的名头，都会有这种讲话带有方法论味道的毛病吗！
　　钟望全见他神游，轻叹口气：“怎么？同学，你别觉得你没上高三，时间多的是。你们这学期一过，就各奔东西去集训，每天醒了画画完睡，快一年才再回学校恶补两个月文化课，接着就上考场了。”钟望全更像是回忆起自己的过往，他坐得离赵承辉近了些，淡淡地说：“也许你们家底很厚实，也许你不一定要上名牌大学，但还是珍惜珍惜这一年半吧。”
　　赵承辉有些难以言喻地打量了他一番，才开口：“我又不是病入膏肓的学渣，况且，我知道我要干什么。”他伸了个懒腰，看向窗外。光线早已不再刺眼，马上饭点，街上行人也没剩几个。
　　他小声嘀咕：“或许你说的有那么点道理吧。”
　　赵承辉转过头，面无表情：“我们什么时候吃饭？”

　　钟老师文武双全，不仅胜任指导绘画和学习的工作，还做得一手好菜。
　　赵承辉帮忙摆碗筷，扫视桌上可谓营养均衡、卖相极佳的三道菜品，着实有些惊讶。“想不到你厨艺还挺好。”
　　“因为不想顿顿吃泡面。”钟望全给他盛好饭才拉开椅子坐下，“忘了问你忌口，你先凑合着吃吧。”
　　好在小赵同学并没有少爷气性，非常好养活，这就多亏了在学校只来得及吃泡面，才锻炼出他返璞归真的味蕾。
　　“你平时忙吗？”赵承辉难得在吃饭时间没抓着手机看，试着找几个话题活跃气氛。
　　“闲得很，不过应该马上能找到工作了。”钟望全夹了一筷子菜，“放心，我周六晚上的时间永远为你空出来。”
　　……完全没有担心这个的意思。
　　钟望全看着无语的小赵，忍住笑：“你呢？你们学校是什么样的？”
　　“淮安中学，文化生的庇护所，艺术生的罗生门。”
　　这话是有原因的。淮安中学靠压榨艺术生，哦不，严格要求艺术生，从而得到高考特长类的好成绩，竟也吸引到一批不错的生源，把这个分数段本来挺低的学校捧高了，捡漏的学生一提起自己是淮安的，感觉倍儿有面。
　　“我们美术老师，你叫他‘猫老师’好了，因为他很喜欢吃榴莲，还姓王，于是赐名‘猫王’省去‘王’。”赵承辉一脸认真，“这人可凶，画画时不准我们聊天。”
　　“这个月月底还有艺术节，他也不消停，不停让我们改画，改了十几张，说是要展示精华给全校看。我说他们平时看得还少吗，有个半开放式的大画室挂着好几张作品，一经过就一览无余——说到这个，学校什么时候把它也改成全封闭的，下雨天雨飘进来真的烦。”
　　钟望全慢慢听他讲，突然觉得自己高中时期也挺美好的。不过赵承辉很快闭嘴，他不是讲起话来滔滔不绝的性子，他一般习惯当别人的捧哏。
　　钟望全还以为他懒得讲了，投给他一个疑惑的眼神。赵承辉抬了一下碗：“算了算了，先吃饭。”
　　不过饭后二人也没能延续方才的话题，冷酷的钟老师立刻撵着他去画画了。两人现在熟了之后，钟望全的本性就完全暴露了出来，丧心病狂地痛击赵承辉的不足。
　　“你这画的什么？瓦罐吗？”
　　“……这是石榴。”
　　“？”
　　“诶诶诶，你往我梨上瞎抹什么呢！”
　　“你色块没分开。”
　　“……你不懂欣赏朦胧美。”
　　还不如只进行文化辅导呢。
　　钟望全亲自下场，展示硬实力：“你看看这一笔，多高妙！”
　　此人孔雀开屏也太不要脸了。赵承辉高冷地哼了一声，冷漠地也给他来了几笔。
　　钟望全盯着那几下诡异的笔触，感觉要心梗。
　　“……你还是写你的作业去吧。”

作者有话说

　　珍惜所谓的日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