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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四八轮回霜满袂，青丘桃绽玉人盈
灵石转世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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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丘的桃林深处。
石壳寸寸碎裂，少女缓步走出，身形微晃，伸手扶住石壁。她赤着双足，长发松散垂落肩头。这一世，她的瞳色是纯粹的黑，深不见底。左眼角有一道极淡的浅痕，像一滴未落下的泪。
她抬眸，望见远处静立的黑袍身影。
不认识。不怕。她歪头看了他一会儿，浅浅笑了。
“你是谁？”
“应龙。”
“应龙。” 她念着这两个字，舌尖轻抵上颚，又松开。像在尝什么味道。“好听。”
应龙心里泛起涟漪。同一句话，同一个笑，每世都一样。他想起了很久以前。
那是第一世。灵石在昆仑墟的洞府里沉睡了千年，石壳裂开，一只小手从光里伸出来，攥住他的指尖，紧紧不肯松开。她从碎裂的石壳中坐起，眉眼温润，黑发如墨，金色的眼瞳像被泉水洗过的琥珀。歪着头看他。
“你是谁？”
“应龙。”
“好听。” 她笑了。
那一笑，干净得不染尘埃。是他漫长岁月里，唯一的光。
此后岁岁轮转，他陪她走过一世又一世。她有时是深宫公主，有时是江畔渔女，有时是山野牧羊女。容貌不同，身份各异。唯独那双金色的眼睛，从未变过。
第一世，他立在远处，看她以身补天，形神散尽。他告诉自己：这是使命。
第十世，她消散的刹那，他的手指蜷了一下。心底有什么东西开始松动。
第二十世，他开始记住她的眉眼，记住她每一世短暂的模样。
第三十世，他学会了等她。等她灵气重聚，等她再度归来。
第四十八世，天穹愈合、她湮灭的一瞬，他的身体快过理智，冲上前去。怀里空无一物，只剩满身寒凉。
他告诉自己：下一世，不会再这样了。
那日，青丘桃林遍野盛放。丹穴山传来一声凤鸣，清越穿云。归墟深处，一颗星辰亮了一瞬。东海之滨，银鱼破浪腾空，落下时溅起细细涟漪。三界四极，灵韵微动。
应龙给她取名叫蘅。香草的意思。“蘅” 与 “芷”“兰”“蕙” 一般，象征高洁清雅的品格。更有了后世屈原《楚辞?九歌?湘夫人》中写道：“芷葺兮荷屋，缭之兮杜衡。”
蘅试探着走了几步，然后跑了起来。风跟着她的衣裙飞扬，花草活络地摇摆，走兽们跟着聒噪和鸣。整个青丘热闹起来了。
应龙自此去青丘日勤。分癸笑他，玄冥也笑他。他不说话。他只是喜欢站在云端，看她满山地跑、追蝴蝶、在溪水里踩石头。有时她不说话，只是坐着。他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走了，她就一个人坐着。她知道他一直在那里。
他在青丘后山给她搭了一座庐屋。青石为基，竹木为墙，茅草覆顶。不大，但很暖。庐屋前有一棵老桃树，他便架了一架秋千。蘅第一次看见秋千的时候，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很久。
“试试。” 他说。
蘅坐上去，两只手抓着青藤，脚够不着地。她试着晃了晃，秋千轻轻摇了一下，她吓得抓紧了绳子。应龙走到她身后，轻轻推了一把。秋千荡起来，风从耳边掠过，她的头发被吹起来。她笑了。笑声清脆，像溪水撞在石头上。
她在溪边捉鱼。裙子系在腰间，袖子卷到肘弯，眼睛盯着水里那条肥硕的鲤鱼。鱼从她指尖溜走，她扑下去 —— 水花四溅，鱼跑了，她栽进了溪里。她从水里爬起来，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眼睛亮晶晶的。他走过去，伸手把她头发上的水草摘掉。嘴角弯了一下，很浅。
她在桃林里迷了路。万亩桃林，每一条路都长得一样。她蹲在一棵老桃树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她不知道什么是害怕，但心口闷闷的，像压着什么。应龙找到她的时候，她还蹲在那里，小小的，缩成一团。
“蘅。”
她抬起头，看见他的脸。他的眼睛是墨黑的，很亮。她扑进他怀里。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轻轻抬起手，按在她的头上。
“我找不到路了。” 她闷闷地说。
“我带你回去。”
她拉着他的手指站起来，手心全是汗。他走在前头，她跟在后头，踩着他的脚印。回到庐屋，秋千还在，青藤在风里轻轻晃着。
应龙把一盏青灯挂在庐屋檐下。他捻指点亮灯焰的那天，蘅开心了一整天。青灯自此长明，从未熄灭。
那年，她学会了编花环。采了很多桃花，坐在廊下编了拆、拆了编。第一个歪歪扭扭，第二个花总是朝下，第三个终于像样了。她戴在头上，跑到应龙面前。
“好看吗？”
应龙正坐在廊下看书。他抬起头，看着她。花环是歪的，头发是乱的，脸上还有一道不知什么时候蹭上去的泥痕。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好看。” 他说。
她笑了。跑回廊下，又编了一个。比刚才那个更好。她把花环放在他膝上。“这个给你。”
应龙低头看着膝上的花环。花瓣是粉白色的，带着露水。
蘅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学会看云的。也许是捉鱼累了，仰面躺在草地上，发现云从山那边飘过来，慢慢悠悠的，像一群不赶路的羊。也许是荡秋千时抬头，看见天边有一朵像桃花的云，伸手去够，够不着，就记住了。她看云能看一整个下午。云散了，她还在看。天空空了，她的眼睛还亮着。
她开始在意一些以前不在意的事。把头发梳好，换一件干净的衣服，静静坐一整天。又一天。再一天。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每次应龙踏云而来，她心口就像有什么东西在跳 —— 跳得很快，快到她不知道该怎么让它慢下来。她把手按在胸口，感受那阵陌生的悸动，不明白它从何而来，也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
应龙没有说。他只是照常来，照常坐在廊下，照常看她。风吹过桃林，花瓣落了她一身。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并排着，像两棵挨着长的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