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自执刃》鹤至归

2、途上风声 自燕国紫金

　　自燕国紫金宫驶出之后，马车便始终穿行在茫茫风雪里。
　　车帘半垂，隔去彻骨寒意，车厢内的气氛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昨夜宫门前的阻拦、燕璟字字诛心的胁迫，一幕幕在脑海里翻涌。
　　身侧，贴身侍女素绢静静侍立一旁。她自邵纯远嫁燕国便一路相随，还是邵家未没落时邵家老爷挑选的，多年来朝夕相伴，主仆二人早已情同姐妹。见自家主子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素绢轻声开口，语气满是心疼：“王妃，风雪寒凉，您身子本就偏弱，靠着歇片刻吧。那些烦心事，暂且先放下。”
　　邵纯缓缓摇头，目光落在身旁熟睡的千翎身上。孩子小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稚气，时不时小声呓语，念着“爹爹”二字。她伸手轻轻掖紧女儿身上的锦被，声音轻淡：“我如何能安心歇息。前路吉凶难料，我们踏出燕宫，不算真正脱险。”
　　“奴婢都明白。”素绢凑近几分，压低声音，“燕王出事太过蹊跷，燕王弟又步步紧逼，此番送我们归国，绝非真心成全。只是眼下身在他人地界，我们只能沉住气。”
　　二人相伴多年，心意相通，无需多言便知彼此所想。
　　不多时，千翎迷迷糊糊睁开眼，小脑袋蹭着邵纯的臂弯，软糯发问：“娘亲，我们还要走多久呀？爹爹什么时候过来找我们？”
　　邵纯心头一涩，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柔声安抚：“很快就到家乡了，爹爹还有事要忙，千翎乖。”
　　车轮辘辘作响，车马驶入燕国市井乡道。关于燕王坠马的流言，伴着风雪四处飘散。有人惋惜燕王遭逢横祸，也有人私下议论燕王府近来气氛诡异，闭门多日，诸事反常。各式流言断断续续飘入车厢，邵纯听得仔细，面上不动声色，心底的疑云却愈发厚重。
　　“听这些说法，此事果然不像表面那般简单。”素绢蹙眉，低声道，“满城人心惶惶，璟王爷却一口咬定是意外，分明是刻意遮掩。”
　　邵纯微微颔首：“越是遮掩，越说明内里藏着不能见光的事。我们静观其变即可，万不可露出行迹。”
　　一路行来，燕璟指派的随行侍从名为护送，实则全程监视。
　　行至中途，歇脚休整，一名内侍端着茶点走近，状似闲聊打探燕王是否留有遗物。邵纯故作哀戚茫然，应对滴水不漏，素绢也在一旁配合说辞，那内侍试探无果，只得悻悻离去。
　　行至一处山道隘口，迎面走来一名昔日燕珩麾下的旧部。双方擦肩而过的刹那，对方低声提醒：“一路保重，大周京城，亦非安稳之地。”
　　人影转瞬隐入风雪，邵纯眸光一凛。素绢也神色凝重：“连远在乡野的旧人都看出凶险，看来这一趟归乡路，远比我们想象的艰难。”
　　“事已至此，我们不得不面对。”邵纯语气沉稳。
　　日暮西垂，风雪渐渐止歇。车队寻了一处荒僻驿站落脚。安顿好千翎睡下后，邵纯取出贴身收好的信纸，借着灯火细看片刻，又仔细藏回原处。
　　素绢守在身侧：“这封书信是燕王特意留给您的，定是要紧之物。接下来您打算如何安排？”
　　“先平安踏入大周国土，在京城站稳脚跟。”邵纯目光坚定，“我定要为他查明真相，你我主仆同心，往后还要相互照拂。”
　　“奴婢誓死追随小姐。”素绢躬身应下。
　　千里之外的大周京城，早已因这一则远渡而来的消息掀起层层波澜。
　　燕璟派出的信使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赶在邵纯一行抵达边境之前，将燕王坠马重伤、燕王妃邵纯携女启程归国的消息送入皇城。消息最先传至中枢衙署，短短半日，便在文武百官之间悄然传开。
　　七年前，邵纯特封公主、奉旨和亲燕国，曾是朝野上下人人热议、人人艳羡的风光大事。七年光阴弹指而过，众人早已渐渐将这位远走异国的世家女淡忘，如今听闻她骤然归来，还恰逢燕国藩王突遭横祸，一时间朝堂内外议论四起。
　　朝堂廊下、官署偏厅，随处可见交头接耳的官员。有人感慨她命途坎坷，远嫁他乡七年，如今又逢丧夫之变；有人暗自揣测时机蹊跷，燕王出事与她归国接连发生，其中恐怕另有隐情；更有心思活络之人，开始盘算此事会对朝局产生何等影响。
　　消息一路递传，先入东宫，再达各位皇子府邸，京中各方势力尽数收到风声，纷纷派人打探详情。整座京城看似依旧繁华如常，私下里，无数眼线暗流涌动，所有人都在等候这位贵人的到来。
　　消息最终送到了当朝辅政重臣晏明赫的案头。
　　烛火摇曳，映着堆叠如山的公文。晏明赫展开密信，逐字细读，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眸色沉静无波，心底却思绪翻涌。
　　七年异域羁旅，偏偏在燕国动荡之时仓促返国，这其中的巧合，实在耐人寻味。
　　他将密信轻轻搁置在案上，对着门外沉声吩咐：“传令边境守军，密切留意入境车马。燕王妃一行人一旦踏入大周地界，即刻八百里加急回报。另外，吩咐京中各处暗线，留意各方动向。”
　　门外侍从躬身领命，悄无声息退去。
　　偌大的书房重归安静，烛火跳跃，映得人影明暗交错。晏明赫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邵纯归来，就像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注定要搅乱眼下看似平静的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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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夜辗转，天光微亮，车队再度启程。
　　行至半日，前方道路豁然开朗，一块刻着 “大周” 二字的界碑矗立在原野之上，醒目异常。
　　燕国随行的侍卫侍从齐齐驻足，遵照指令不再向前。他们隔着一道国界，遥遥望着车马驶入大周疆土，待车马身影渐渐走远，便调转马头，原路折返复命。
　　脚下的土地，终是阔别七年的故土。
　　邵纯掀开车帘一角，望着前方蜿蜒向京城延伸的平坦官道，连日紧绷的脊背稍稍松弛，可心头的戒备分毫未减。
　　“总算回到大周了。” 素绢望着周遭熟悉的乡野风物，低声感慨，随即神色一正，“只是方才那番警示言犹在耳，京中想必早已得知我们归来的消息，各方人马恐怕都在盯着我们。”
　　“我心中有数。” 邵纯目光望向远方都城的方向，神色淡然却意志坚定，“燕地的监视已然摆脱，但真正的风波，才刚刚在大周拉开序幕。”
　　车帘缓缓落下，隔绝外界天光。车轮滚滚，载着主仆三人，朝着繁华帝都稳步前行。
　　风声掠过原野，消息顺着官道飞速流转。整座大周京城，都在静静等待，这位从风雪异国归来的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