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辞烬》思于七十一

12、严母如霜，半生鞭痕 青辞之

　　青辞之母，乃是苏家二小姐，性情刚烈执拗，一生要强，死爱面子，纵无十分底气，也绝不肯向人低头半分。

　　她待青辞，自小便严苛至极，近乎苛责。

　　青辞这一生，几乎是在打骂之中长大的。

　　幼时体弱，常染风寒，需饮苦涩汤药。有一回药汁入喉，她实在难忍，当场呕出，母亲见了，不问缘由，不问病痛，只觉她忤逆不听话，当即扬手便打，打得她浑身发颤，却连一声哭都不敢出。

　　母亲的规矩极硬：
　　惹她不悦，便打；
　　顶嘴，打；
　　她心绪不佳时你哭，打；
　　打时不许出声，不许躲，不许还手，只能跪着受着。

　　青辞从小便懂得，在母亲面前，没有道理可讲，没有委屈可言，只有顺从二字。

　　她活得小心翼翼，活得胆战心惊，活得连呼吸都要轻。

　　及至丙段一载下半载，遇上那位苛待她、以积分制百般针对的柳先生，青辞心中积怨已久，一日归家用饭，终是忍不住，低声向母亲诉苦，说自己在书院被先生针对、被同窗排挤、日子过得煎熬。

　　她原以为，母亲纵是严厉，也该有半分心疼。

　　可她话音刚落，母亲猛地将手中竹筷一拍，重重摔在案上，怒声破口，厉声斥道：
　　“你到底想如何？整日这般怨天尤人，给谁看！”

　　那一声怒喝，震得满室寂静。

　　青辞僵在原地，浑身冰凉，所有委屈、所有痛苦、所有隐忍，在那一刻轰然崩塌。

　　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反抗。

　　她猛地站起身，不顾一切冲出家门，奔入街巷之中。

　　母亲从未想过，一向温顺、一向隐忍、一向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女儿，竟会逃走。她起身去拦，却终究没能拦住。

　　那一日，天色昏沉，风冷如刀。

　　青辞一路哭，一路跑，泪水模糊双眼，心口痛得快要裂开。她在路上寻了一处僻静角落，悄悄与友人传信倾诉，声音哽咽，几不成句。

　　行至巷口，一位路过的中年妇人见她哭得凄惨，心生不忍，上前轻声问道：
　　“孩儿，你这是怎么了？可是受了委屈？”

　　便是这一句寻常关切，一句陌生人的温柔，彻底击溃了她。

　　青辞再也忍不住，当场崩溃大哭，泣不成声，只一味摇头，哭着转身再跑。

　　她为何崩溃？

　　因为她忽然明白——
　　她拼尽全力讨好、敬畏、依赖的家人，竟不如一个陌路之人。
　　这世间第一个肯停下问她疼不疼、肯温柔看她一眼的，不是母亲，不是亲人，而是一个素不相识、毫无干系的路人。

　　多么可笑，多么悲凉，多么扎心。

　　母亲一生倔强，一生好强，一生爱面子，一生不肯低头，一生不愿认输。
　　她可以对外人和气，对旁人宽容，唯独对她这个女儿，最狠，最硬，最不留情。

　　青辞后来常常想，她这一生的怯懦、敏感、缺爱、害怕被抛弃、拼命讨好别人，
　　全都源于此。

　　源于那个从小打她、骂她、从不信她、从不疼她、从不安慰她的母亲。
　　源于那句——家人不如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