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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柱摧倾劫火生,五色石补万古宁 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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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工与颛顼争夺帝位的大战,足足打了七十七天。
共工是炎帝后人,人面蛇身,红发披身,执掌天下水系,为先天水神;颛顼乃是黄帝之孙,统御周天星斗,执掌天地秩序。
七十七个日夜,天穹终日乌云密布,不见半分晴光。大水自共工阵中升腾,倒悬如长河,一遍遍冲刷颛顼的阵地。共工立于浩荡水幕之上,赤红长发在水雾里翻涌如烈火,九头凶兽相柳侍立身后,十万水族战将分列两侧,水汽铺天盖地。
颛顼麾下大军反复进退,战线在北方旷野来回拉扯,整片土地被血水浸透,染成暗沉的暗红。
第七十七日,胜负分晓。
颛顼催动星阵锁死共工水势,四极神将合力倒灌北海之水,直冲共工军阵。十万水族被洪流冲得四散溃逃,相柳遭围攻断去三首,拖着重伤之躯沉入潮水,狼狈逃回黑海深处,连痛嚎都被深海吞没。
应龙追入幽深山谷,祭出金色巨网将相柳钉在谷底。神网扎进它的鳞甲,箍紧周身骨骼,将庞大蛇躯一寸寸压入地底。
应龙清楚,自己杀不死相柳。
此兽以共工血脉化生,只要黑海不干,它便永世不灭。这张天网,只能将它禁锢三万年。
应龙转身离去,没有回头看谷底疯狂咆哮的相柳。
他不曾察觉,转身一瞬,相柳第九颗头颅的断颈渗出一缕纤细暗绿雾气。雾气不升不散,顺着地脉缝隙穿透岩石土层,静静沉入黑海底部。
深海之下,蛰伏之物缓缓苏醒,无声侵蚀那张金色巨网。
共工孤身立在一截孤峭水柱顶端,眼睁睁看着麾下全军溃散,远方高地升起颛顼的白色王旗。征战无果,怒火焚心,他发出一声震彻天地的怒吼,径直一头撞向不周山。
天柱断裂刹那,整片天地剧烈震颤。
“昔者共工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满东南,故水潦尘埃归焉。”
不周山从中轰然崩开,上半段山体裹着灼眼白光坠入云海。山根裂痕贯穿大地、撕裂天穹,一道横贯东西的漆黑裂隙,成了苍天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裂隙边缘白光刺目,内部是浓稠如活物的虚空,灰黑瘴气不断溢出,云层触之便散,飞鸟沾之即亡,风吹草木枯萎,流水途经之处鱼虾尽数死绝。
共工的身躯随不周山碎块坠入深渊,身死道消,可那道天裂永久留在天际。
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女娲静立崖顶,遥遥望着天幕裂痕。
她转身走入山腹,燃起三昧真火炼五色石补天。青、黄、赤、黑、白五色神石在炉火中日夜淬炼;她斩断巨鳌四足重立天地四极,斩杀冀州作乱黑龙平息祸乱,堆积芦灰封堵漫天洪水,一点点修复崩坏的天地秩序。
唯独那道天裂,依旧悬于上空。
整整九九八十一天,女娲炼出三万六千五百块五色神石。她将神石一块块嵌入裂隙,天幕裂痕慢慢收窄,待到最后,巨缝尽数闭合,只余下一道细如发丝的浅痕藏在天际,不细看根本无法发现。
“苍天补,四极正,□□涸,冀州平。”
三千年光阴流转,相柳竟从山谷之中挣脱束缚。
应龙以心头血铸就的金网,长年受地脉地气侵蚀,网眼不断撑大。相柳蛰伏许久,新生头芽从网缝钻出,九头全数复苏,青黑蛇身爬出谷底。
“共工之臣曰相柳氏,九首,以食于九山。相柳之所抵,厥为泽溪。”
它啃食九山生灵,足迹所至化作恶臭毒沼,毒气弥漫四方,百兽不敢靠近。它吐出的毒液汇成毒溪,屡次阻断大禹疏通河道,为祸人间,已然到了不得不除的地步。
大禹决意讨伐相柳,应龙再度现出真身出手相助,决战之地定在昆仑以北。
应龙展露真龙本体,金鳞覆身,双翼展开遮断长空;相柳也放开全部力量,九首人面,青长蛇躯横亘整条山谷。
两尊上古巨兽缠斗在一起,金鳞与毒鳞摩擦出漫天火星。应龙龙爪撕开相柳腹身,暗绿色毒血落地灼烧山石,滋滋作响;相柳九头齐咬,尖牙刺穿应龙双翼金鳞,滚烫龙血顺着羽翼不断滴落。
应龙半步不退,龙尾横扫斩断相柳三首,单爪攥碎第四颗头颅,龙息焚烧第七颗头直至化为焦炭。神兽英招从侧面突袭,长戟劈落第八颗蛇首;大禹踩着遍地毒血上前,耒耜尖刃刺入最后一头的咽喉,直穿后脑。
九头尽数斩落。
相柳庞大的蛇躯在血泊里痉挛翻滚三日三夜,终于彻底不动。
“禹杀相柳。”
可相柳的毒血污染了整片大地。
“其血腥,不可以树五谷种。”被毒液浸染的土地被凶煞怨气诅咒,寸草不生,无法耕种五谷。大禹铲去毒土,取别处新土填补,“禹厥之,三仞三沮”,前后填埋三次,次次塌陷,地底怨气根本无法掩埋。
大禹就地深挖一池,用挖出的土石修筑众帝之台,“乃以为众帝之台。在昆仑之北,柔利之东”,借上古众帝的神威镇压地底邪气。
台体建成,相柳的怨气被封入地下。“台四方,隅有一蛇,虎色,首冲南方。”煞气萦绕,世人心中畏惧,无人敢向北遥望昆仑。
镇压只能困住,不能根除。
怨气在地脉深处不停翻涌,如同被巨石压住的手掌,五指始终挣扎。煞气渗入山体、河流,钻进地壳每一道缝隙,在大地最深暗之处持续涌动。
女娲尽收这一切景象。她的目光越过众帝之台,看清地底暗绿怨气如同毒藤,顺着地脉向四面八方蔓延,最终全部汇聚到天际那道细微裂痕之上。
她心知,这道裂痕补好之后依旧会反复开裂,一次比一次来得更快、更急。推演天道,需历经四十九轮轮回,天裂才能彻底愈合。四十九次开裂,都需要一物前去补天。
女娲摊开掌心,三万六千五百块补天石早已全部用尽。她调动自身最后一缕本源灵力,凝于指尖化作一团温润流光,流光缓缓成型,拳头大小,五色交替流转,像一颗正在搏动的初生心脏。
她托着这枚灵石,走下青埂峰,去往昆仑之北。
大禹与应龙正站在众帝之台的阴影下。大禹望着镇压煞气的高台,一言不发;应龙倚靠山壁,破损龙翼垂在身后,未干的金色龙血顺着翅尖滴落在碎石间,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羽翼撕裂的痛感。
女娲走到他身前:“你还能飞吗?”
应龙抬头见到女娲,立刻单膝跪地:“女娲大人。”
“起身吧,你的翅膀还在流血。”
应龙站起身,女娲张开右手,五色灵石悬浮在半空,静静停在他眼前,石身各色柔光缓缓流淌。
“相柳怨气根深蒂固,镇压只能暂缓祸端。”女娲声音平静空灵,“煞气会顺着地脉不断侵染天幕裂痕,我虽能一次次修补,裂痕却会反复重现,万年一周期,历经四十九轮方能彻底安稳。”
“我需要一人替我守护此石,每百年须以昆仑山朝露浇灌,而化成人形。”女娲续道,“每一次天裂,都要以其心脉补天,随后消散而入轮回,往复四十九次。”
女娲抬眼看向应龙:“你守得住吗?”
灵石在半空轻轻搏动,好似静待降生的婴孩。
应龙目光笃定:“我守得住。”
女娲将灵石放入他掌心,神石贴合掌纹,温热有力,搏动与他心跳相合。应龙五指收拢握紧,灵石如同长入骨肉,永世不会脱落。
“若突有变故,你与她心脉合而为一,天裂亦可永愈。”女娲稍有停顿接着说道。
“谨遵命!”
女娲静静看了他许久,转身沿昆仑山脊走向大荒山,身影在暮色里慢慢变小,最终消失在天际。她并未离去,世间仍有无数失衡与裂隙等待修补,只是将这枚补天灵石托付给了应龙。
应龙伫立原地,目送女娲身影消散,垂眸看向掌心灵石,温热搏动紧贴心口,与自己的心跳相互呼应。
昆仑北风吹来,吹干龙翼残留的血迹,吹散脚边最后一缕暗绿毒雾。
大禹从高台一侧走来,站在他身侧望向同一方向:“这石头,是女娲交付给你的?”
“是。”
“你打算带它去往何处?”
应龙沉默片刻:“南方大泽,清静无战乱纷扰。”他收拢羽翼,将灵石紧紧贴在心口,“我会在那里,等它醒来。”
应龙留在众帝之台下,直至天边最后一缕天光褪去,才振开双翼,飞向南方。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从今往后,以性命护住这枚灵石。
千里之外的昆仑北地,众帝之台静静矗立。台基之下,暗绿色怨气在地脉深处缓缓涌动,永不消散,永不妥协。
它在等待,如同驻守大泽的应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