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新整备场 【 任务目 ...
-
男人是被铁路维护的噪音吵醒的。
作业车轮碾过铁轨的声响、砂石碰撞的动静,还有工人们断断续续的交谈声,整整一夜都在他的梦里徘徊不去。
直到那些声音真正穿透梦境,与耳膜共振。
待他睁开眼时,天已经亮了。
身下的长椅金属表面残留着夜里的冷气,轻微剥离的红漆蹭得皮肤发痒。肩膀和后背的神经也被压得发麻。
碧亚斯原地坐起,低着头缓了很久。
脑子还是晕的,和落水时突如其来的困倦相比起来,意识蒙上的脑雾几乎没有改善。像宿醉,又像高烧退不下来。
昨晚突然出现,似乎是响了一个晚上多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不见,昨晚那些尖锐的警报像从没出现过一样,可耳边依旧有残留幻听般的耳鸣。
“……归根究底都怪那个死老头弄什么药贪生怕死的狗东西迟早砍了你……”
他梦呓般地自言自语,用力把身体团得更紧,试图在一方皮衣里找到温度来抵御清晨港区足以杀人的凛冽寒风。
没过多久,身上黏腻的不适最终还是让他放弃了取暖行动,索性摇晃着站起来。把皮衣披到了身上,无视了靴子里的砂石,随便找了个方向走。
路边的自动贩卖机孤独地待在那里,他停了停脚步,随即径直走了过去,眯眼盯着玻璃反光里的自己。
苍白的脸。
被海水泡透了的长发干了一夜。
泡皱了的衣服。
看了一会儿,他才像终于想起什么似的,伸手摸了摸口袋,如愿地摸到了一个冰冷的物件。
还好,手机还在。
操作着不是那么听话的下肢原地转了一圈,找到方向后终于摆脱了茫然的状态,男人直直地往地铁站走去。
-
东京的早高峰在这样的清晨里已然开始了,站台里满是西装革履的人群。广播声、脚步声、列车进站声混成一片。
他顺着人流往前走,动作自然得好似已经重复过无数次一般。
直到走过不知道多少个拐角,站在唯独少有人来人往的储物柜前,凭着肌肉记忆缓缓输入密码。
随着预录的提示音响起,金属柜门“咔哒”弹开。
柜子中的双肩包没有拉上拉链,就这样敞开着,一眼望去能看到里面满满地塞着许多衣物。现金、手机,交通卡则放置在双肩包的一旁。
他低着头,几秒后,脑子的迷雾才散去些许,使他得以缓缓回忆起来。
哦…是自己放的。
甚至似乎是早就预料到会出现这样的状况,所有东西都散落开来,一目了然。
将泡过水的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拆开,取出SIM卡,换进从储物柜拿出的手机里,开了机。原地等待着确认还有电量后,捞起剩余的行李,走进车站洗手间,随手将报废的手机扔进洗手池下的垃圾桶。
——黑色高领、深灰西装外套。
长发全部束到脑后,被鸭嘴夹认认真真地固定起来。
镜子里的青年一下从狼狈的落水者,变回了那个过分惹眼的欧洲血统青年。
除了手臂上的伤还隐隐作痛,人还不受控地困着,脑子还像宿醉似的晕着以外。
一切都好。
-
男人刚走出洗手间,在手上刚启动不久的手机就震动了起来。没有过多的思考,他一秒便点开了接听键,将听筒的位置凑到了耳边。
电话那头的声音立刻像炮仗一般轰然炸开。
“你昨天晚上到底跑哪里去了!?一整个晚上给你打了十几通电话全是关机!”
他一下把手机听筒拉离,盯着来电显示的数字看了五秒。
“………明美。我…”
地铁改札的穿堂风压一瞬间不合时宜地吹了过来,打断后半部分的话。
“什么明美!你在哪里?”
“——昨天不是约好了给爸爸妈妈扫墓吗!”
宫野明美的语速骤然变快,像连珠炮一样一股脑砸了过来:“志保在车上一直给你发消息,害得我误会她还说了句‘不要沉迷玩手机’……”
“啊啊… 她的手机都只有俄罗斯方块,我到底为什么会突然这么想…… ——你有没有在听!”
“……有。”
碧亚斯开了口,嗓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在海水里浸泡了一整夜,声音刚从喉咙里挤出来,便散得不成样子。
电话另一头顿时安静了,宫野明美原本还带着抱怨的语气停了下来。
“……你怎么了?”
“嗯……”
“熬夜?……任务刚结束?”
“嗯。”
靠着站台上的承重柱,男人眼神持续放空。
列车广播声从耳边掠过去。周围乘客的聊天声、鞋跟声、呼吸声、明美絮絮叨叨的声音全都混在一起。
昨日落水后的超感官状态似乎还没有退去,大脑像被迫同时处理太多信息,甚至能听见对面的站台上易拉罐拉开的脆响。
“你……” 宫野明美欲言又止,放轻了声音,“总之有什么事都先好好休息,听到了吗?别勉强自己。扫墓的事之后再去一趟也没关系。”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中有些不情不愿。
“……志保让我转告你,任务结束以后记得去研究所找她。” 说到这里,宫野明美又补了一句:“前提是先去睡觉,不舒服就看医生,好吗?”
他淡淡应声,目光却已经落在别的方向。
在站台另一边,一个女人死死地抓着面前男人的西装,因为愤怒而发抖,眼睛通红;在女人一旁的站务员同样神经紧绷,注意力全被面前挣扎的人吸走。
而在自己身边的瘦小的男人……
灰色西装。右边口袋下坠。
面对这样的热闹低着头却没有看手机,只是右手始终压着自己的外套。
他困顿地眨了下眼。
——粉色吗,还挺有情趣。
他打了个哈欠,像没睡醒一样转身走去,经过那个人时,肩膀轻轻一撞。
“抱歉。”
站台上瘦小的男人皱眉回头,余光却看见淡粉色奢牌钱包自自己身上滑落。
碧亚斯没有低头,只是鞋尖轻轻一挑,淡粉色钱包直接划过地面,穿过了人群,精准停在了女人的脚边。
——“啊……!!”
年轻女性一下松开了紧抓着嫌疑人大叔的手,一下蹲到地上捡起钱包,打开查看起来。
——“就说了不是我!!你松手去抓那边那个——”
许是察觉到周围有零零星星的视线向自己投来,真正的小偷脸色一变,转身就钻进了人群。
但站台上的吵闹并不会那么快结束,而碧亚斯已经跟着上车的人群走进车厢,车门一关隔绝了两个世界,耳边终于得到了清净。
即使始终没有得到回应,宫野明美满是担忧的絮叨也一直没有一刻停下来过。
“喂?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
随着周围的噪音暂时停歇,听筒里的声音终于清晰地传了过来。
男人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听着这样的啰嗦,脑海里试图找到一丝踪迹。
对了。话说回来。
前些日子组织里确实来了个值得注意的家伙。那个黑色长发的男人自称名叫诸星大,明明一脸正气,却还要摆出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
说是被宫野明美一脚油门撞到了医院里去,从此就跟狗皮膏药一样赖上了宫野明美。
又偏偏据宫野明美说这个人体贴入微。
又偏偏更是恰好这个人是个相当优秀的武斗人才……
他安静了几秒,脑海里的线索慢吞吞地连成了一团毛线。趁着宫野明美说话的空隙,忽然开口:
——“你。恋爱了?”
电话那头骤然安静下来,就连呼吸声都消失地无影无踪。
几秒后——
“碧亚斯温亚德——!!!”
宫野明美的尖叫声几乎要穿透听筒,惊得附近几个人纷纷侧目。
而男人终于弯了弯嘴角。
听着对面在抓狂中喊出一句“之后再跟你算账”,随后电话□□脆利落地挂断。
听筒里只剩下一串忙音。
他将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随后盖上了屏幕。
-
穿过地下通道。
组织科研组的内部安静得像医院,一路上走来一个人影也见不着,空旷的大厅随机摆放着四方形的沙发凳,却从未见有人使用过它们。
男人走到闸门前,抬眼刷开了门禁。
门后的玄关灯光冷白,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科研医疗组向来二十四小时运转,即便是清晨,也依旧有人抱着资料快步来往。
可在门开的那一瞬间,里面却像被谁按下了短暂的暂停键。有人下意识抬头。有人原本正在说话,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连远处键盘敲击的节奏都乱了一拍。
察觉到前面来人的黑发研究员刚想开口,可在余光扫过,意识到来人是谁后,像是中奖了一样把手上的文件夹丢下,急忙起身,声音立刻低了下去。
“……埃碧斯大人。”
旁边的人也跟着迅速低头。
只有一个护士着装的女孩缩着头,小跑着到了碧亚斯身边,低声问候:
“……早安,埃碧斯。”
像生怕声音太大会惊动什么一样。
他小幅度点了点头,回了声早。
径直穿过长廊,走向实验组临时留宿区域,拿着路过员工区随手顺来的卡刷开一间房。进门,关门,插卡。走廊里唯一的光源亮起,又被抬手咔哒一声关闭。
脱掉衣物,走进淋浴间。
强压推着热水从头顶砸下来,左臂上凝固的血渍混着黑色的海盐一起流进下水道。
他低着头把自己靠上墙壁,顺着往下滑坐到了地上,任由飞散的水像雨点一样不断冲刷身体。
困。
还是困。
意识又一次开始一点点往下沉,但他没有选择对抗,而是闭上了眼。
这回的梦异常清晰,再没有之前那样朦胧不清的不适。虽然眼前一片黑暗,耳中皆是轰鸣,但好在触觉没有消失。
梦里的自己正用双手紧紧抓住什么,而手里的东西用着自己难以对抗的力气试图挣脱。碧亚斯并不明白梦的意义,但总有一个念头告诉他——
拴好绳子,不要让它跑出去。
外面的人会吃它。
外面的车会撞坏它。
【任务目标存在脱离倾向。】
【建议重新锚定。】
【——拴好他。】
冷水忽然浇落下来,碧亚斯猛地睁开眼,梦境像被打碎的玻璃般瞬间崩塌。
花洒仍在头顶运转,只是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冷水。
他捂着脸,抬手关掉了水流。水珠顺着额前的发丝不断往下滴落,沿着下颌,低落,砸到了地面上。
浴室内就这样安静了几秒。
“你说,你叫什么系统?”
【互动模式已激活。】
“……”
【系统名称:救赎系统。】
【需要什么帮助?】
倒是没想到自己的呼唤真的会被回应,碧亚斯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半晌。
此时在脑海里的疑问很多。
这东西是什么,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脑子里,什么是系统,为什么叫救赎系统。
为什么自己没死,为什么自己活着。
但思来想去,在疲惫的身躯和混沌的思考看来,这些问题眼下都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意义。
于是他将那些疑问暂时压了下去,在脑海里挑挑拣拣了一圈后,终于重新开口。
“那先告诉我一件事。”
【请讲。】
“我要找人。”
“研究所,宫野志保。”
“——人在哪?”
万事开头难(2/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