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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晨光未扫余凉 雨后清晨, ...

  •   次日清晨,雨迹尽数消散。
      墨曜起得格外早。他踩着梯子走下上铺,从储物柜取出那把叠放整齐的藏青长柄伞。昨夜他特意用暖风将伞面彻底吹干,再细细收拢折好,连伞柄上系着的红绳也一一理顺,纹路规整。
      他握着伞走出宿舍楼,立在教学楼门前静静等候。不多时,便望见沈辞鸢与安歌并肩走来。安歌手中拎着两杯温热的豆浆,正将其中一杯递向身侧的人。
      “沈同学。”墨曜迎上前,将雨伞递出,“昨日多谢你。”
      沈辞鸢伸手接过,目光在伞柄的红绳上短暂停留,轻声回道:“无妨。”她微微垂首,指腹下意识摩挲着微凉的伞柄,似在确认物件完好如初。
      安歌咬着吸管望向二人,眉眼带笑地打趣:“不愧是墨学霸,一夜过去还记着归还,倒是守信。”
      墨曜并未接话,只朝两人颔首示意,旋即转身走入教学楼。
      安歌拉着沈辞鸢继续前行。走廊里已然热闹起来,往来学子三三两两,有人倚着窗台低声背诵单词,有人蹲在垃圾桶旁匆匆吃着早点。安歌喝完杯中豆浆,抬手精准将纸杯投进桶内,清脆的落地声响起。
      “完美命中。”她笑着自夸一句。
      沈辞鸢没有应声,只是静静看着她。
      今日安歌扎着利落的高马尾,露出纤细脖颈,耳间一枚银色小耳钉在晨光里闪着细碎光泽。她步履依旧轻快,校服拉链止于胸口,内里鹅黄色卫衣衬得整个人鲜活明媚,宛如初春暖阳。可沈辞鸢看得分明,她眼底浮着一层浅淡青黑,那并非一夜未眠的倦容,而是长久积攒的疲惫,纵使粉底轻掩,也没能彻底遮盖。
      “昨晚睡得很晚吗?”沈辞鸢开口问道。
      “熄灯就睡啦。”安歌回答得极快,语气流畅得像是提前备好的说辞。
      沈辞鸢见状,便不再追问。
      两人回到座位落座。安歌放下书包,抽出一只保温杯,旋开杯盖,袅袅热气扑面而来。她浅啜一口,蹙了蹙眉小声道:“好烫。”随即把杯子搁在桌角晾凉。
      沈辞鸢翻开手边的牛皮纸笔记本。昨日写下的诗句只余下两行,第三行被重重划去,留下一道深长墨痕。她对着那道痕迹怔忡片刻,提笔在崭新一页落下四字:
      春日迟迟。
      她也说不清落笔的缘由,许是窗外天光太过澄澈温柔,惹得心尖也跟着软了下来。
      安歌探过头瞥了一眼:“又在写诗?”
      “嗯。”
      “写的什么?”
      沈辞鸢合上书页:“还未成篇。”
      安歌撇了撇嘴,没有再追问。她摸出一支圆珠笔,指尖落在桌面轻轻敲击。声响并非杂乱无章,分明是一段熟悉的旋律——沈辞鸢立刻辨出,仍是昨夜肖邦的《雨滴》,只是这一回,节奏转向乐曲中段更为柔和婉转的和弦。
      笔尖叩击木质桌面,哒哒轻响在周遭漫开。
      沈辞鸢听着这声响,忽然开口:“安歌。”
      “怎么啦?”
      “昨夜雨中你哼唱的曲子,”她稍作停顿,“是肖邦的《雨滴》,我听过。”
      安歌敲击桌面的手指顿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动作,语气散漫如常:“是啊,当时下雨,正好应景。”
      “你会弹奏这首曲子?”
      “小时候练过。”说这话时,安歌的声线悄然放轻,仿佛触及了不愿回想的过往。不过转瞬,她又扬起笑容,语调轻快起来,“后来就不练了,我母亲总说我弹得不好,拿不出手。”
      说出“拿不出手”四个字时,她刻意扬起语调,佯装只是随口说笑。可沈辞鸢留意到,她敲桌的手指彻底停住,垂在桌沿下,指节微微蜷缩,似想要攥住什么,最终却又缓缓松开。
      “你弹得并不差。”沈辞鸢认真说道。
      安歌转头看向她,眨了眨眼:“你又没有听过我弹奏。”
      “单凭哼唱,便能听出音律稳当,不曾走调。”
      安歌微微一怔,继而笑了。这抹笑意不同于往日外放的明媚,浅淡又安静,如同半开的花,藏着几分真切的情绪。
      “谢谢你。”
      沈辞鸢颔首,再度翻开本子,在“春日迟迟”下方添上一行小字。字迹纤细,缩在页脚一隅:
      白玫在雨里开了三千遍
      她只让我看见一遍
      那一遍,我假装没有看见
      她落笔极轻,安歌并未察觉。
      窗外天光彻亮,昨夜留存的水洼正被暖阳慢慢蒸干。教学楼的影子斜斜覆在操场之上,湿润的泥土混着草木的清香,顺着风一路飘进长廊。
      沈辞鸢合上本子,收进抽屉。
      她心底了然,有些心绪本就不必尽数诉诸笔墨。就像那柄归还的雨伞,伞柄上还萦绕着旁人残留的温度,触手微凉,却早已分不清究竟属于谁。
      第一堂是语文课。
      老师立在讲台前讲解《短歌行》,字句之间叹慨时光短促、心念贤才的怅惘与期盼。讲台下,安歌指尖转着笔,动作行云流水,笔杆在指间翻飞不停,忽然“啪嗒”一声坠落在地。
      沈辞鸢弯腰拾起笔递还过去,指尖不经意间相触。
      安歌的指尖一片冰凉。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教室里空调风太凉了。”安歌将手缩进校服袖管,裹着衣袖继续转笔。
      沈辞鸢不再多言,抬眼望向窗外。天际流云轻薄,阳光从云隙间洒落,一道道光柱垂落而下,宛若苍穹之上裂开的细缝。
      她又想起昨夜,路灯之下仰头望雨的安歌。那副沉静落寞的神情,和平日里开朗爱笑的模样判若两人,却又确确实实属于眼前这个人。
      沈辞鸢提笔,在本子上落下第五个字。这一次她没有合上书,而是将这一页轻轻折出一道折痕,留作标记。
      放学铃声响起,安歌侧过头问她:“中午想吃些什么?”
      “都可以。”
      “又是这句。”安歌无奈地叹了口气,“那我去帮你打饭,你在这里等我。”
      话音未落,她便快步跑了出去,高马尾在身后左右晃动。沈辞鸢坐在座位上,目送她跑出教室,却见安歌在走廊拐角险些与人相撞。来人正是伊利亚,安歌连忙侧身避让,笑着道了声抱歉,伊利亚淡淡颔首,两人擦肩而过。
      沈辞鸢收回视线,低头看向本子上新添的字迹。她抬手将这一页撕下,叠成一枚小小的纸团,塞进校服口袋。
      而后她起身走到教室门口,斜倚在门框边等候。穿堂风卷着暖意袭来,吹乱了她的短发。她抬手将发丝捋至耳后,指尖触到耳廓,竟带着几分温热。
      不多时,安歌端着两份饭盒快步归来,远远便扬声喊道:“辞鸢!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我抢下最后两份呢!”
      沈辞鸢望着她奔来的身影,额角沁出薄汗,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皮肤上,眼眸亮得像盛着星光,依旧是那个鲜活热闹的模样。
      那个明媚热烈、无忧无虑的安歌,又回来了。
      她伸手接过饭盒,唇角浅浅扬起:“多谢。”
      “跟我客气什么。”安歌挨着她坐下,拆开筷子夹起一块排骨送入口中,含糊地赞叹,“太香了,味道刚刚好。”
      沈辞鸢静静看着她,心底那一丝萦绕不散的不安,渐渐平复下来。
      可口袋里那枚小小的纸团,依旧安稳地躺着。
      她清楚,自己永远不会将它丢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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