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柳如烟   一 ...

  •   一
      倚翠楼在长安城东市的西北角,三层小楼,朱漆门窗,檐下挂着一排大红灯笼,夜里亮起来的时候,像一串串熟透的柿子。白天灯笼不亮,垂着头,像是睡着的猫。倚翠楼的姑娘们白天也睡觉,睡到下午才起来,梳妆打扮,等着晚上的客人。
      这地方长安城没人不知道。达官贵人的销金窟,才子佳人的温柔乡。头牌姑娘柳如烟,琵琶弹得好,曲子唱得妙,人也长得美。多少人花几百两银子就为了听她弹一曲,可她不爱搭理人,挑客——不是有钱就行的,得她看得顺眼。
      她看得顺眼的人不多。沈临风是其中一个。不,不是“其中一个”。是唯一一个。三年来,她只对他一个人笑过,只对他一个人弹过自己最喜欢的曲子,只对他一个人说过“将军今晚想听什么”。别人来了,她弹《琵琶行》,弹《霓裳》,弹客人点的曲子。沈临风来了,她弹《杏花天》,弹给自己听,也弹给他听。
      柳如烟今年十九,十四岁被卖进倚翠楼,十五岁挂牌,十六岁遇见沈临风。那一年他十九,刚打完第一场胜仗,被同僚拉来倚翠楼庆功。她记得很清楚。他那天喝了很多酒,可没醉。别人都在搂姑娘、猜拳、说浑话,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酒杯,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眼睛在看窗外,窗外是月亮,月亮很圆。她那时候刚弹完一曲,抱着琵琶从台上下来,经过他身边。他忽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就一眼。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她记了三年的话。
      “你眼睛长得像一个人。”不是“你真好看”,不是“姑娘贵姓”,不是任何一句她听惯了的客套话。是“你眼睛长得像一个人”。她当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像谁?”他没回答,低下头继续喝酒。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端着酒杯的样子很好看。后来她才知道,那天晚上他说的是真话。他不是在撩她,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她眼睛长得像一个人。那个人不是他娘,不是他姐妹,不是任何他可以说出口的人。那个人,是他不该想的人。
      二
      柳如烟坐在妆台前,对着一盏孤灯慢慢梳头。铜镜里映出一张好看的脸——鹅蛋脸,柳叶眉,一双含情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像在说话。嘴唇不点而朱,皮肤不施粉而白。倚翠楼的头牌,名不虚传。可好看有什么用?好看也留不住一个人。她留不住他,他来了会走,走了会再来,来了又走。她永远在等,他永远在走。
      “姑娘,”小丫鬟青禾推门进来,“沈将军来了。”
      柳如烟的手指在梳子上停了一瞬。他来了。昨日从望月楼回来就来了,今日又来了。连着两天来倚翠楼,这不像是他。他以前从北境回来,头几天都是忙着应酬,能隔三天来一次就算勤快了。可这两日他连着来,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一定是心里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让他进来。”
      青禾退了出去。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很重,带着一股子烦躁。不是那种喝了酒脚步不稳的重,是心里有事脚步发沉的重。沈临风推门进来,一身墨色的袍子,头发束得不高不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的脸色不太好,眼底有青黑,像是一夜没睡。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像是被人打了两拳。他的手上有伤,缠着纱布,纱布是新的,白色的,还没弄脏。
      柳如烟放下梳子,站起来,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将军昨夜没睡好?”
      “还行。”他的声音很哑。
      柳如烟没追问。她给他倒了杯酒,他端起来一饮而尽。酒是烈的,他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滚动了一下。
      “将军今日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很轻。
      “想来就来了。”他的声音很平。
      柳如烟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不对。他不是在看她。他是在看她身后那盏灯——不,也不是灯。他的目光是散的,没有焦点,像是蒙了一层雾。人在她这儿,心不知道在哪儿。柳如烟低下头,手指在酒杯边沿慢慢转了一圈。她习惯了。三年了,她早就习惯了。他每次来,都是这个样子。坐下,喝酒,沉默,走神。偶尔说几句话,也是心不在焉的。她说话他听不见,她叫他他没反应,只有她说“将军”两个字的时候,他才会回过神来。像是这两个字是一根线,把他从很远的地方拉回来。
      可她注意到,他今天带了一样东西。一个小纸包,放在桌上,推了过来。“给你的。”他说,语气很随意,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柳如烟打开,是一盒桂花糕,杏芳斋的,还温着。她的心跳快了一下。他记得她爱吃桂花糕?她说过一次,很久以前,随口说的。她以为他忘了,可他记得。“谢谢将军。”她把桂花糕收好。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柳如烟有时候想,如果她不叫他“将军”,叫他的字,他会不会回来得快一点?可她不敢。因为“将军”是她的底线——叫“将军”,他是她的客人;叫“临风”,她就越界了。一个青楼女子,不能越界。越界了就会被嫌弃,被嫌弃了就连客人都做不成了。她不想连客人都做不成,至少他还是她的客人。客人会来,会走,会再来。不是客人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三
      “将军,”柳如烟开口,“今日想听曲吗?”
      “不想。”他的声音很平。
      “那……”她不知道该问什么了。
      “就这么坐着。”又是这句话。
      柳如烟没再说话,安安静静地坐在他对面。屋子里很静。楼下传来其他姑娘的嬉笑声、客人猜拳的叫喊声、丝竹管弦的嘈杂声,可那些声音到了这扇门外面就停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柳如烟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是沉默。沈临风的沉默,比任何人的声音都大。她看着他,看着他的侧脸。烛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的线条。他的五官是硬的、冷的、锋利的,像是在战场上打磨出来的。可他的嘴唇是软的。薄薄的,微微抿着,嘴角有一道很淡很淡的弧线。不笑的时候像是在生气,可仔细看,那不是生气,是憋着什么。
      柳如烟不知道他在憋什么。她只知道,他憋了三年了。三年里,他有时候很好,会给她带礼物,会问她“最近有没有人欺负你”,会在大夫来的时候陪在旁边。有一回她病了,烧得厉害,他请了最好的大夫,守了她大半夜。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他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她以为他哭了,可他没有。他只是看了她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像她”。她那时候不知道“她”是谁,可她记住了他的眼神。那种眼神不是看替身的,是看心上人的。她以为那一刻,她是心上人。后来她才知道,不是。他只是把她当成了她。
      “将军,”她忽然开口,“你有心事。”
      沈临风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没有。”
      “将军每次说‘没有’的时候,就是有。”这句话她说过很多遍了。每次他都说“没有”,每次她都不信。这次也一样。沈临风没有反驳,端起酒杯又喝了一杯。柳如烟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冲动。她想问他——你心里那个人是谁?她好看吗?她比我好看多少?她知道你想她吗?可她没有问。因为她怕答案。三年前她就知道他心里有人,她没有问。不是不好奇,是不敢。她怕他说出那个名字之后,她就再也骗不了自己了。只要他不说,她就可以假装那个人不存在。假装他只是还没爱上她,假装他总有一天会爱上她,假装她不是替身。所以她一直忍着,一直不问。三年了。三年够长了。
      柳如烟深吸一口气,把酒杯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酒是苦的,苦得她舌头发麻。她笑了。苦酒配苦人,正合适。
      四
      “将军记不记得,我们认识多久了?”柳如烟忽然问。
      沈临风想了想:“三年。”
      “三年零一个月。”柳如烟纠正他,“三年前的二月十八,将军第一次来倚翠楼。那天将军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袍子,喝了很多酒,可没醉。”她记得那天的每一个细节,他穿的袍子,他喝的酒,他坐的位置。她在心里复习了很多遍,怕自己忘了。怕忘了就没有东西可以想了。
      沈临风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是意外。他没想到她记得这么清楚。柳如烟看到他的表情,笑了。“将军不记得了?”
      “记得。”沈临风说,“那天你说了一句话。”他的声音很轻。
      柳如烟的手指顿了一下。他记得?
      “你说,”沈临风的声音很淡,“‘将军心里有人,眼里都没光了’。”
      柳如烟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是真的记得。她当时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觉得太冒犯了。一个青楼女子,跟客人说这种话,简直是找死。可他没有生气,只是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你眼睛长得像一个人”,然后继续喝酒。她那时候不懂。后来懂了。他说“你眼睛长得像一个人”——不是在夸她好看,是在告诉他为什么选她。因为她像那个人。从第一天起,她就是替身。不是后来变成的,从一开始就是。
      柳如烟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她的指甲在桌面上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将军,”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心里那个人,还在吗?”
      沈临风的酒杯停在嘴边。他没有回答。沉默就是回答。柳如烟懂了。还在。不仅还在,可能比以前更在了。她端起酒壶,给他倒了一杯酒,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将军,敬你。”“敬什么?”“敬那个你不说名字的人。”
      沈临风看着她。柳如烟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酒辣得她眼眶发红,她眨了眨眼,把眼泪逼了回去。沈临风也喝了。两个人又沉默了。窗外的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挂在楼角上,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酒杯里,落在两个人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墙上。
      柳如烟看着那道月光,忽然想——如果当年她没有说那句话,他会不会选别人?会不会有另一个姑娘,眼睛也长得像那个人,坐在她这个位置上,倒酒、沉默、等他?会的。她不是唯一的替身。她只是其中一个。还有很多个,她只是其中之一。
      五
      柳如烟有时候会想起红袖。教坊司的那个舞姬,长得妖妖娆娆的,腰细得像柳条,跳舞的时候像一条蛇。沈临风跟她的事,柳如烟知道得不多,但有一件事她记得很清楚。
      那天晚上,沈临风从教坊司出来,直接来了倚翠楼。他脸色很差,嘴唇发白。不是生气,是说不出来的那种差。像是什么东西碎了,捡不起来了。他的手上还有血,不是他的血,是别人的?她不知道。
      柳如烟给他倒了酒,他没喝。给他倒了茶,他也没喝。他就那么坐着,眼睛盯着桌面,一动不动。她问他怎么了,他没说话。她问他是不是打仗的事,他摇了摇头。她问了好几次,他终于开口了。
      “如烟,我问你一件事。”他的声音很哑。
      “将军请说。”她的声音很轻。
      “如果你心里有一个人,”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字句,“可你不能跟她在一起。你跟别人在一起的时候,想的全是她。你说的话是对别人说的,可你心里是在跟她说话。你看的是别人的脸,可你看到的全是她的脸。”他看着她,眼睛里有血丝,很红,像是一夜没睡。“这算不算对不起她?”
      柳如烟当时愣住了。不是因为这个问题有多难,是因为——他居然会问这种问题。沈临风,镇北将军,修罗,京城二十四家青楼去过二十二家的风流种,居然在问“这算不算对不起她”。他心里是真的有那个人。不只是喜欢,不只是惦记,是真的放在心里了。放在最深处,放在别人碰不到的地方。
      “将军,”柳如烟说,“你没有对不起她。因为你们不在一起。”她的声音很轻。
      沈临风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你不属于她,她也不属于你。你跟谁在一起,是你的事。你心里想谁,也是你的事。”柳如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什么秘密。“这两件事,不冲突。”
      沈临风沉默了很久。“是吗。”他说。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晃了好几下。他站在窗前,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柳如烟看着那个影子,忽然觉得他很可怜。不是那种“他没有我可怜”的可怜,是另一种——他有千军万马,有赫赫战功,有无数女人主动投怀送抱。齐王府的郡主主动约他,教坊司的舞姬主动找他,倚翠楼的头牌等他三年。可他心里想的那个人,他得不到。他什么都有,可他最想要的没有。她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可她忽然有点恨那个人了。不是嫉妒。是恨她把沈临风变成这样。一个修罗,变成了一个在夜里站在窗前不知道想什么的人。
      六
      那天晚上后来的事,柳如烟不太想回忆。
      沈临风从窗前回来,又喝了几杯酒。他的脸上有了一层薄红,可他的眼睛还是清的。然后他叫了一个名字。“阿晚。”很轻。轻到像是一声叹息。柳如烟听到了。她听到了,可她假装没听到。她把耳朵闭起来,把心也闭起来。
      他没有停。“阿晚。”又一声,比刚才清楚。
      柳如烟的手指在酒杯上收紧了。她的指甲嵌进了酒杯的边沿,刮出一道白印。她没有问他“阿晚是谁”,因为她知道——问了,就再也骗不了自己了。不问,就可以假装没听到。假装没听到,就可以继续当替身。当替身不疼,当替身不会碎。
      可他叫了不止一次。第一次是“阿晚”。第二次还是“阿晚”。第三次,他的手搭在她肩上,眼睛没看她,看的是窗外那轮月亮,嘴里叫的还是“阿晚”。他的手指很凉,搭在她肩上,像是在搭一件衣服。不是抚摸,不是拥抱,是搭着。像是在确认有个人在。是谁不重要,是个活人就行。
      柳如烟终于忍不住了。“将军,”她说,“阿晚是谁?”
      沈临风的手僵住了。他从她肩上把手收回来,收得很快,像是在躲避什么。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不是温柔,不是愧疚,是警惕。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狼。
      “你不该问。”他说。他的声音很冷。
      柳如烟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苦。“将军,我不是阿晚,对不对?”
      沈临风没有回答。
      “我是替身,”柳如烟说,“对不对?”
      沈临风还是没有回答。沉默就是回答。柳如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终于知道了。三年了。她终于确认了。她是替身。从一开始就是。从她说的第一句话“将军心里有人,眼里都没光了”开始,从他说的第一句话“你眼睛长得像一个人”开始,她就是替身。不是后来变成的。一开始就是。
      柳如烟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笑了。她笑的时候嘴角在抖,可她努力不让它抖。“将军,没关系。”
      沈临风看着她。
      “你把我当成她也没关系。”她说,声音是笑着的,可眼眶红了,“我不在乎。”她不在乎,她真的不在乎。她只要他在,只要他来,只要他还愿意坐在她对面。哪怕他叫的是别人的名字,哪怕他看的是别人的影子,哪怕他想的是别人。她在乎的东西从来不是他的心,是他的温度。是他在的时候,房间里不空。
      沈临风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也许是愧疚,也许是心疼,也许什么都不是。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不是她。”
      柳如烟的笑容碎了。碎得很安静,安静到没有声音。“我不是她”,不是“你比不上她”,不是“她比你重要”。是“你不是她”——你代替不了她,没有人能代替她。他是真的爱那个人。不是那种“得不到所以念念不忘”的爱,得不到所以不甘心,不甘心所以放不下。是那种“明知道得不到,还是放不下”的爱。区别在于,前者是执念,后者是命。执念可以放,命放不下。
      柳如烟知道了。她是替身,可她替不了那个人。因为她不是她。她永远不是。
      七
      沈临风走了。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门关上,脚步声在楼梯上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楼下嘈杂的人声里。柳如烟坐在原地,一动不动。桌上还有半壶酒,两只杯子,一碟没动过的果品。桂花糕还没吃,凉了。她伸手摸了摸,还是温的。他的手温,他刚才碰过。她把桂花糕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烛火跳了几下,快要燃尽了。蜡油流了一桌,凝成一小坨。“姑娘?”青禾在外面小声叫了一声。柳如烟没应。“姑娘,您没事吧?”“没事。”柳如烟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镜子,“你下去吧。”青禾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
      柳如烟站起来,走到床前。她趴下去。枕头是软的,可她的心不是。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两滴,三滴。她没有出声,没有哭喊,没有捶床,只是趴在那里,眼泪一颗一颗地掉,把枕头洇湿了一小片。她不是替他哭的。她是替自己哭的。三年。三年了,她把最好的年华给了一个不爱她的人。从十六岁到十九岁,三年。女人的好时候就那么几年,她全给了他。她以为只要她够好、够温柔、够懂事,他总有一天会多看她一眼。她以为她够好他就会爱她,以为她够温柔他就会留下,以为她够懂事他就不会走。可他不看她。他从来没有看过她。他看的是她眼睛里的那个人——那个长得像“阿晚”的人。
      柳如烟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话。“阿晚……你到底是谁?”没有人回答。烛火灭了。房间里彻底暗了下来。只有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枕头上那一小片湿痕上。
      八
      柳如烟不是唯一一个听到“阿晚”这个名字的人。红袖也是。
      教坊司的舞姬,长得妖妖娆娆的,腰细得像柳条,跳舞的时候像一条蛇。她是去年才搭上沈临风的,不算固定相好,就是露水姻缘——他来了,跳支舞,喝杯酒,然后上床。天亮了他走了,下次再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红袖不在乎。她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唯一,她甚至知道他心里有人。可那又怎样?他给的钱够多,出手够大方,伺候他一个晚上够她活三个月。钱是真的,别的都不重要。
      可那天晚上,钱也不重要了。沈临风来找她的时候,喝了不少酒。不是那种微醺,是快要醉了的程度。他走路是稳的,可眼神是散的,像是蒙了一层雾。红袖扶他坐下,给他倒了杯茶。他没喝茶,拉着她的手不放,握得很紧,像是怕她跑了。“将军?”红袖叫了一声。他没应。“将军,您喝多了。”她的声音很轻。“没有。”他说,可声音是含糊的,像是舌头打了结。
      红袖叹了口气,伺候他宽衣。她解他的衣带,手指很灵活。然后她听到了。“阿晚。”她以为自己在幻听。“阿晚。”又一声。红袖的手停住了。“阿晚……”第三声。红袖低头看着沈临风。他闭着眼睛,眉头皱着,嘴唇微微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阿晚……”
      红袖忽然觉得很好笑。她在教坊司待了五年,伺候过不知道多少男人。有叫“心肝”的,有叫“宝贝”的,有叫“娘子”的,有叫错名字的——叫错名字的她见多了,这个叫“翠花”,那个叫“小莲”,没什么稀奇的。可“阿晚”?阿晚是谁?没听过。她不知道谁是阿晚,可她知道,这个人对他很重要。因为他在半醉半醒之间叫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是软的。像棉花,像云,像春天里的风。沈临风这个人,什么都不软。他的眼神是硬的,像刀。语气是硬的,像命令。连笑起来嘴角的弧度都是硬的。可叫“阿晚”的时候,他的声音是软的。像一个孩子在梦里叫娘。
      红袖没有叫醒他。她给他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着他。他的眉头还是皱着的,像是在做一个不好的梦。看了一会儿,她自言自语:“阿晚,你可真行。”能把沈临风变成这样的人,一定很厉害。
      第二天早上沈临风醒了,红袖伺候他洗漱更衣,一切如常。他走的时候,红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将军,阿晚是谁?”沈临风转过身,看着她。那一眼很冷。冷到红袖觉得自己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不该问的别问。”他说。然后走了。
      红袖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他的背影很直,走路的姿势很稳。她笑了笑,把门关上。钱收好了,够花三个月。阿晚是谁,关她什么事。她只关心钱。
      九
      柳如烟不知道红袖也听过“阿晚”这个名字。她如果知道,大概不会那么难过。不是因为有人跟她一样惨,而是因为她会发现——她不是唯一的替身,沈临风身边有很多替身。红袖是,云萝是,苏映雪可能也是,只是苏映雪自己不知道。可这又有什么区别呢?替身就是替身,一个和十个,没有区别。
      柳如烟翻了个身,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月亮已经从窗棂的缝隙里移走了,房间里很暗,只有远处街上的灯笼光透过窗纸映进来,昏昏黄黄的,像一层薄雾。
      她想起来一件事。去年冬天,沈临风从北境回来,浑身是伤。手臂上有刀伤,后背有箭伤,腿上还有冻疮。他来倚翠楼,什么都没说,倒头就睡。她给他脱靴子的时候,看到他脚踝上有一道很深的疤,还没完全愈合,摸着都扎手,像是被什么利器划开的。她的手碰到那道疤的时候,他忽然醒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很大,大到她以为自己的骨头要断了。她的手腕疼得发麻,可她没叫。“将军!”她叫了一声。他看着她,眼神从迷茫变得清醒,然后松开手。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像是在确认她不是他要找的人。
      “疼吗?”她问。
      “不疼。”他说。可他的手腕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在梦里以为抓到了谁的手,醒了发现不是。
      柳如烟那时候就隐约感觉到了,可她不愿意去想。现在想想,那天晚上他抓住她手腕的时候,嘴里念的应该也是“阿晚”。只是她没听到。或者,她假装没听到。柳如烟闭上眼睛,眼角又滑下一滴泪。她把它擦掉了。不哭了。哭了也没用。
      十
      第二天一早,柳如烟照常起来梳妆。
      铜镜里的眼睛是肿的,肿得像核桃。她用粉盖了盖,盖了一层又一层,勉强看不出痕迹。青禾端了洗脸水进来,看到她眼睛下面的粉比平时厚了一层,不敢多问,伺候她洗漱更衣。
      柳如烟坐在妆台前,慢慢描眉。一笔,两笔,三笔。她的手很稳,可她的心不稳。画到一半的时候,门被敲响了。不是沈临风——他不会敲门。他会直接推门进来,像是进自己家。是楼下的小厮。“姑娘!沈府送来的帖子!”小厮的声音很大。
      柳如烟的手顿了一下,放下眉笔,走过去开门。小厮递进来一封帖子,封面上写着“柳如烟姑娘亲启”。字很漂亮,笔锋凌厉,像刀刻的。她认得,是他的字。
      柳如烟拆开,看到里面的字。“后日游湖,请姑娘同往。”沈临风的笔迹,她认得。这五个字她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柳如烟拿着那张帖子,站在门口,站了很久。风吹过来,把帖子吹得哗哗响。青禾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声说:“姑娘,沈将军约您游湖呢!”“嗯。”“您去不去?”
      柳如烟把帖子折好,走回妆台前,打开妆奁,把帖子放在最下面——跟沈临风三年来写给她的所有帖子放在一起。三年,十几封帖子,每一封她都留着。按日期排好,折得整整齐齐。
      “去。”
      “太好了!”青禾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沈将军终于开窍了!知道约姑娘出去玩了!”
      柳如烟没说话,拿起眉笔继续描眉。青禾看不到的是,她拿眉笔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高兴。是怕。怕去了之后发现,他约的不止她一个。怕去了之后发现,他看的是湖,想的是别人。怕去了之后发现——她还是替身。永远是替身。
      可她还是要去。青禾说得对,“沈将军约您游湖呢”——沈将军约的,她怎么可能不去?她把最后一笔画完,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很好看。可有什么用呢?好看的人多了,沈临风见过的好看的人更多。她不是最好看的,也不是最特别的。她只是——眼睛长得像一个人。
      仅此而已。
      十一
      同一天上午,齐王府。
      苏映雪也接到了帖子。“后日游湖,请姑娘同往。”她看完帖子,笑了。她笑得很甜,甜得像蜜。
      “青萝,把我那件鹅黄色的褙子拿出来。”她的声音很大。
      “郡主,那件不是还没做完吗?”青萝的声音很轻。
      “让绣娘连夜赶工,后日之前必须做好。”苏映雪站起来,走到衣柜前翻找,翻得很急,像是怕找不到。“还有那支赤金衔珠步摇,还有那对白玉耳坠,还有——”
      “郡主,”青萝笑着说,“您这是去游湖,还是去赴宴啊?”
      苏映雪转过身,扬起下巴。“游湖就是赴宴。赴我的宴。”她的嘴角弯得很高。
      青萝捂着嘴笑了。苏映雪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窗外的天空。后日游湖。她要让沈临风看到最好看的她。她要让全长安都知道,沈临风约了她。至于柳如烟?苏映雪嘴角弯了一下。一个青楼女子,也配跟她争?
      帖子送出去了,人约好了,后日游湖。苏映雪不知道的是,沈临风约的不止她一个。柳如烟也收到了帖子,一模一样的措辞,一模一样的字迹。她更不知道的是,沈临风写这两封帖子的时候,想的是第三个人。一个穿月白色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身上有杏花味道的人。一个叫他“二叔”、说“还有三个月”、在他靠近的时候没有后退的人。一个在他送她回家之后,站在门口没有回头,说“谢谢你记得”的人。
      沈临风写“请姑娘同往”的时候,笔尖顿了三次。他在想,如果写的是“阿晚”,该多好。可他没有写。因为“阿晚”不是姑娘,是他大嫂。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