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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望月楼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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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望月楼在长安城东,三层高的木楼,飞檐翘角,四面敞窗。晴天的时候,站在三楼能看见终南山的轮廓,青黛色的山脊在远处绵延,像是谁用毛笔一笔一笔画出来的。夜里的时候,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刚好挂在楼角上,所以叫望月楼。楼里的柱子是朱红色的,漆面光亮,能照见人影。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吱呀的,像是在说话。
这地方不是普通人能来的。一壶茶要二两银子,一道菜够寻常人家吃一个月。来的都是达官贵人、文人墨客,要么是请客谈事的,要么是附庸风雅的。林归晚到的时候,申时刚过,太阳还斜斜地挂在西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金黄。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褙子,外面罩着件淡青色的半臂,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清清爽爽的,不像赴约,倒像是出来踏青的。她不喜欢穿红戴绿,不喜欢满头珠翠,不喜欢浓妆艳抹。她就是她自己,清清淡淡的,像杏花。
碧桃跟在后头,左看右看,嘴里念叨个不停。“小姐,您说沈将军约您在望月楼见面,怎么约在这个时辰?申时,不上不下的,喝茶不是吃饭不是,多尴尬。”碧桃的眉头皱成一团。
“不尴尬。”林归晚提着裙摆上了楼梯。
“那您说他会来吗?”碧桃的声音很大。
“约了就会来。”
“可他不是刚从苏郡主那儿来吗?”碧桃压低声音,凑到林归晚耳边,“奴婢听说,今日苏郡主约了沈将军赏花,就在城南的别院。他要是刚从那儿来,身上指不定还带着——”她没说下去,可她的表情把话都说完了。
“碧桃。”林归晚打断她,语气不重,但碧桃立刻闭嘴了。林归晚上了三楼,在最里面的雅间坐下。位置很好,靠窗,能看见半条朱雀大街。街上人来人往,有小贩挑着担子走过,有马车辘辘地驶过,有孩童追着蝴蝶跑过。小二殷勤地倒了茶,又端上来几碟果品,笑眯眯地退了出去。
碧桃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外看。林归晚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她在等他。不是第一次见面。三年前定亲的时候,两家见过一面,但那时候她十四岁,躲在屏风后面,只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高高的,瘦瘦的,穿一身蓝色袍子。她连他的脸都没看清。后来他去了北境,三年没回来。三年。她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长成了一个什么都装在心里的姑娘。
碧桃说“您每次听说沈二将军的事都失眠”,碧桃说得对。不是因为喜欢他——她都没见过他,怎么喜欢?是因为好奇。是因为那根婚约的线把她和他拴在了一起,她跑不掉,也逃不开。她想看看,这个要跟她过一辈子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稳,一步一阶,不急不慢。碧桃眼睛一亮,回头冲林归晚比了个口型:“来了!”她的嘴巴张得很大,大到能塞进一个鸡蛋。林归晚放下茶盏,把袖口理了理,又把衣领拉了拉。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整理衣服,也许是想让自己看起来更整齐些。
脚步声越来越近。帘子被掀开。沈临风走了进来。
二
他今日穿了一身竹青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墨色的革带,没有穿铠甲,少了白天的杀伐之气,多了几分文士的儒雅。可那份儒雅是假的——他的肩膀太宽,身量太高,走路的姿势像是随时要拔刀,怎么看都不像个读书人。他的五官比传闻中还要好看。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下颌的线条凌厉得像刀裁的。
可让林归晚在意的不是他的长相。是味道。他身上有脂粉气。不是柳如烟那种甜腻的香,是苏映雪用的那种——名贵的、清雅的、带着一点龙涎香的味道。那味道很淡,可她闻到了。她的鼻子很灵,从小就灵。苏映雪。果然是刚从她那儿来。
沈临风站在雅间门口,也在看她。她比他想象中好看。不是那种张扬的美,张扬的美像牡丹,大朵大朵的,一眼就能看到。是静静的、淡淡的,像杏花——不是开满枝头的那种,是落在地上、被风卷起来的那种。不动声色,却让人移不开眼。她坐在窗前,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薄薄的光。月白色的褙子,淡青色的半臂,头发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没有珠翠,没有华服,什么都没有。可她坐在那里,整个房间都亮了。
沈临风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林姑娘。”他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沈将军。”她站起来,行了个礼,动作不疾不徐,挑不出一点毛病。她的腰弯得恰到好处,头低得恰到好处,手抬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太多,少一分太少。
沈临风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小二又进来添了茶,识趣地退了出去,把帘子放下来。帘子是竹编的,放下来的时候哗啦一声。雅间里只剩下两个人。还有满室的安静。
沈临风先开口打破了沉默。“路上耽搁了,来迟了。”他的声音很轻。
林归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抬眼。“将军从城南过来,确实远了一些。”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念课文。
沈临风的手指微微一顿。她知道。她不仅知道他迟到了,还知道他从哪儿来。城南,齐王的别院,苏映雪的赏花宴。
“今日苏郡主约了赏花,”沈临风端起茶杯,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推不掉,就去了一趟。”
“苏郡主对将军有心,推不掉也是常理。”林归晚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可她的手指在茶盏上轻轻敲了一下,嗒的一声。
沈临风看着她。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喝茶的动作也不急不慢,像在说一件跟她毫无关系的事。可她说“苏郡主”三个字的时候,语调比说别的字轻了一点。就那么一点。沈临风忽然想笑。
“苏郡主可好?”林归晚问。
“好。”沈临风回答。
“那就好。”她的声音很平。
沉默。
沈临风放下茶杯,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推了过去。“给你的。”他的声音很轻。
林归晚看了一眼——油纸包上印着三个字:杏芳斋。杏花酥。林家附近的老字号,她从小吃到大。她抬起眼睛看他。沈临风没有解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像是不在意她收不收。可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紧张。一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将军,送一盒点心给一个小姑娘,紧张了。
林归晚没有推辞,伸手拿过油纸包,打开看了一眼。杏花酥做成了杏花的形状,花瓣层层叠叠,酥皮上撒了碾碎的杏仁粉,一看就是刚出炉的。还冒着热气,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谢谢。”她说。
“不谢。”
她把油纸包重新包好,放在手边。两个人又沉默了。窗外传来街市的叫卖声,楼下有人在争论什么,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吵。可这些声音像是隔了一层纱,传不到他们耳边。他们眼里只有对面这个人。
三
“将军约我来,有什么事?”林归晚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很轻。
沈临风看着她的眼睛。“一定要有事才能约你?”他的声音很轻。
林归晚没接话,垂下眼睛,手指在茶盏边沿慢慢转了一圈。她的手指很白,很细,指甲是淡淡的粉色。一圈,两圈,三圈。沈临风盯着她的手指看了片刻。她的手指很白,很细,指尖是淡淡的粉色,像是杏花的花瓣。她转茶盏的动作很慢,漫不经心的,却让人移不开眼。
“三年没见,”沈临风说,“想看看你。”他的声音很轻。
林归晚抬起眼睛,对上他的目光。“看到了?”
“看到了。”
“如何?”
沈临风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算笑,只是嘴角动了动,但那张冷硬的脸因为这个弧度柔和了许多。“比传闻中好看。”他的声音很轻。
林归晚没脸红,也没低头,语气淡淡的。“将军也比传闻中好看。不过传闻中还说将军会说话,今日一见,果然不假。”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沈临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嘴角上扬,眼尾的纹路舒展开来,像冰面上的裂缝,一点一点地扩大。他的笑声很轻,可她听到了。“你不怕我。”他说。
“为什么要怕?”她的声音很轻。
“别人都怕。”他的声音很轻。
“那是因为别人把将军当将军。”林归晚端起茶盏,声音不轻不重,“我把将军当……二叔。”
沈临风嘴角的笑僵了一瞬。二叔。他比她大五岁,叫一声“二叔”不算过分。可她这么叫,不是客气,是提醒——提醒他,她是沈怀瑾未过门的妻子,是他的大嫂。
“还有三个月。”沈临风说。
“什么?”
“婚期。”他端起茶杯,目光落在茶水里的倒影上。“还有三个月,你才是我大嫂。现在还不是。”他的声音很轻。
林归晚没说话。她听懂了他的意思——现在不是,所以现在不用叫。她垂下眼睛,手指继续在茶盏边沿慢慢转圈。一圈,两圈,三圈。沈临风的目光追着那根手指,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将军今日去见苏郡主,”林归晚忽然开口,“聊了什么?”
“赏花。”沈临风回答。
“什么花?”
“牡丹。”
“牡丹好,”林归晚的语气淡淡的,“雍容华贵,配郡主。”
沈临风放下茶杯,直直地看着她。“你吃醋了。”他的声音很轻。
林归晚抬起眼睛,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没有。”
“有。”
“没有。”
“那你问这么多?”他的身体微微前倾。
“随口问问。”
“随口问问?”沈临风的身体微微前倾,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忽然近了一大截。“林姑娘,你刚才问了苏郡主可好、聊了什么、什么花,一共三个问题。你说‘随口问问’,问三个?”他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很重。
林归晚没有后退。他靠近了,她就那么坐着,动都没动。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谁也不让谁。她的眼睛是平静的,他的眼睛是滚烫的。一冷一热,撞在一起。
“将军记性真好,”她说,“三个问题都记得。”
“你的事我都记得。”他的声音很轻。
林归晚的手指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她继续转茶盏,转得比刚才慢了一些。沈临风看到了。他什么都看到了。她表面的平静,她指尖的停顿,她转茶盏的速度——每一个细节,他都在看。
四
“将军说‘你的事我都记得’,”林归晚放下茶盏,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将军说说,记得什么?”
沈临风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开,落在窗外的天色上。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橘红色的光,把半个天空染成了淡淡的紫色。光在暗,可他的眼睛在亮。
“你喜欢杏花。”他说。他的声音很轻。
林归晚没说话。
“你母亲生前种了一棵杏树,在你住的院子里。每年三月开花,花期七天。花开的时候你会坐在树下看书,看的都是些游记杂谈,不读女训,不读女诫。”他的声音不急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林归晚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贴身戴着一枚杏花玉佩,是你母亲留给你的遗物。你每天晚上睡觉前会摩挲那枚玉佩,摩挲三到五次,然后握着它入睡。”他的声音很轻。
林归晚的手指微微蜷了起来。
“你怕冷,冬天要穿比别人厚一层的袄子。你不爱吃甜的,唯独杏花酥例外。林家附近的杏芳斋你从小吃到大,每次只买一盒,不会多买,因为你觉得放久了不好吃。”
林归晚听着,心跳一下一下地加速。她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她以为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些细枝末节——她坐在树下看什么书,她睡前摩挲几下玉佩,她买杏花酥只买一盒。可他注意到了。一个在北境打了三年仗的人,一个连她面都没见过的人,把她的习惯一条一条地列了出来。像是在念一本关于她的书。
“将军派人打听我。”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沈临风没有否认。
“为什么?”她的声音很轻。
沈临风看着她。窗外的天光彻底暗了,小二在楼下点了灯,昏黄的灯光从门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明明暗暗。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子里。
“因为你是我的未婚妻。”他说。
林归晚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温柔,温柔太轻了;不是占有,占有太粗鄙了。是认真。他在很认真地对待这件事。对待她。林归晚垂下眼睛,把目光移开。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以为他会说“因为你是我大嫂”——不对,是“未来大嫂”。她以为他会用这个身份来界定他们之间的关系,客客气气的,不远不近的,像所有定下婚约的男女那样。可他没有。他说的不是“大嫂”,是“我的未婚妻”。这两个词不一样。“大嫂”是身份,“未婚妻”是归属。
林归晚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了。她把茶盏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她自己都不知道。沈临风看到了。他把手伸过来,拿起她的茶盏,把凉茶倒了,提起茶壶重新斟了一杯,推到她面前。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很多遍。
林归晚看着那杯茶,没动。“将军,”她说,“你不该打听我。”
“为什么?”他的声音很轻。
“因为我是你大嫂。”她的声音很轻。
“还有三个月。”他的声音很轻。
“三个月也是。”她的声音很轻。
沈临风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瞬。“林姑娘,”他说,“你问了我三个问题,我也问你一个问题,公平吗?”
林归晚抬起眼睛看着他。
“你每次听说我的事,”沈临风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只有她能听见,“是不是也失眠?”
林归晚的手指猛地蜷紧了。她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脸红,没有慌乱,甚至没有眨眼。可她蜷紧的手指暴露了她。沈临风看到了。他什么都看到了。
“我没有。”林归晚说。
“你有。”他的声音很轻。
“没有。”
“你的手指蜷起来了。”
林归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慢慢松开,把手放到了桌面下。这个动作本身,就是答案。沈临风没有再追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五
沉默。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是两个人都在消化刚才那几句话的沉默。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长安城的灯火次第亮起来。远处的钟声悠悠地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敲击时间。咚——咚——咚——
“将军刚才说,还有三个月。”林归晚忽然开口。
“嗯。”他的声音很轻。
“三个月后,我就是你大嫂。到时候见了面,叫我大嫂。”她的声音很轻。
沈临风放下茶杯,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试探,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他们两个都无法改变的事实。
“好。”他说。他的声音很轻。
林归晚点了点头,端起茶杯。茶温刚刚好,不烫也不凉。她低头喝茶的时候,睫毛垂下来,像两把小小的扇子。烛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脸颊上有一层极淡极淡的红晕——不是害羞,是烛光映的。沈临风想,就算是烛光映的,也很好看。
“将军,”林归晚放下茶杯,抬起眼睛,“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问。”他的声音很轻。
“齐王在查北境军粮的事,将军知道吗?”
沈临风的目光微微一沉。他知道她不是随意提起的。她父亲林远鸿在户部任职,虽然只是闲职,但户部的消息灵通。齐王查北境军粮——这件事他早就得到风声了,只是没想到会从她嘴里听到。
“知道。”他说。
“将军不怕?”
“怕什么?”
“北境军粮的账目,经不起查。”林归晚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将军在北境打了三年仗,军粮消耗比别处高出三成。这个数字,齐王已经拿到手了。”
沈临风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警惕,是意外。他没想到她会说这些。她不是来跟他暧昧的,她是来告诉他有人的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了。
“为什么告诉我?”他问。
林归晚垂下眼睛,手指在茶盏上慢慢转了一圈。“因为将军是沈家的人,”她说,“沈家出事,林家也跑不掉。”很冷静,很理智,全是利益考量,没有一丝感情。可沈临风听到了她声音里那一点极细微的颤抖。她在说谎。她告诉他,不只是因为沈林两家拴在一起。她告诉他,是因为她不想看到他出事。
沈临风没有拆穿她。“我知道了。”他说。
林归晚点了点头,站起来。“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我送你。”他站起来。
“不用。”她的声音很轻。
“望月楼到林府要经过三条街,这个时辰不太平。”他的声音很轻。
“有碧桃。”她的声音很轻。
碧桃在门口,闻言立刻挺了挺胸脯。沈临风看了碧桃一眼,碧桃立刻缩了缩脖子——她的气势在沈临风面前,大概能撑一眨眼的功夫。
“我送你。”沈临风站起来,语气不容拒绝。林归晚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推辞。
六
沈临风走在前头,林归晚跟在后头,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下了楼梯。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楼梯窄,沈临风侧身让她先过。林归晚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她闻到了他身上的脂粉气。苏映雪的味道。她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可她不知道的是,她停的那一瞬,沈临风看到了。他什么都看到了。
出了望月楼,夜色已经浓了。长安城的街道上灯火通明,夜市才刚刚开始。卖糖葫芦的、卖馄饨的、卖胭脂水粉的,沿街叫卖,热闹得很。灯笼一串一串的,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沈临风走在林归晚的左边——靠近街道的那一侧,这是保护者的位置。林归晚注意到了。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躲开,就那么走着,跟他并肩。两个人之间隔了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
走了半条街,谁都没说话。碧桃跟在后面,一会儿看看小姐,一会儿看看沈将军,心里急得不行——你们倒是说句话啊!就这么干走着,不尴尬吗?可当事人不觉得尴尬。他们之间不需要每时每刻都说话。沉默,也是一种对话。
经过一个卖胭脂的摊子时,摊主吆喝了一声:“姑娘,买盒胭脂吧!这位爷,给姑娘买一盒呗!”沈临风脚步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摊子上的胭脂盒,又看了一眼林归晚。林归晚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
“不需要。”林归晚说。
“嗯。”沈临风说。
然后继续走。碧桃在后面差点摔了一跤——你们俩这是什么默契?一个说“不需要”,一个说“嗯”,像是对过台词似的。
林府到了。门口挂着两盏灯笼,橘红色的光把台阶照得亮堂堂的。林归晚在台阶下站定,转过身,面对沈临风。
“将军,送到这里就可以了。”她的声音很轻。
沈临风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低头看着她。月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覆在她脚边。
“今日,”沈临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开心。”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林归晚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月光下,那双眼睛里的光很亮,不是烛光映的,是他自己的。
“将军开心就好。”她说。
沈临风看了她片刻,忽然从袖中又拿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纸包,比杏花酥的纸包小得多。他递给她。林归晚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朵杏花。不是干花,是真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用薄纸包着,小心翼翼地没压坏花瓣。
“三年前你院里的杏花,”沈临风说,“我让人摘的。用蜡封过,所以没干没枯。”
林归晚看着手里的杏花,手指轻轻碰了碰花瓣。还是软的。三年前的花。他存了三年。她的眼眶忽然有点热。可她忍住了。
“谢谢。”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不谢。”
林归晚把杏花重新包好,握在手心。她转身,走上台阶。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将军。”
“嗯。”
“谢谢你记得。”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在身后关上。沈临风站在台阶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赵铁衣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站在他身后。
“将军,该回了。”赵铁衣的声音很轻。
沈临风没动。
“将军?”
“赵铁衣。”
“在。”
“她身上没有脂粉味。”
赵铁衣愣了一下。“什么?”他不明白。
沈临风没解释,转身走了。她身上没有脂粉味。没有苏映雪那种名贵的熏香,没有柳如烟那种甜腻的香粉,没有红袖那种廉价的花香。她身上只有一种味道。杏花。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三月春风里飘来的第一缕花香。他记住了。
七
林归晚回到院子里的时候,碧桃还在念叨。
“小姐!您跟沈将军走了一路,就没说几句话!这么好的机会,您怎么不问他点什么?比如他在北境过得好不好,比如他什么时候再来,比如——”碧桃的嘴巴像连珠炮一样,停不下来。
“碧桃。”
“嗯?”
“你话太多了。”
碧桃委屈地闭了嘴。她的嘴巴闭得很紧,可她的眼睛还在说话。
林归晚坐在妆台前,把沈临风给她的那朵杏花从纸包里取出来,放在妆奁的格子里。花瓣还是软的,淡淡的粉色,花蕊是嫩黄色的。三年前的花。她的手指在花瓣上轻轻碰了碰,然后合上妆奁。她又拿出那封信——“改日登门拜访”。展开,看了两遍。叠好,放回去。她又从衣领里摸出母亲的玉佩,摩挲了几下。摩挲了三下。然后握着玉佩,闭上了眼睛。
碧桃站在门口,看小姐坐在妆台前,手里握着玉佩,嘴角——嘴角好像弯了一下?她揉了揉眼睛,再看。小姐的嘴角是平的。大概看错了。碧桃吹灭了灯,退了出去。
黑暗中,林归晚睁开眼睛。她把玉佩贴在胸口,另一只手放在妆奁上,指尖碰着妆奁的边沿。妆奁里,有一朵三年前的杏花。她的嘴角,确实弯了一下。
八
同一天晚上,倚翠楼。
沈临风来了。柳如烟正在调琵琶的弦,手指在弦上拨来拨去。看到他进来,放下了手中的琴拨。
“将军今晚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很轻。
“想听曲。”沈临风在桌边坐下,倒了杯酒。
柳如烟看了他一眼。想听曲。他来这里三年,主动说要听曲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他每次说“想听曲”,都是有心事。柳如烟没有多问,抱起琵琶,手指在弦上一拨。《杏花天》。她故意选的这首曲子,因为知道她跟杏花的关系。不是试探,是——她想让他开心一点。
沈临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听。琵琶声如流水,叮叮咚咚的,不急不慢。可沈临风听着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是打节拍,是走神了。柳如烟停下来。
“将军在想什么?”她的声音很轻。
沈临风睁开眼睛,目光有些空。“没什么。”
柳如烟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淡。“将军今天见了别人。”不是疑问。
沈临风没有否认。柳如烟低下头,手指在琵琶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一个单音,像是叹息。
“将军,”她说,“你每次从别人那儿来,心都不在这儿。”
沈临风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柳如烟摇了摇头。“不用解释,我不想知道。”她把琵琶放在一边,倒了一杯酒,端起来一饮而尽。“将军想听曲,我弹了。将军不想说话,我不问。”她放下酒杯,站起来。“将军什么时候想走就走,不用跟我说。”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沈临风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如烟。”
“嗯。”
“对不起。”
柳如烟的肩膀微微一僵。三年了。他第一次说对不起。不是“改日再来”,不是“你早点歇着”,是“对不起”。这三个字,比任何话都残忍。因为它意味着——他不会改。
柳如烟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脸上挂着笑。那笑容很好看,可眼睛里没有笑意。“将军不用说对不起,”她说,“我本来就是将军的人,将军不欠我什么。”
沈临风站起来,走到门口。“如烟。”
“嗯。”
“后日我有事,不来。”
柳如烟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蜷了一下。“好。”
门关上了。柳如烟站在窗前,夜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动。后日有事。什么事?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没有说“改日再来”。
九
第二天一早,两封帖子同时从沈府送了出去。一封送去了齐王府——苏映雪郡主亲启。一封送去了倚翠楼——柳如烟姑娘亲启。帖子上写的是一样的内容:“后日游湖,请姑娘同往。”不同的是,苏映雪的帖子上写的是“姑娘”,柳如烟的帖子上写的也是“姑娘”。措辞一模一样。
苏映雪接到帖子的时候,笑了。“他果然约我了。”
柳如烟接到帖子的时候,也笑了。笑得很淡,很苦。“他约我游湖,”她跟身边的丫鬟说,“怕是又想从郡主那边过来。”
丫鬟不懂。“姑娘,那您去不去?”
柳如烟把帖子折好,放在妆奁里——跟沈临风三年来写给她的所有帖子放在一起。“去。”
“为什么?”
柳如烟没回答。为什么?因为她想见他。不管他刚从谁那儿来,不管他心里想的是谁,不管他什么时候走——她都想见他。这就是爱一个人的悲哀。明知道是替身,明知道他不爱她,明知道他来只是因为需要一个“坐在这儿”的人。可她还是想去。
十
沈府。
沈临风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两份帖子。苏映雪。柳如烟。他写帖子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个人。一个穿月白色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身上有杏花味道的人。一个问他“苏郡主可好”、说“祝郡主如愿”、却在他靠近的时候没有后退的人。一个在他送她回家之后,站在门口没有回头,说“谢谢你记得”的人。
沈临风把两份帖子推到一边,拉开书案最下面的抽屉,拿出那枚白玉杏花佩。握在手心。摩挲。然后放回去。关上抽屉。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月光很好,照在院子里。隔壁伸过来的杏树枝桠上,几朵晚开的杏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阿晚。”他叫了一声。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