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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风逐少年行 体艺节将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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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艺节的消息,是班主任在周五下午的班会上公布的。
“学校下月举办体艺节,各班至少上报一个节目,表演形式不限。”班主任扶了扶镜框,目光扫过全班,“班里有人主动报名吗?”
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有人垂首假装刷题,有人抬眼凝望着天花板,还有人将半张脸藏在立起的课本后,刻意避开视线。
寂静里,林小舟骤然举手。
他坐在第三排,手臂举得笔直,指尖几乎要抵到天花板。
“林小舟,你来说。”
林小舟应声站起,从抽屉抽出一本旧语文书。书本封面早已磨得泛白,边角层层卷起,带着反复翻阅的痕迹。“老师,我们班排课本剧吧。我姐的旧书留给我了,戏剧单元的《哈姆雷特》节选正好合适,就演‘生存还是毁灭’那段,内容经典,观感也好。”
班主任微微沉吟:“课本剧可行,但台词量大,剩下的时间够排练吗?”
“绝对够。”林小舟语气笃定,胸有成竹。
班主任环视教室,目光掠过几名活跃的学生,最终点头应允:“那就自行组队筹备,角色自主分配。体艺节是全校活动,好好准备,认真对待。”
林小舟立刻转身,亮晶晶的眼眸望向教室后排,笑意藏不住:“参演人选,我已经想好。”
课间十分钟,匆匆敲定了所有角色与分工。
林小舟捧着那本旧课本,挨个找人商议,俨然一副小导演的模样。安歌被推为舞台监督,全权负责服装道具;沈辞鸢负责撰写节目简介,闻言只是轻轻颔首,安静应下。
“哈姆雷特,我定伊利亚。”林小舟拿起黑板擦轻拍讲台,像落下定音槌,“同意的举手。”
教室里零零落落举起一片手臂。最后一排的伊利亚静静端坐,浅金色发丝在日光灯下沉着柔和的浅光,灰蓝色眼眸澄澈平淡,无波无澜。他未曾举手,也未曾推辞,默认了安排。
“那就敲定了。”林小舟提笔,在名单上工整落下:哈姆雷特——伊利亚·索科洛夫。
“那奥菲利亚呢?”
话音落下,教室再度安静。奥菲利亚是核心女主角,戏份繁重,尤其疯癫片段极难拿捏。众人面面相觑,无人主动应声。
静谧间,安歌忽然转头,视线直直落向最后一排、正低头演算物理题的墨曜。她静静凝望几秒,唇角缓缓扬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墨曜,”安歌轻声开口,“你来演奥菲利亚。”
墨曜笔尖骤然一顿,直接戳破了卷面纸张。
他抬眸,眼底满是难以置信:“我?男生。”
“你最合适。”安歌理直气壮,“你眉眼干净清秀,反串效果绝佳。而且你小学演过白雪公主,有经验啊。”
“那是被迫的。”墨曜无奈辩解。
“这次也算为班级出力,再被迫一次嘛。”安歌双手合十,眉眼弯弯,笑意温柔又执拗。
林小舟打量着墨曜柔和的眉眼与干净的轮廓,当即拍板:“就这么定了!奥菲利亚——墨曜。”
墨曜唇瓣微张,还想推脱,可望着安歌明亮的笑意、林小舟热切的模样,还有周遭同学期待的目光,所有话语最终都咽回心底。他垂眸翻过破损的卷面,低声妥协:“行吧。”
身侧的锦洛添自始至终沉默无言。
他垂着头,笔尖抵在笔记本上,久久未曾落下一笔。墨曜清晰看见,他指节微微收紧泛白,像是无声攥着什么,又像是极力克制着翻涌的心绪。
“锦洛添,你来选个角色?克劳狄斯、波洛涅斯,或者雷欧提斯?”林小舟看向他。
锦洛添终于微微抬眼,笔尖在纸页上划出一道笔直冷硬的横线,像一道缄默的裂痕。
“我不演。”他声线极低,平静得不容置喙。
林小舟看着他清冷无波的侧脸,识趣地不再劝说。
排练定在每日下午自习与晚自习前的空余时间。
墨曜万般不情愿地被拉到走廊对词,手里攥着打印好的剧本,重点台词被荧光笔细细标出。他垂眸轻声念出台词:“我的亲爱的殿下,这几日来,您究竟怎么了?”
话音落,耳尖瞬间染上薄红。
对面的伊利亚早已熟记大半台词。此刻褪去平日的温和,声线压得低沉厚重,裹着化不开的沉郁与克制。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
念至“毁灭”二字,他灰蓝色的眼眸轻轻抬起,精准对上墨曜的目光。那双眼不再是平日的淡然平和,盛满了哈姆雷特的挣扎、孤绝与困顿。惨白的走廊灯光落于他浅金色发顶,勾勒出清瘦利落的轮廓,整个人凛冽锋利,如一柄初出匣的寒剑。
“默然忍受命运的暴虐的毒箭,或是挺身反抗人世的无涯的苦难……”
墨曜耳尖的红意又深了几分,心跳悄然失序。
一旁的安歌凑近沈辞鸢,小声感慨:“他也太入戏了,氛围感直接拉满。”
沈辞鸢未曾言语,只静静望着墨曜泛红的耳尖,唇角悄然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走廊尽头的窗边,锦洛添靠墙静立。
他没有看书,没有远眺操场,所有视线都牢牢锁在走廊另一端。墨曜垂首念词,眉眼温顺;伊利亚侧身而立,静静聆听,两人间距不足一臂,氛围安静又契合。
锦洛添面色依旧清冷平淡,如山间不化的寒泉,看不出半分情绪。唯有垂在身侧的指尖,一次次微蜷、松开,细微的动作藏尽无人察觉的波澜。
片刻后,他转身默然离去。
没过几日,体艺节运动会报名正式开启。
本次体艺节为期三天。
首日举行开幕式与田径预赛,次日开展决赛及趣味项目,第三日下午落幕收尾。秋日操场热闹喧嚣,跑道、沙坑、铅球场地划分分明,四周彩旗猎猎,在清风里肆意舒展。
班会上,班主任公示了最终报名名单:墨曜报名一千米长跑,伊利亚报名跳高,锦洛添空白无项。林小舟包揽一百米与四百米接力,文静的宋时予被推举为跳远裁判助手。
安歌原本打算报名八百米,沈辞鸢淡淡一句“你膝盖旧伤还没好”,便让她乖乖改报了两人三足趣味项目。
“到时候我跟你一组。”安歌笑得自然。
沈辞鸢沉默颔首,默然应下。
体艺节首日,天朗气清。秋日长空高远澄澈,流云轻薄如絮。操场人声鼎沸,校园广播循环播放着各班加油稿件,风声裹挟着播音,忽近忽远,错落有致。
墨曜立在一千米起跑线上,胸腔心跳微微急促。无关紧张,是秋日暖阳铺身而下,烘得浑身温热。他褪去校服外套,露出干净的白色短袖,胸口的号码布四角别牢,风掠过,轻轻簌簌作响。
“别急于领跑。”跑道边,伊利亚手持矿泉水,灰蓝色眼眸被日光映得通透澄澈,“前两圈稳住节奏,最后一圈再冲刺。”
墨曜轻轻点头。他知晓伊利亚所言非虚,对方看似安静,却有着极致稳定的运动节奏,如精准无误的节拍器。
发令枪响,众人齐齐冲出起跑线。
墨曜不疾不徐,稳居队伍中间位置,紧随前方穿蓝色背心的选手。步幅均匀,呼吸规整,两步一吸、两步一呼,节奏稳而不乱。风声贯入耳畔,裹挟着泥土青草的气息、广播的喧闹人声。途经看台时,安歌清亮的加油声穿透嘈杂,清晰落进耳中。
第二圈,他接连赶超两人。前方的蓝衣选手体力透支、速度渐缓,墨曜稳步超车,不曾停顿,顺势向前跻身一名。
最后一圈的提示枪声骤然响起。
墨曜逐级提速,步幅舒展,呼吸沉长,摆臂力度加大。胸腔心跳轰鸣不止,咚咚震彻耳膜。周遭的喧闹尽数化作模糊嗡鸣,视野里只剩笔直的跑道、洁白的终点线与赤红的标杆。
冲过终点的瞬间,双腿骤然发软,身形微微晃荡。
一只有力稳妥的手掌,轻轻按在了他的肩头,稳稳将他扶住。
不是托臂的搀扶,是沉静安稳的支撑,力道轻柔,却恰到好处,仿佛早已在终点等候许久。
墨曜弯腰大口喘息,额角汗珠滚落,砸在塑胶跑道上。双手撑着膝盖,指尖微微发颤。片刻后抬首,撞进锦洛添漆黑沉静的眼眸。
锦洛添身着黑色薄外套,拉链止于胸口,露出干净的白T领口。几缕黑发被秋风拂乱,落于眉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目光沉沉落在他发烫的后颈上。微凉的视线贴在燥热的肌肤上,消解了满身滚烫。
“慢走缓冲,别立刻停下。”锦洛添声线低沉清淡。
墨曜点头,直起身沿跑道缓步慢行。锦洛添并肩随行,不远不近,半步之距,安静无声。墨曜的短袖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覆脊背,汗珠顺着手臂不断滑落。而身侧的锦洛添,衣衫整洁平整,无半分汗渍,只萦绕着淡淡的洗衣粉清香。
慢行百余米,墨曜的呼吸渐渐平复顺畅。
“第几名?”他轻声询问。
“第三。”锦洛添如实作答。
墨曜淡淡应声,无狂喜、无遗憾。赛前未曾奢求名次,此番结果已然超出预期。
“前两名速度优于你。”锦洛添补充一句,语气平淡,只是客观陈述事实。
墨曜侧首望他。秋日暖阳落在锦洛添侧脸,鼻梁投下浅浅阴影,睫毛末梢镀上一层细碎金芒。他此刻才恍然察觉,自己起跑、奔跑的全程,从未见过锦洛添的身影,从未听过他的呐喊,可冲线刹那,他偏偏就在身旁。
仿佛岁岁年年,始终在此,默然等候。
伊利亚快步跑来,手里握着一瓶拧开瓶盖的温水,递至墨曜面前。目光掠过锦洛添搭在墨曜肩头的手,短暂停顿半秒,又淡然移开。
“发挥很好。”伊利亚语气平和,一如往常沉静。
墨曜接过水杯仰头畅饮,清水溢出唇角,顺着下颌滴落,濡湿了雪白的衣料。他抬手用袖口随意拭去水渍,将空瓶递回。
伊利亚接回水瓶,再次淡淡看向锦洛添。锦洛添目视远方操场,神色寡淡,未曾回应。
三人之间漫开几秒安静的沉默。
看台上传来安歌雀跃的呼喊:“墨曜!第三名!太厉害了!”她偷偷举着手机,定格下他满头薄汗、发丝贴额的模样。
沈辞鸢立在她身后,手中握着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看了眼墨曜手中的空瓶,又看了眼伊利亚手中的水瓶,默默将水收回口袋,不动声色。
跳高场地设于足球场东北角。
待到伊利亚检录时,墨曜早已缓过气力,换上干爽衣物,与安歌、沈辞鸢一同站在围栏外观望。锦洛添并未前来,林小舟说他折返教室取物,墨曜闻言,只是平静应了一声,未曾多问。
阳光下,跳高横杆泛着细碎银辉,下方厚实的橙色海绵垫铺展平整。伊利亚第六个出场,此前半数选手,都止步于一米五的高度。
他褪去校服外套,浅灰色短袖衬得肌肤愈发白皙,手臂线条干净流畅,清瘦却充满韧性。立在助跑线前,他凝眸紧盯横杆,神情专注而肃穆。
助跑、起跳、腾空。
步伐规整划一,精准得如同丈量过一般。背越式起跳的瞬间,脊背完美弓起,双腿并拢,身姿轻盈如秋风卷叶,在空中划出一道干净利落的弧线,稳稳落于软垫之上,发出一声沉闷轻响。
横杆稳如原状,未曾晃动分毫。
“太漂亮了!”安歌率先出声喝彩。
横杆升至一米六五,场上仅剩三名选手。
伊利亚首次试跳,脚尖轻擦横杆,杆身微微晃动,终究稳稳停住。裁判扬起白旗,试跳有效。他起身拍去衣衫灰尘,面色淡然,仿佛一切尽在掌控。
最终,伊利亚以一米七二的成绩斩获第二名,仅以两厘米之差,惜败于体育特长生。
走下赛场时,他神色平静无憾,将外套搭在肩头,穿过人群,径直走向墨曜。
“还行。”他淡淡评价。
“嗯。”墨曜应声点头。
两人相对无言,无需多言,尽在默契。
次日决赛日,墨曜无任何项目。
他静坐看台,秋日暖阳铺落脊背,晒得人浑身暖意。手中矿泉水外壁凝满细密水珠,凉润沁人。
赛场中央,安歌与沈辞鸢正在准备两人三足。安歌左腿与沈辞鸢右腿紧紧绑定,她单手轻揽沈辞鸢的腰侧,沈辞鸢手掌搭在她肩头,两人依偎极近,呼吸交错,吹动耳畔细碎短发轻轻晃动。
发令枪响。
安歌口中节奏分明地喊着“一二、一二”,两人步伐契合,稳步向前。不算最快,却步步稳妥,未曾踉跄摔倒。行至中途,安歌鞋带松散,她立刻出声叫停。沈辞鸢应声驻足,俯身耐心为她系好鞋带,两人再度并肩前行。
抵达终点时,她们位列倒数第二。
安歌笑着直起身,一边解绑带一边懊恼:“都怪我鞋带松了,不然肯定能冲进前三。”
沈辞鸢蹲地拆解魔术贴,头也未抬,轻声拆穿:“你起跑抢步,已经被裁判警告了。”
安歌瞬间语塞,哑口无言。
看台上的墨曜静静看完全程,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温柔浅淡的笑意。
午后,百米预赛如期举行。林小舟奋勇冲刺,拿下小组第二,顺利晋级决赛。冲线后他双手撑膝,大口喘息,模样鲜活又狼狈。宋时予递来一瓶温水,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如诵读课文:“跑得不错。”
林小舟抬头瞪他一眼,到了嘴边的道谢,终究默默咽了回去。
傍晚的班级接力赛,是体艺节首日的压轴项目。
墨曜临时顶上第三棒,伊利亚压轴第四棒,林小舟跑第一棒,原本旁观的宋时予因人手紧缺,临时顶替第二棒。
发令枪响,看台加油声如潮水翻涌,席卷整座操场。
墨曜立于接力区,掌心微微出汗,反复卷折、展开号码布边角,平复心绪。
林小舟奋力冲出,精准将接力棒送入宋时予手中,高声呐喊:“快跑!”宋时予习惯性推了推眼镜,动作稍缓,险些被后方选手赶超,随即迈开长腿稳步前行。他速度不快,却极致稳定,匀速向前,不曾慌乱分毫。
墨曜顺利接棒时,班级暂列第二。
他全力奔出,周遭喧嚣尽数褪去,耳畔只剩猎猎风声与脚下跑道的摩擦声。眼中唯有前路,奋力奔赴交接区。
递棒瞬间,他指尖与伊利亚微凉干燥的指尖短暂相触,衔接利落,无半分停顿。
伊利亚接棒疾驰而出。
浅金色发丝被晚风尽数吹向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面色白皙澄澈。他步频极快,步步铿锵,接连赶超两名对手,遥遥领跑在前。
终点线前,他率先冲破红绸。
看台瞬间沸腾欢呼。林小舟狂奔上前,一把抱住伊利亚,力道十足,撞得他连连后退两步。伊利亚神色依旧淡然,却未曾推开。宋时予缓步走近,安静递上一瓶清水,默然伫立一旁。
接力区内,墨曜蹲身解绑鞋带。
肾上腺素迟迟未褪,指尖依旧微微发颤。不知何时,锦洛添悄然立在他身侧,手中拿着一件干净的黑色外套。
“穿上,晚风凉,别着凉。”锦洛添低声道。
墨曜抬眸望向他。
落日余晖温柔洒落,将锦洛添的黑发染成暖棕,漆黑眼眸里映满天际橙红晚霞,温柔了往日清冷的眉眼。风拂乱他额前碎发,褪去了几分疏离冷意,添了些许柔和。
墨曜接过外套,搭在膝头,轻声道谢:“谢了。”
锦洛添未曾应声,顺势在他身侧蹲下。
两人并肩蹲在跑道白线之外,间距不足一拳,静静望着操场上往来奔走的人群,无人言语。
夕阳绵长,将两道清瘦的身影拉得极远,落在赤红的塑胶跑道上,像两条默然相伴、岁岁平行的线,安静又绵长,藏尽秋日少年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