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落地窗前 善良、天真 ...


  •   碧亚斯照例起得很早。

      踏出房间门的那一刻,他一下就看到了客厅沙发上躺着的人影。

      而一旁的落地窗没有完全拉严,晨光顺着缝隙落进客厅,在石制的地板上洒满暖色的光。

      厨房的咖啡机已经按照设定好的时间低沉地运转着,伴随着热水流过的细微声响,空气里弥漫着黑咖啡特有的苦香。

      沙发上的男人昨晚显然一次也没有回过房间。

      人就这样蜷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翻出来的薄毯,一条手臂自然地垂在沙发边缘,另一只手还压在脑袋下,像是睡到一半随手调整过姿势。

      碧亚斯极力放轻了动作,来到了厨房的咖啡机前,远远地望了几秒。

      除了沙发被人占得满满的,一旁的茶几上也被纸张和书塞满,几乎没有留下什么空位。

      碧亚斯等着机器运转结束,从架子上取下马克杯,从冰箱里拿出了牛奶,将杯子中的液面补满。轻轻地将牛奶放回之后,他才端着杯子慢慢走到沙发旁。

      离得近了,诸伏景光眼下的黑眼圈一下清晰了。

      男人本来肤色就偏白,眼下泛着青。那层习惯性的温柔和警惕不知所终,整张脸安静又疲惫地像一个赶了个通宵的大学生。

      碧亚斯低头看了一会儿,目光又移向茶几。

      散开的论文、打印资料和笔记铺得到处都是,其中还夹着几张手绘草图。

      平板电脑没有锁屏,停留在一份案件资料页面,旁边摊着一本东京地图,上面已经用不同颜色的笔圈出了不少地点,密密麻麻写着注释。

      他没有动那些纸张,只是把目光投向了最上面的那一份。

      《从犯罪心理学观点看无差别大量杀人犯行为共性简析~小田急京王判决回顾~》。

      ……

      而压在下面的一份看不清页脚,只是那个格式怎么看都不是工学论文。

      更旁边的第三份则是警视厅的公开报告。

      没有一份是在研究□□制作。

      碧亚斯本来以为,诸伏景光到底是纯粹对□□产生了兴趣,所以也下意识地认为对方跑去图书馆查阅是为了研究引爆方式、结构特点或者电子线路。

      结果对方似乎绕开了这些,把精力完完全全放在了松坂案件本身。

      碧亚斯无声地苦笑了一下。

      ——还真是公安的风格,看到案件就无视掉一切,全心投入在为民除害之中。也就只有自己这种组织的神经病会满眼都是杀伤性武器。

      他将视线从茶几上移开,随后靠着沙发缓缓坐到地毯上,手里依旧端着那杯咖啡。

      也就在此时,沙发上的人终于有了反应。诸伏景光眉头微皱,大概是听见了细小的动静,先是指尖动了一下,随后一下便睁开了眼。

      他朝着天花板望了几秒钟,随后才偏过头,看见坐在旁边的埃碧斯。

      “早安,埃碧斯。”

      声音清晰得没有一丝分明是刚睡醒的样子。

      “早。”

      碧亚斯寻常也回了一句,视线却落在他被压得乱七八糟的、在后脑翘起的一撮头发,

      诸伏景光顺着他的目光,抬手摸了摸。

      “很乱?”

      “挺有艺术感。”

      他闻言沉默着又摸了两下,最后还是放弃了。

      “我想先去洗个澡。”

      “去呗。”碧亚斯随口应着,随后将手中的马克杯举到诸伏景光面前,“或者,要先来一杯起床的咖啡吗?”

      诸伏景光撑着身体坐起来,接过马克杯抿了一口。

      “好烫。”他停住动作。

      “真的假的,我甚至已经加了点冰牛奶了,——你不会就是传说中的猫舌吧?”

      男人轻轻叹了口气,把杯子重新递回来。

      “我输了,我很弱。”

      碧亚斯把杯子接回来,重新放到茶几上,“没关系,我不会嘲笑你的。这杯凉着,等你出来再喝。”

      诸伏景光点点头,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肩膀。

      他低头看了一眼茶几。

      资料还是昨晚的样子,乱得几乎找不到空位。按平时的习惯,他多少会顺手收拾一下,但今天只是停顿了一瞬,目光又落到了埃碧斯身上。

      碧亚斯回望着他,什么也没说。

      于是诸伏景光也没张口,转身走向房,没过多久,浴室便传来花洒打开的水声。

      直到水声停止,又过了几分钟,吹风机的声音也彻底消失。诸伏景光重新走进客厅时,头发已经吹干,整个人明显相比起刚才又精神了不少。

      而茶几上的那杯咖啡依旧放在原来的位置,上面多盖了一只白色的小瓷碟。

      他走过去,把碟子轻轻拿起,一股温热的白色水汽顿时顺着边缘升起,缓缓散开,咖啡的香气也重新飘满整个客厅。

      他重新端起杯子,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

      “看来刚好。”

      埃碧斯放下手里的杯子,目光落到那一桌资料上,像是随口问起。

      “你在查十亿元劫持案。”

      不是疑问句。

      诸伏景光点了点头,在茶几旁盘腿坐了下来,把地图往埃碧斯那边推了推,又将散落的资料归拢到一起。

      “我一直在思考,他会选择哪里再次犯案。”

      地图上已经密密麻麻画满了标注,还有几条被反复修改过的路线。光是看这些痕迹,就知道这些并不是一晚上随便画出来的,而是经过了一遍遍推演。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他在地图上轻轻点了几下,“如果是为了制造影响,这几个地方都符合条件。”

      碧亚斯安静地听着。

      “我最开始也考虑过地铁,后来划掉了。”诸伏景光继续说道:“公共交通一旦发生爆炸,无论从警戒程度还是社会影响来说,它更倾向于被定义为恐怖袭击。”

      “而这个犯人的动机是怨恨,比起大规模一次性的破坏,他应该会更倾向于长期的威慑。”

      “虽然两者最后都会造成伤亡,但对应的动机和效果都不一样。”

      “他应该还不需要走到最后的那一步。”

      碧亚斯撑着下巴,轻轻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但假设有一个地方,既能引起足够大的关注,又能有足够的人流造成恐慌,但相对来说易于疏散……”

      “好针对警方。”诸伏景光的指尖随着话语缓缓停在地图上的一个圆圈,“如果是我,我就会选择这里。”

      埃碧斯低头看着那个被圈起来的游乐园,没有立刻发表意见。

      “只是推断。”诸伏景光补充了一句,“没有证据。”

      空气安静了一瞬。

      而后碧亚斯忽然抬眼看向面前的人。

      “为什么查这个?”

      问题来得突然,诸伏景光景光却几乎没有思考,他挠了挠脸颊,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神情。

      “最开始真的只是感兴趣,结果越查越觉得……有点在意。”景光沉默了一会儿,视线重新落回地图,“如果真的是这个游乐园的话,实在有点可惜。”

      碧亚斯没有催促,只是看他微微板下了脸。

      “小时候,我好像去过那里。”

      “好像?”

      “对,好像。”诸伏景光点点头,“记忆很模糊,当时太小,什么都不确定,只剩下一些零零碎碎的画面。”

      “像是很高的摩天轮、过山车、气球。”

      “也可能是别的地方吧,毕竟记忆中的自己甚至都坐在婴儿车里,也可能是梦也说不定。”他说着说着,自己也笑了,“不过一想到那个地方可能会消失,就有点舍不得。”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男人并没有刻意流露什么情绪,好似只是在阐述一个与自己没什么关联的事实。

      碧亚斯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望着面前被朝阳勾勒着的温和的脸庞,目光一点点变得意味深长。

      “有了这些推断,你打算做什么?”他慢悠悠开口。

      诸伏景光愣了一下。

      “你是想保住那个游乐园吧。”碧亚斯靠着沙发,头发被抱在胸前,刘海有些盖住了眼睛,语气漫不经心,“没有证据,没有来源,突然告诉别人某座游乐园会发生爆炸。”

      “别人第一反应,大概只会把你当作第一嫌疑人。”

      “确实如此。”诸伏景光叹了口气,“其实我昨晚就在想这个,比如干脆真的寄一封犯罪预告函,自损八百,达到一个打草惊蛇的效果。”

      碧亚斯顿时哭笑不得。

      “也就是说,热血地熬了一个通宵,你其实都没想好能怎么办,对吗?”

      诸伏景光有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碧亚斯摇了摇头。

      客厅安静下来,诸伏景光端起杯子,一口接一口地喝着咖啡,杯口偶尔传来轻微的碰撞声。

      “或者你会不会其实也想过,直接把这些资料打包送给警察?”

      碧亚斯平视着他,见他沉默了一下,居然真的点了头,无奈地抬手揉了揉眼角。

      “我真的很有挑战精神。”

      不等碧亚斯吐槽,诸伏景光便索性替他说出了心中所想,“可是我要怎么解释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又能怎么向组织解释为什么这些情报会出现在警察手里?”

      诸伏景光摇了摇头。

      “这种事情瞒不住。警察或许不会追究,但组织一定会,所以我才觉得这个事情很麻烦。”

      碧亚斯眨了眨眼睛,看着面前的男人就这样自言自语地形成了逻辑闭环,愣愣地看着他。

      几秒后,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开了口。

      “我说,你的角色设定该不会其实是个善良的人吧?只是迫于生计,才进了组织?”

      两人四目相对,诸伏景光一下笑了出来。

      “那就当是吧,毕竟这种事情怎么想还是交给警察处理最现实,况且目前来看松坂宗男的目的甚至还明显就是为了报复他们。”

      埃碧斯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忍不住摇头。

      “你不适合这里。”

      他说得像是在开玩笑,诸伏景光听闻也只是耸了耸肩,把这句话当成了埃碧斯一如既往的纵容和调侃。

      他早就习惯了对方偶尔冒出的调侃。

      对方今天说自己不适合组织,大概也只是自己的话确实像是叛逆的小孩一样离经叛道。

      毕竟说起叛逆,面前的这个男人才是当仁不让的。

      于是诸伏景光并没有察觉不同往日,那双平静的眼睛,在那一刻里闪过了一瞬锋利。

      “总会有办法的。”诸伏景光说得很轻,将见底的马克杯放到了那本地图上,“应该还有时间。”

      碧亚斯应了一声,伸手抓起那只杯子,站起身。

      “我一会儿还是要出去一趟,去雪莉那里做个定期检查,没问题的话就要进下一阶段了。”他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温热的水流很快冲散杯底残留的咖啡渍。

      诸伏景光应了一声,想了想,“晚上想吃咖喱吗?我用鸡腿肉煮煮看,”

      “好啊。”碧亚斯回过头,“可以多放胡萝卜吗?”

      不出意料地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没过多久,房门关上的声音在公寓里轻轻响起。诸伏景光将资料堆到一起,移动到了书房中,继续思考着犯人可能行动的路线。

      而另一边,坐到车里的碧亚斯却没有将车辆立即启动,而是长长地抒出了一口气,随后从车的储物箱中拿出了终端设备。

      他犹豫了一下,在上面输入了两个字。

      ——“诸伏”。

      一般的搜索引擎中当然不会出现任何关于公安的“诸伏景光”的信息,碧亚斯也对此有所预料。

      但手指还是缓缓滑动着屏幕,一页一页地翻着。

      直到翻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检索结果。

      ——二十年前,长野“诸伏”灭门案。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车窗外是东京渐渐开始繁忙的景象。

      碧亚斯点了进去,慢慢地翻看了起来,脑海里是男人坐在地毯上望着地图,说起游乐园时的神情。

      他说,小时候好像去过。

      他说,只是好像。

      那个眼神在碧亚斯所见过的卧底中,可以说是在说谎时足够优秀,足够以假乱真的,就算是朗姆来也不一定能识破的程度。

      但系统还在的时候,就已经无数次陪着碧亚斯玩着专属于苏格兰的真假话猜谜游戏。

      那个眼神,绝对是说谎的眼神,所以碧亚斯才将后面的话说得严肃,说得不带笑意。

      那是不满的意思,即使对方并无察觉。

      但是……

      幼年的创伤足以让人的记忆出现断裂,那些快乐和痛苦会一起被时间揉碎,只剩下一些没有来由的碎片,偶尔浮现,又很快沉下去。

      也就是说。

      也许会有万分之一的可能,那家伙确实真的去过那个地方,只是他自己忘了,自己不知道而已。

      那段记忆或许确实真实地存在过,却因为之后发生的一切,被冲刷得在今时今日只能被本人当作谎言道来。

      “……”

      开什么玩笑。

      他在心里低低嗤笑了一声。

      自己居然也有一天会在脑子里无端地冒出这样无端的联想。

      善良、天真。

      如果换作别人,他大概早就嗤之以鼻了,可偏偏现在是苏格兰在用这种人设营销自己。

      谎话连篇。

      碧亚斯皱了皱眉,将搜索记录从根源删除得一干二净,随即将终端重新丢回了储物柜深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落地窗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