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效邮件》境风

24、番外三 没有一句真

　　“你这次怎么这么急？”
　　谈拂晓洗澡洗到一半，在另一间卫生间里迅速洗好澡的简澍快步推门进来把他按在淋浴间，扶稳他的胯。
　　“我每次都很急。”简澍回答他。

　　谈拂晓出差20天，今天中午才回来。回申江后原本下午休息，无奈刚好撞上项目开工，去开工现场露了个脸，晚上又被请去吃饭。幸好职位高，七点半就得以脱身。

　　这20天里简澍也忙得晕头转向，但人再忙还是要睡觉，躺进被子里灯一关上就开始想这个人。谈拂晓闭眼咬着牙让他慢点，20天没见面，搞得太快有点撑不住。

　　男人要面子太正常，可惜简澍有自己的心思。
　　确实比较快，但不影响过程很猛，该有的都有，丰沛而高质量，结束后谈拂晓睡了非常舒服的一觉，足十一个小时，睡前甚至没有看一眼手机。

　　谈拂晓出差回来有三天休假，休到周二，简澍休周末两天。

　　谈拂晓醒来翻身，小瓜睡在简澍的位置也翻了个身跟他面对面。简澍应该是先起床然后把猫抱过来陪他睡，出差的日子他也挺想小瓜，刚伸手要摸摸它，它灵活地再次翻身跳下床。

　　“睡得很好吧？”简澍进来卧室。
　　他坐起来点点头，还有点懵。
　　“早上小瓜刨猫砂你都没醒。”简澍过来拉开一半窗帘，“天气挺好的，下午要不要去散散步？”

　　申江入了秋，近两天刚刚转凉，是城市难得出现的短暂秋意。
　　谈拂晓眯起眼带着笑意在思考要不要去，阳光投进来照出他雪白胸膛碎冰一样亮晶晶，初秋的薄被子堆在腰上，简澍站在窗边等他回答。

　　“好吧。”谈拂晓说，“20天没吸过城市了。”

　　往前20天，谈拂晓出差，项目是矿山爆破，一直呆在荒郊野外，所以他才这么说。

　　冲澡换衣服，连着20来天穿衬衫西装，换了件藕色连帽卫衣和姜黄色运动裤。简澍也是一套休闲穿搭，两人扫共享单车骑到附近的公园，今天出门散步的人蛮多，在公园步道刚逛着碰到四五只大型犬。

　　接着是一片小人工湖，的确是天气好，几个男生在那边打水漂。谈拂晓停下，问：“你现在还会打水漂吗？”
　　简澍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去试试。”

　　“那是我的石头！”男生们之间有两个人争执起来，“我留到最后扔的！”
　　“我怎么知道！你自己要扔的你收好啊！”
　　“我都已经放在我脚旁边了！！”
　　是真的生气了，险些破音。谈拂晓跟简澍对视一眼，继续看热闹。

　　“好好好我再给你找个好石头。”
　　“要扁圆的。”
　　“知道了。”
　　“别太大了。”
　　“好的好的。”
　　“也别太厚了。”
　　“行行行。”

　　谈拂晓胳膊碰了碰他：“你过去，随便捡个石头漂一下，让小孩见识一下在真正的实力面前，道具怎么样不值一提。”
　　简澍一边嫌他幼稚一边往湖边走，走到和男生们有段距离的地方，蹲下挑了个大小合适的石头。

　　石头在手里抛了两下想要找找手感，身边一阵轻风，藕色卫衣帽抽绳在他视野里晃过。
　　“砰、砰、砰、砰！”谈拂晓在旁边打了个四跳水漂。

　　“我去！你打水漂这么厉害？！”同学震惊地看向谈拂晓，“你高三是不是忙着练打水漂才复读的？！”
　　“哈哈哈哈哈……”谈拂晓又捡一颗石头，蹲下时笑容收了收，放低声音，“简澍教我的。”
　　“哦，就之前周末总来找你的那个人？”
　　“嗯。”他又一个水漂打出去，两跳。

　　从谈拂晓高四的第一个国庆假期之后的第一个周末起，简澍每个礼拜都回一趟越州。
　　第一个周末，谈拂晓下午放学，如常出来买晚饭。这一片小吃摊种类很多，他和几个—同班同学正在犹豫吃炒面还是鸡蛋灌饼时，后背被人碰了下。

　　他以为是自己站的位置挡着路了，向前迈半步，又被碰了下。
　　他回头：“欸？！”
　　眼神从疲惫到惊喜不过区区两秒：“简澍！！”

　　简澍提着一包吃的，汉堡炸鸡可乐。
　　人行道边的花坛，两人并肩坐，谈拂晓斜靠在简澍身上，闭着眼睛边睡觉边咀嚼边说话：“太累了，简澍，真的太累了，这四年高中上完，我应该获个奖，高中幸存者，我现在已经不去想我要考个什么大学了，什么都行，我就想睡觉，我还想打水漂。你在听吗？”
　　“在听。”

　　第二个周末，谈拂晓仍然很意外：“你把你妈银行卡黑了？”
　　“怎么可能。”
　　谈拂晓不再追问，简澍一直是个有分寸的人，他也相信简澍。

　　第三个周末，第四个周末，谈拂晓开始焦虑。
　　“你是不是被你室友欺负了？你不能忍气吞声啊！”
　　“没有啊，我只是不放心你，高四压力大。”

　　第五个周末，谈拂晓的眼神变冷。
　　“你不能这样每个星期来来回回，你不是还要攒钱考驾照吗，你……你坐廉航也不行啊，黑灯瞎火你那学校离机场几十公里——不是的，简澍，高四压力大，我不会做什么傻事，你这样搞，我压力更大啊！？别回来了好吗，你帮帮忙，我周五晚自习还在想你，你不会又回来了吧。……你别这个眼神，我不是……不是不想见你。”
　　“……嗯。”

　　第六个周末简澍没有出现，谈拂晓搞不定这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和逻辑，也暂时不能去分析简澍到底怎么了，他在复读，他必须专心。

　　直到寒假短短两三天的休息，同学喊他出来湖边放烟花，大家家里都叮嘱了玩一会儿就回去，就放二十分钟。谈拂晓捡了个石头打水漂，四连跳，同学欢呼。
　　又抛出一个石头，两连跳。

　　接着谈拂晓正式进入高考前冲刺状态，他把手机锁进抽屉，当年因为简澍被父母接回家不再住校，他也退了宿舍，直到现在男生宿舍都住满，没有空床。谈拂晓每天起早贪黑，凯美瑞的后排只坐他一个人，总觉得不对劲，想转头跟旁边人讲话。
　　再后来，谈拂晓去坐副驾驶，转头跟他爸说话。

　　高三消磨人，高四就把人磨平。
　　谈拂晓第二次高考查分时的心情已经不是紧张害怕，而是期待着那个网页加载快一点，不要像一把钝刀子在自己脖子上来回锯，这么久了，风干半年的法棍也该锯开了。

　　然后是解脱，好，终于可以睡觉了。
　　他在微信上把高考分数页面拍照发给简澍，简澍回复“太好了”。谈拂晓说“我终于可以睡个好觉”，简澍回“睡个好觉”。

　　在意识到和简澍之间变得这么微妙的时候是谈拂晓的升学宴，简澍暑假没有回越州，事实上他已经很久没回过越州，谈拂晓坐在安排着同学们的这桌宴席上一时间心中空落。他感觉这场宴席少了个至关重要的人，随后才恍然，完蛋，那条朋友圈。

　　高考后的暑假谈拂晓去考驾照，科目二挂了一把，到考场附近的河边打水漂。科目二重考，过了，再去打水漂。
　　那个夏天他晒得肤色略深，所以那年国庆假期简澍在打工时看见他的第一眼时觉得这是不太一样的谈拂晓。当然，还是很帅气，只是不太一样，毕竟这是青年生长发育的高峰期。

　　他们之间确实不太像从前，谈拂晓处理不了，简澍对他来讲像是个不知道该怎么摆放的不规则玻璃制品。这样会滑下去，那样会被挤碎，于是他把简澍放回包装盒，塞进柜子里。

　　次年，某日凌晨，他收到一封邮件。
　　无标题，一个附件。
　　谈拂晓几次试图点开它，几次鼠标滑到目的地又撤走。

　　他还是处理不了那个不规则玻璃摆件，他没办法面对高三兴致勃勃为简澍设计的那场大逃亡是不是害了他，如果是错的，他完全没办法承担这庞大后果。

　　这附件里会是什么？视频还是音频？会不会是简澍父母和简澍的通话录音？这里面会不会把自己指责成一个毫无道义、把简澍带上歧路的没心肝又自以为是的东西？

　　谈拂晓关掉邮箱，关上电脑，从爬梯爬到床上躺着，盯着天花板。
　　室友说关灯了啊，他不知道自己的应没应，总之灯关上了。

　　他和简澍还是会偶尔在微信聊天。他主动发一张校园跑的截图，简澍发一个“鼓掌”表情包。简澍有时发来一张照片，在图书馆看到的奇奇怪怪的书名，谈拂晓回一个“无语笑”。

　　人们似乎都有一个这样的朋友，没什么深仇大恨，却也不再如胶似漆。
　　临了，连点开他的聊天框都要先提一口劲，然后觉得这个过程真的太悲哀，于是指尖旁落，就不点了。

　　中秋快乐，生日快乐，毕业快乐，新年快乐。没有一句真的快乐。

　　两个邮箱宛如脱离网络信号，不再交互。简澍的“已发送”，谈拂晓的“已过期”，失效的邮件被掩埋在青春交响乐的终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