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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迪庆 “不要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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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83x的窗景在香格里拉站几公里外的地方终于换成了干巴巴的草野,稀零的房子,蜿蜒的路,还有一片一片小湖泊,突然出现的盘小山丘路上慢腾腾走着七八只黑黑的牦牛。
方女士兴奋地趴着玻璃乱叫。
坐在她身后的人把盖在脸上的帽子慢吞吞摘下来。高原的太阳一下子透过列车窗户铺在脸上,女生的五官迟钝皱缩了一下。
这顶法式宽沿草帽还是步母在丽江古城买的,带了没几下转头就丢给自己女儿。
步都侧头,看到映入眼帘大片大片的蓝天,又高又远,浮着几团几团白云,看起来柔软得不要命,像棉花糖。
车窗下沿贴着蓝白色拱形装饰,卷草和云纹,步母刚上车时就给他们父女俩叽喳喳科普过,说这是藏式建筑的特色,一般会出现在梁柱门楣上,只有丽香铁路列车才有,说完对着一顿狂拍。
“亲爱的女士们先生们,列车终点站香格里拉站到了,请所有乘客按序下车。”
车内乘客窸窸窣窣起身,略夹杂着轻微的笑声,听着大家心情都不错。
一个男人从步都后座探出头,伸手拍拍她的左脸,笑容灿烂:“嘿,闺女到了!醒醒!哎,你慢点啊!”
后半句是对步母喊的,四五十岁的步母早已按捺不住要去感受外面的高原白云,抓了随身包就往外走。
步都揉着眼眶“好”了一声。
至于一家三口为何坐成三排,还得益于步母的贴心服务,据说是右侧靠窗可看到丽江到香格里拉途径的金沙江虎跳峡,景色异常壮观。
步母势必要让三人都看到这一幕,于是订了三个靠窗。
步都大学读了两年,但显然寒假回家父母还拿她当孩子,这次来云南旅游也是父母带的。
步都性子不强势,但步母和她老公却五十岁也不嫌折腾,做攻略比年轻人都积极。两个强势的父母生了个乖巧听话的女儿,也是神奇。
广播里还在不停播报,步都夹在走廊的旅客里,被拥着往外走时朝窗外看,走神了一会儿。
也好。她这段时间心情低落,换个地方散散心是不错的选择。
他们自公里外的中原远道而来,步父步母选云南的想法也很简单,家那边这两周的天气预报都是一排阴云。滇市的天气预报倒是一排一排滑不到头的太阳。
他们是来这里寻春的。
“请收拾好您的行李物品,不要遗忘重要证件。”外边的风带着清新空气从车门钻进来,夹杂着人群嗡嗡的说话声和列车停靠的机器音,他们马上要踏上云南最西北,海拔最高的这片土地。
步都性格内敛,此刻也难忍不住张望一瞬,口罩和帽子间露出的眼睛沉淀下倒映的亮色。
“祝您旅途愉快。”广播里的女声落下最后含着笑意的一音,而踏出车门身着羽绒服的人,眼神带着中原姑娘特有的好奇,还有稍纵即逝的一瞬茫然。
因是淡季,车站的人其实不多,且多是下车的人。他们很轻易地跟随着往外走,长长的白色站台上,挂着蓝底白字的牌子。
香格里拉站。
除了中文和英文,还有一句藏语。
不过英文才是最有意思的:
Shangri-la Railway Station
可见香格里拉这词儿是音译过来的。
迪庆州的天气很好,正值下午一点,车站广场人很少,白色的地砖和蓝色的高天,连车站建筑都是独特的藏式风格,上面是香格里拉站五个大字。
他们从南方一路北上,经过大理丽江,香格里拉不比前两座城市热闹,倒不是不好玩不好看,只是高反这一门槛就拦住了不少人。相反,其景色和地域风情毋庸置疑是三座里面最顶尖的。
步都目前还好,不由多看了几眼雄赳赳走在前的父母。步父左手一行李箱右手一大袋,脖子上还挂一大包,脸上还神采奕奕。
步母更是早早跑到站前,指着那几个大字喊着步爸爸要拍照。
民宿老板来接站,把他们人连带行李一整个打包拉到景区中心。在独克宗古城落脚,下午就简单逛逛城内。
虽然这里也有些三步肉脯店五步奶酥店的商业化嫌疑,但比之大理丽江要好太多,还是藏了不少有趣独特好玩的饰品店,值得慢慢品味。加之人要比前两座城市少了大半,相对更僻静,僻静是保留一片土地原色本宗最好的方式。
其实步都是很喜欢古城的,因为她喜欢奶酥,喜欢奶块,喜欢酸奶,喜欢一切奶制品。平日里步父步母是不会让她吃太多这种东西的,“吃多了要长胖啊。”这里奶酥店都有试吃,一路走下来会途径好几家,可以被自动投喂到饱。步都故意落在看什么都新奇的中年夫妻身后几步,一边觑着他们一边矜持地来者不拒递上来的试吃。就这样当个尾巴挂在两人身后,丝毫没注意到步母已经被忽悠上了。
“这是我们香格里拉藏区旅游的特色,表演藏戏的,晚上呢还会有篝火,歌舞什么的,都很丰富哦……”
店员说着他们内部渠道不仅价格便宜,还可以订到前排正中的位置,也许没比较也没那么吸引人,一比起来,再加上个预订火爆,先到先得,两个中年人就急起来了。
“闺女,你想不想去啊?藏式火锅,还有表演呢!”步父指着图片问她。
步都远远见着,内心很想拒绝。她更喜欢安静地逛古城,那种多人聚餐,她下意识抵触。
奈何她知道步父问她只是走个形式,她从没有反驳余地,两个人就要拿手机扫码,步都走过去扯扯步父袖子,带着商量语气:“我不去了吧,我在民宿等你和妈回去。”担心筹码不够,她轻声:“我不乱跑。”
步母就扭头过来:“干什么啊?好不容易带你出来一趟,跑这么远,你又躲在屋里。你一个人待在屋里能干什么?”
步都下意识用父亲挡了挡。她不喜欢争吵,不喜欢突然拔高的音量。步母声音大了点,店员也绕过视线来看她。
看了她一眼,突然笑道:“漂亮的小姑娘,你就跟你爸爸妈妈一块去嘛,你们三个,刚好一排桌!还优惠。”
步都闭上嘴,不再说话,安安静静看他们把钱付过去,加了微信。
后来他们才知道,表演藏戏的庄园在香格里拉其实不止一家。打车从古城过去那家的路上,司机师傅说很多小店都倒闭了,就剩下几家独大。
因为这趟云南旅游打了不少车,遇到的司机师傅人都很好,步父就主动搭话闲聊几句:“师傅,你们本地人去吗。”
师傅划着导航地图,笑了声:“嘿,你们真有眼光!去的这家是香格里拉最有名的。”他收回手,继续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道,“我们倒是很少去,就是朋友啦,外面的亲戚啦,过来玩,带他们去一去。”
“你们订这位置花了多少呀。”
“没多少吧,一个人,一百多……”步父回答的很含糊,打着哈哈,师傅也跟着哈哈笑起来。
后来步都回来后再想起这件事,心里差不多明了师傅打听价格干什么。其实他们也知道这表演是给外地游客消费的,正如他们在古城被推销,其他地方尤其景区只会更猖狂,因为这地方不大很少有原住居民打车,跑本地的滴滴司机一般就拉游客,他们无疑是揽客的关键人物,各种私联内部渠道。想来这种生意关系网非一天两天了,他们介绍人去,庄园给他们从中拨点好处,所以遇到的司机都会探探底细,时刻掌握着市场或对家的价目表,不能让这条线低了,但也不能太高。
来的时间尚早,他们被安置在迎宾室内。庄园的房屋三层,被建造得金碧辉煌,坐落在一处极空旷的几百平米建筑里,院中心有个烤炉,这会儿下午四五点太阳渐渐西斜,温度就开始下滑了。云南的天气就是早晚温差大,不少人围着炉子在烤火。
步父料到同他们一般内部预订的人会很多,他非要拉着步母和步都进表演室,也就是大餐厅,果然看见不少顾客在围着个像主持人的男人,那人拿着本子一个个对着留的电话和姓名,告诉他们座位在哪。
房屋坐南面北,大餐厅靠南正中心搭建了舞台,北面五列七排桌,一列桌六连座,东西两面也各有三列。那人站在舞台前,又在过道里不断穿梭,人群就跟小羊一样跟着。
所有人急着确定位置,主持人抽不开身,只听他嘴里喊了个词,喊了好几遍:“扎西!扎西!”
大厅东西两面有小房间,门开着,却挂着带藏式回纹蓝线条白底的帘布,帘布突然被掀起,跑出来几个人。
他们看着全都很年轻,二十出头,身形高挑,牛仔裤或宽松藏裤的裤管扎进黑色高筒靴里,腰上卷着藏袍。
主持人用藏语喊了句什么,他们手撑着后腰凑过来看他手里的簿子,袖口在肘处卷起,露出胳膊被高原紫外线晒黄的自然肤色,主持人本就很高,他们与他不相上下,一堆高个子杵在游客群中心,远远看去腿长得惊人,让人不敢靠近。
有人揉揉鼻子,撑着手低着脑袋点点下巴,分站的两脚往外走去,将游客引到他们的位置。
与此同时他们开始赶人,说一个电话留一个人在这里就够了,毕竟大厅就这么大,再多的人涌进来就不好处理了。步都和步母就夹在被“请”出去的人里出来了。过了好久步父才出来,他把东西包放下占个位置,就也马上被请了出去,里面不让待人。正式开宴前还有献哈达仪式。所谓仪式其实很草率,排队一个个等工作人员把黄色哈达挂上脖子,从正门经过和门边穿繁复藏装的人合照,再进去。
步母站在旁边和女儿讲话:“那个工具人怪好笑,哈哈哈。”
确实,一动不动带着个墨镜,只看得到面前摆着椅子坐着拿相机的摄影师,估计连身边人是谁都不知道。
步都微微弯腰低头,一个姐姐将哈达挂在她颈上,双手合十快速低语一句:“扎西德勒。”
她愣了一下,看前面步父神采奕奕站在工具人旁边合了影,迈着飘忽忽步子走了,这才过去。
感觉还没站稳,摄影师说“好”,她就被请下台了。
步都进去坐下,桌上三个大口宽腹元宝式景泰蓝铜黄色火锅,上带繁复花纹,摆着十二格木板,素菜和主食在里面。步都手边还有一棕酒壶,她打开闻了闻,皱眉,青稞酒。
火锅底料居然是服务生提着篮子一个个过来加的,连火都是一个个点燃的。方女士和步父的锅都开了,白汽从盖上小孔里呲呲冒出升天,步都的锅却迟迟没动静。步父伸手唤了个服务生过来,却是个漂亮的藏族姑娘,梳着油亮的黑色侧长麻花辫,依旧是小巧的五官,左眼下有一颗泪痣。
她检查了锅底,发现是只燃了一侧火,很有礼貌甜甜地笑道歉又加上:“我叫央金,有什么事都可以叫我!”
工作人员提桶一个个放牛肉五花肉,台上表演并没有开始,荧幕上放着香格里拉的宣传片,有工作人员架着手机在开直播揽客。
步都看宣传片看得津津有味。这种东西一般来说是乏味冗长的,但滇西北的自然风景实在太过绚丽,民族人文又神秘圣洁,尤其是那些美丽的词藻和地名,步都突然有些爱上这个地方。
等到锅开了,步母给她夹了点她够不到的东西,对爷俩道:“我锅开的最早,可以吃点我锅里的。”
步都属于那种什么都喜欢尝点的,一个劲往锅里撂东西,把盖子往上一盖也不管,她过会儿再掀的时候发现满得就差溢出来了。
方女士哈哈大笑:“你跟你爹一样!”
肥牛最先熟的,她尝了一口。
难吃得吐出来。
超淡,根本无肉味,还带着塑料的质感。
她把浮起来的牛肉丸夹进碗里,先戳破挤压了其实根本没有的汁水,咬了一口。
呕。
怎么会有一股面粉的感觉。这是放了多久。
更别提小酥肉,豆皮,等等等等。全都踩雷。
步都崩溃,她从方女士锅里卷了一筷头方便面
——怎么做到连方便面都这么难吃!!!
步父步母也是两脸一言难尽,幸而步都下午偷偷吃了很多奶酥,不是很饿,她索性撂筷,然后差点被主持人巨大的话筒声震得吓一跳。
上来先教了几句“干杯”“谢谢”“我爱你”的藏语,主持人一杯干调度下气氛,教他们无名指蘸酒水,蹦到天上地下身边人,方女士弹自己女儿弹得异常开心,步都的青稞酒尝了一口就赶紧放下,辣得小脸缩成一团。
接着是个热场环节,七八个年龄差不多大的年轻人上台,他们围圈跳舞,各个男帅女美很是养眼。
后面是只有扎西的几分钟热场,他们都很瘦,特别瘦,但看过他们表演的人都知道是为什么。
这表演活动量和消耗量太大了。
一场下来简直是满场跑,还是好几场,中间休息的时间,步都感觉不过是她们多吃几口肉的功夫。
接下来就是一层层表演环节,开幕式是藏族古老传说和藏民起源,步都很喜欢。
再后来,四个藏族男生上台分散站成一圈,跳一种简单又好像不简单的舞步,把藏袍一米多的袖子甩得老长,步都仔细数了下,大概是左三步,右三步,抬手,转身,再循环。后来她才知道那是锅庄。
速度并不算慢,他们像围绕太阳公转也自转的星球,整个圆圈就旋转起来,配合默契,配着音乐节奏精准,极有音律感和动感。
后来她自己跳过锅庄才知道这东西看着简单轻松实际多累,转圈其实非常消耗体力,更觉得他们简直体力惊人。
接下来是藏族不同地区服装展示,相比于卫藏区的素雅古朴,青海区重皮毛厚重,迪庆人更爱五彩斑斓,用蓝白红绿黄象征蓝天白云火焰绿水和大地,带成串巨大的绿松石红玛瑙和珍珠,且因周边多民族的独特地域人文,吸纳了纳西族白族的锦缎披肩,彝族百褶裙。
后来等几个男生再登台表演杂技时,步都才意识到刚才短短几分钟展示其实是给他们的喘息时间。
人群中开始有和她年龄相近女孩子喊话的声音:“桑措!”“贡布!”
被唤作桑措的扎西右耳带着一颗明晃晃的耳钉,听到声音松松笑着,卷着袖口边迈步走到熟悉的位置,他抬手朝那边指了下手,笑得随性又耀眼,那是一个信手拈来的习惯性动作,看来他们已经见怪不怪了。
没有太多修整时间,主持人拿着话筒站在一旁笑着说:“接下来,我们庄园几位帅气扎西,将进行一场精彩绝伦的比赛,大家掌声鼓起来!”
步父步母捧场得眉开眼笑,步都无动于衷,安安静静地靠在座背上,喝了一口桌上酥油茶。
他们比的是一种旋转舞,高速平转,快到有残影,动作奔放,需要极大平衡力和体力。
人是一个一个上的,台下欢呼夹叫的多是女孩子,偶尔几句清晰的喊话大胆又引人哄笑。
“哥哥好帅!”
主持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厉不厉害!?”
“哥哥超厉害!!!”
声音之大,从台下四面八方,耳边穿透,震得满屋都是。
步母突然侧目看了眼自己女儿。
步都默默坐正了身子,握着杯的手指尴尬扣着杯沿,方女士过了两秒收回视线。
步都跟座位有针扎似的,坐立难安,食之难咽。
他们都没做攻略,步父步母自己可能也没想到看表演还有这环节。
步都突然意识到这些女孩似乎都认识台上的人,有备而来。
“这是我们家最小的一位啊,弟弟,来弟弟让我们看看……”
台上这位明显脸庞更稚嫩些,迫不及待地接上退至一旁的一位,虽然呼声不高,但越转越快,到最后大家也忍不住为他喝彩了。主持人终于忍俊不禁:“好了好了,弟弟你别转了,你要晕啦!!”
人群哄笑,“来下一个!”主持人宣判,下一个人也像走了无数遍流程一样应声而上,没浪费大家的时间,上来即转。
台下观众默了两秒,巨大的呼喊声忽然如潮水般涌入耳膜。
步都吓了一跳,旁边的方女士捂着胸口:“诶呦我的妈……”步都忍不住看台上,心里好奇。
看完之后更迷惑了。因为这位转得不快不慢,很是平均地完成了任务,没有愣头青的冒尖,也没有落后腿。
他终于停下来,埋头甩开头发上的汗水,扶着腰间系的外袍大跨两步往边让出舞台。
人已经站到台上边沿贴墙站着了,台下声音还没停止。
步都透过前面影影绰绰的人去看“下场”的那个扎西。这些人穿的藏服有宝蓝,大红色,皆有绣金锦纹,他穿着件颜色略浅和素的白金,存在感却并不低——尽管他好像挺想降低存在感——或许因为这个颜色衬得本就比旁人白点的皮肤更亮和干净些。
声音经久不衰。可惜这个人对旁人的反应和喊声置若罔闻,不知是因为习惯了无动于衷还是收敛低调,整个人安静得和偏白的皮肤一样沉调,甚至给人一种无害感觉。
这很神奇,因为无害这词居然能用来形容一个二十多岁的成年人。
转之前他就在喘气,眼下他还是在喘着气,胸口微微起伏,因为内衬是绸缎材质看得很明显。主持人喊下一个时,他仰头,后脑勺一下靠在了墙上。脖颈的线条就裸露出来,连带着领口处凹陷的骨窝,深深浅浅的轮廓被灯光映出阴影。他在调整呼吸,起伏的脖颈有些薄汗,倒被台上灯光映得皮肤更白了些。
大概缓了两秒后下一个人也转完了,他终于低下头,脑袋一下垂下去,肩膀仍在起伏,一腿站着,另只脚尖朝外,腰间外袍松垮系着。接着那人抬起薄薄的眼皮,张口很小地喘着气,看了很多地方。但好像也并没有看什么,视线清淡,没有太多表情,微微张着很薄的嘴唇,仿佛只是被钉在墙上一样,有点任人摆布,有点无力。整个人透出和衣服绸缎一样清透的温亮和沉稳,某一瞬却又好像露出丝微稚气,介于成人和少年间的矛盾感。步都收回视线。
她大概有些知道他为什么受欢迎了。
接下来进入唱歌的环节,主持人发话:“大家的脖子上都有我们赠送的哈达对不对,等会儿你可以将哈达送给你喜欢的歌手,让我们来看看谁得到的哈达最多……”
一个藏族奶奶上台,唱的山歌气息长到全场喝彩,步父十分赞叹送上台去,老奶奶脖子上挂了厚厚几十条金灿灿哈达,方女士乐不可支地给步爸爸录了视频,录完和女儿一起对着手机笑。
再到后来也有精彩的歌,方女士上台去,还要步都在台下举着手机给她录了全程。
“录了没录了没!?”
“录了录了。”步都有些无奈,指尖把手机递给母上大人,母上大人耳垂上巨大的扎染蓝孔雀银耳饰随她激动的动作摇动,看了两秒她笑道:“发给我发给我!”
“哦。”步都淡淡应了声,点开发送,手指快速点了两下,一顿熟练操作,“诺,过去了。”
耳边却突然又响起起哄声,母女俩抬头,主持人带着姨夫笑:“接下来有请我们扎西带给大家一首藏族流行歌曲!如果你喜欢其中的谁不要羞涩,直接上台把你的哈达戴到他的脖子上,啊,然后你还可以抱一下他。”
欢呼声如浪潮起,步都:“……”
姐妹们,这里是男女老少都有的旅游宴,不是酒吧点人啊……
“不要抱。”
步母突然低声道。
步都愣了一下,转头看到步母突然侧头过来,她的脸流动斑驳的各色各形灯光阴影里,不动声色盯着她。
声音一下子不复方才兴致上头,沉声,甚至是告诫,不容置喙。严肃的脸上,眼神里很多戒备。
步都低下眼睛。
这首藏歌是很有节奏的,充满藏族青年年轻的希望和梦想,rap又带着前卫先进的潮流,他们配合很默契,很久之后回忆起来都带着很鲜明的云南特色。
扎西们很帅,耳廓上的钻钉和指节间的素环一样恰到好处,尤其是他们信手拈来的从容感。
桑措挥手踩着节拍,甚至下台和抬手的姑娘们击掌,贡布就在一旁大笑。
步都拿出手机,点进任葵的微信,瞥了眼旁边的方女士,还是举起了手机。
她按住了拍摄键,看着绿圆圈开始转动,接着抬眼,看向屏幕里唱歌的几个扎西。
视野随她的手微微改动,白金藏袍恰好从旁边进来挡住了后面的桑措,他金色刺绣袖口的手举着话筒,另只手握着腰带走了两秒。扎西在她后几排来回逡巡许久的视线忽然直直看向了镜头。
步都手一滑,直接发了出去。
她握着手机,盯屏幕发呆,过了两秒视频加载完发出去了。
步都再抬起头时,站位早就换了,看过去的时候,刚才看镜头的扎西正侧背着身往舞台另一侧走,话筒对着嘴边,头低着看不清表情。
手机震了一下,步都低头,任葵的消息送过来:【我去,怎么不录完?】
【手滑了…】
【到看镜头就停了,你是不是故意的?】
【像冷脸萌。】
步都敲字:【人家只是不小心瞟到了。】接着放平手机又挑了一筷子方便面。
呕。
任葵的消息再次顶亮屏幕:【你居然没看到啊。】
步都:【怎么了?】
她咬了下手指头,一只巴掌从天外飞来:“别咬手!”
步都生怕方女士看到她和任葵聊什么,连忙哦了声。
再低头,任葵:【你刚录的视频里,他看这边不止一眼。】
步都愣着眨眼两秒,很快上滑点开那个视频。
其实还好。
她翻完无语地回微信:【大姐,人家只是看个大方向。】
任葵:【落在有心者眼里就不一样。】
任葵:【而且他看这个方向最多,你没发现吗。】
步都想了两秒,觉得可能是因为他给他们引了座位,对这位置有点印象吧……
不过她没说。
但她还是觉得有点尴尬,刚才那么久都没被视线扫射,她刚举起手机拍了两秒,就被正中看得一清二楚。
……其实她只是觉得热闹想发给任葵看看。
转移话题,步都:【主持人说我们可以把哈达送给他们。】
步都:【还能抱。】
“你跟谁发消息呢。”步母声音突然靠近。
步都吓得一秒按锁屏键:“任葵。”结果任葵一条消息过来再度顶亮屏幕:
任葵:【色眯眯表情包】
步都:“……”
还好方女士只看了眼就扭过头去了,步都等了下再打字:【不过都没人送。】
刚按下发送键再抬头她就打脸了。
没人送那只是刚开始,而一旦有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步都看得明白,果然上去的基本都是和她同龄的女孩子。
她也看出来了,贡布和桑措两个人是很受欢迎的,其中贡布更胜,他是那种很大众的帅,剑目星眉,浓眉大眼骨相挺立,山根笔直且突出,耳上总架着一副锃亮的黑色墨镜,耳垂上是银色的钻。他们低下头让女孩子把哈达挂在自己脖子上,他一句话唱完要低三次头,一口牙齿笑得和眼眸同样明亮。
康巴人由广袤天地孕育出的独特自信和魅力。
还有一位同样如此。
步都看过去时都怀疑他肩上几十条金灿灿的哈达是否要把他脖子压断。他的白金藏袍几乎被遮掩得完全,女孩子从四面八方的过道小步跑出来,一个个上台找准位置,将哈达举过去,他人太高,不过看上去总是会贴心地提前弯腰,等姑娘们把东西戴上自己的脖子。有的女生会选择立刻下台,大多数是真的要抱一下的。穿白金藏袍的青年低伏脖子,微微弓身,其中一只拿话筒的两手绕过对方腰腹,只是虚搂做了个动作。
到最后他简直发不出声音。因为几乎脖子一弯下去就抬不起来了。
扎西小幅度地张嘴喘息,又用小指勾了下额前的碎发,又是一个弯腰下去,趁那姑娘双手搂了下他结实的腰腹时,喘着气一只手将拿话筒的那只袖子半扎到小臂。
其实哥几个歌已经唱不成了。步都莫名有点心疼这收获颇丰三人之外的几位。
任葵:【你抱了谁?】
步都不自在地捋了捋脖子上的哈达:【没送呢】
发送键还没点呢,一记眼风扫过来,步都手上动作一僵,虚虚看去,正对着步母盯着她的眼睛。
【我妈不让。】
任葵发了几个句号。
台上送哈达仍在持续,桑措几个笑得大方,反正是真的挺享受舞台的,那个顶着满肩似乎最多的扎西却仍旧冷冷清清地站着,他几乎处于火力中心,这么猛烈的攻击都没把他周身疏离安静的磁场搅散。
步都觉得这尴尬的环节终于结束了,在光影斑驳的昏暗台下偷偷侧过脸去,低头笑着和方女士开了几句玩笑:“好像就两个是收的最多的……”
她也没刻意放低声音,毕竟背景音实在嘈杂,不大点声根本听不到,周围坐的又是天南地北的陌生人,谁也不认识谁,被听到也没什么怕的。
步都和五湖四海的人坐在一起,这里少说有成百个人,她不觉得别人能注意到她,更别提台上站在那么刺眼镁光灯底下的人。遑论周围和她一般大的女生那么多,好多姑娘还穿着藏服,梳了很漂亮的辫子和盘发,纤细的颈上耳上戴了各色各形的藏珠,她甚至只是穿着自己的羽绒服,头发就简单地披在肩上。
彼时台上的人刚刚结束,往下扫去一眼看得清楚。年轻的姑娘与同座人交颈相谈,遮挡间露出忽明忽暗,似乎在笑的侧脸神态。扎西收回视线,跨下台时接过同事递来的纸巾贴了下薄汗的额头。
“来在场的有没有单身女性?来告诉我!”步都还没缓和一下和父母间的尴尬气氛,主持人就来给了迎头一棒,“非常幸运啊给你们讲,我们这几个帅气扎西现在也都是单身,我现在选一个幸运的卓玛,如果你看中了我们其中的扎西,告诉我,让我来给你们牵线搭桥!”
台下顿时砰地炸开,因为她们就坐在观众席,耳边仿佛有几十个年轻的姑娘在起哄。
步都讪讪地坐正,打算装作什么都没听到。瞥了眼步父,五十岁中年男人头埋在难吃的火锅里大快朵颐。
“现在这些女孩子……”方女士在下面唏嘘了两声。声音不大,但坐在旁边的步都却听得一清二楚,太阳穴突突地跳。
“哎,我看这妹妹就不错啊,就你,戴粉帽子这位。”
幸而,主持人好像只会选第一排正中的人。步都这才明白这预订座位水这么深,里面弯弯道道的。她扫了眼四下里座位,心中大概明白正中一列怎么尽坐的都是姑娘了。
女生很是大方,三两步上台:“我觉得,桑措最帅!”
“桑措,桑措在哪里,来!快上台!”
桑措于是就上来了,步都没想到主持人真玩这么大,让两人站一起,女生也是嘴上过瘾,真站一起了就觉得拘谨,桑措在一边估计也是习惯了这般流程,静静候着,但还是难压表情。
台下开始起哄:“抱一个!抱一个!”
“亲一个!亲一个!”
步都逐渐口呆。
“哎亲不行,饭可以乱吃人不能乱亲啊!!!那我们就让桑措抱一个怎么样!”话音刚落,藏族男生就蹲下身去,将一旁笑着捂嘴的姑娘打横抱起来了。
全场热度顿时攀升一个高度。
桑措径直地把人抱进杂物间,一路上点爆数排观众席。
步都默默捂住脸。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你也要?!”主持人忽然对着第一排又说,“好,那我们就让刚才妹妹旁边这个也上台!”
步都已经不敢看两个父母脸色了,只觉得抓心挠肝,拿起筷子又对着眼前的食物缓缓放下,尴尬到无法缓解。
台上姑娘穿着休闲宽松牛仔裤,也有备而来,对这里的人都认识,结果可能太激动竟然忘了名字:“我要那个,那个……哎叫什么名字来着。”她回头冲第一排小声求救。
主持人:“是不是贡布?贡布是我们这里最帅的小伙子。”
“不是,不是贡布!”女生立刻否定道,“是那个,穿白衣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