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忘旧年》胡桃夹子咯

41、准备与启程 白恒宇坐在

　　白恒宇坐在原处没动。

　　他来到这个世界已数十年，从一无所有，一路修至寻常修士穷尽一生都无法企及的境界。可漫长岁月里，他从未静下心问过自己——如今活着的究竟是谁？是穿越而来的异乡魂魄，还是这具肉身原本的主人？

　　直到方才有人站在他面前，清晰唤出“白恒宇”三个字，他才真正接住了这个名字，接住了两段人生缠绕在一起的所有过往。

　　“仙仙。”

　　厨房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应答，“师傅你叫我？”

　　“过来，门不用关。”

　　“你想出去看看吗？”待徒弟踏入屋中，轻声问道

　　“啊？”白仙仙一愣，满眼茫然“出去……出哪儿？”

　　“最初下山时，我说过顺路四处走走，山河万里都看一看，遇山便停，遇城便歇。”

　　白仙仙的眼睛几乎是瞬间亮了起来，却又飞快压了下去，小心翼翼打量着师傅的神色。

　　师傅此刻提起游历，必然另有缘由。她没有急着流露欢喜，认真开口：“师傅是打算动身远行了？”

　　“嗯。”白恒宇的手指从木盒上移开，“去看看这个世界。”

　　他将这孩子捡回身边，教她识字读书，授她修行功法，辨别百草药性，却始终没能带她见识真正广阔的世间。她头顶的天，只有云雾山山头一方狭小穹顶；她见过的流水，仅有山间清浅溪涧；往来之人，不过偶尔上山求药的散修，与朝夕相伴的自己。

　　她的心很小，但世界很大。这不是一个我弟子该有的格局。

　　“先别高兴太早，”白恒宇说，“此番外出，和往日截然不同。前路要你自己走，世事要你亲自看，是非对错，也得由你自行判断。”

　　白仙仙瞬间明白过来。这是师傅的出游，更是属于她的历练，是崭新修行的开端。

　　“我知道。”她说，这次没有用力点头，只是认认真真地看着师傅的眼睛，“我不会给师傅丢脸的。”

　　“最重要的是学会一件事。”白恒宇说，“重要的是你得学会——学会从这个世界的边上走进来，而不是永远站在外面看。”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沉默了一瞬。

　　这句话，与其说是对仙仙说的，不如说也是对他自己说的。他在这个世界几十年，真仙修成之后便在云雾山里隐居，不问世事，不求因果。

　　他以为自己超然物外，实际上他只是站在世界的边缘，当一个沉默的旁观者。从未真正踏足这片世界。他不曾知晓天下林立的宗门，奔波求生的散修，更不知还有如白青荷一般，为一句旧诺坚守数十载之人。

　　可因果这东西，你不碰它，它也会来找你的。

　　白青荷坐在他面前说的那些话，就是因果——是原主白恒宇欠下的，也是他继承下来的。

　　哪怕魂魄早已换了一人，可他栖身于这具躯体，贴身玉佩是白青荷父母亲手雕琢，白青荷苦等多年。他承接了对方半生等候的泪水，便要担起这份情谊。

　　跨过去，也算活成这片世界里实实在在的人了。

　　“仙仙，”他开口，“你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大吗？”

　　白仙仙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白恒宇说，“所以我们一同去看看。”

　　“第一站，去落花宗。”他说。

　　“师傅，”她小声问，“你是在找什么吗？”

　　我要去见一个我从未真正了解过的人。”白恒宇坦然道，“那人留下了很多我不知道的事：他的山门，他走的路，他当初为什么倒在外面没有回来——还有那些他没能兑现的诺言。”

　　“如果找到了，怎么办，然后呢？”仙仙问。

　　“继续往前走吧。”他说，“一路太平毫无波澜，太过无趣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白仙仙。

　　“你是我亲手养大，教出来的，前路如何选择，你自己要学会做主。”

　　白仙仙走到师傅面前，仰头看着这个把她捡回来、教了她一切的人。

　　“师傅，”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严肃，“我不想只从你的世界路过，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白恒宇低头看了她一眼，

　　“等你先把碗洗了，再换件衣服，我也去准备准备。”

　　“哦，知道了师傅。。。”

　　————

　　白仙仙洗碗时满心雀跃。

　　——师傅终于要带她远行，踏遍万里山河、去师傅自己都未曾踏足的广阔天地。

　　方才窗边那一幕反复在脑海回放：师傅逆着天光而立，半张脸浸在柔光，沉静皮囊下藏着一丝藏不住的锋芒。

　　冲洗干净瓷碗倒扣在沥水架，她甩手拭去水珠。

　　她神识探进储物戒的衣帽间，专挑正经游历常服。

　　最终选出一件素白交领襦裙，窄袖口方便行动，裙摆裁至小腿，腰间浅蓝丝绦简单束腰，无多余绣饰。对着铜镜打量一番，清秀利落，出门既得体又不张扬，她十分满意，迅速换好衣衫。

　　收拾妥当推开洞天房门，却早已立着一道挺拔背影。

　　一身深灰修身劲装，剪裁利落贴合身形，肩宽腰窄，线条干净利落；裤脚收进黑色薄底短靴。

　　款式和之前所穿的风格截然不同，融合了劲装的干练，简约又极具冲击力，好看得让白仙仙瞬间屏住呼吸。

　　那人闻声转过身。

　　白仙仙脑子当场一空。

　　眉眼鼻梁分明还是师傅，可伴随他隐居数十年的及腰墨长发彻底消失，发丝长短错落，后颈修剪得干净清爽，额前几缕碎发随性垂落，风一吹便扬起，完整露出整张骨相优越的脸庞。

　　往日长发总遮掩他两鬓轮廓，此刻全无遮挡，锋利下颌线、高挺眉骨尽数展露。褪去常年宽袍长发堆砌的老成沉静，扑面而来是鲜活的少年气，像经春雨涤荡的青松，挺拔清爽，鲜活耀眼。

　　他双手插在裤袋，姿态松弛自在。

　　白仙仙发懵的气音：“……啊？师傅？”

　　白青荷方才去屋后洗了把脸，重新补了胭脂水粉，温润而沉静。

　　然后她看见了场中央那个穿深灰劲装、短发利落的年轻人，她的脚步顿住了。

　　短短一瞬，数十年前落花宗的画面直冲脑海——当年背着包袱、少年师弟，与眼前短发劲装的人影完美重合。

　　她以为，往后岁月他刻意蓄起长发、常年裹宽松道袍，不过是给自己套上一层高人外壳，把骨子里的少年心性死死藏起。如今游历在即，索性卸下伪装，露出本真模样。

　　可他只单纯觉得长途远行长发累赘；且这套劲装也是早年经人推荐，料子轻便、打斗赶路都无束缚，顺手取来穿。

　　望着一呆一怅的两人，他察觉自己这身打扮冲击力超出预料，抬手从裤袋抽出，挑眉随口问道：“换套出行装束和风格，也算是新启程，新气象了。”

　　白仙仙总算找回思绪：“师傅！你留了那么多年长发怎么说剪就？这件衣服我从没见过，师傅你看着……”

　　话到嘴边戛然而止，那句“好年轻”卡在喉头，生怕唐突师傅。

　　白恒宇见状弯下腰直面仙仙，轻轻弹在她额头：“看着什么？”

　　白仙仙捂着的额头，低头不敢直视他。

　　白青荷静静看着师徒二人打闹。

　　如今见他这般鲜活少年模样，忘了过往又如何，人完好无损站在眼前，便足够了。

　　三人动身穿过青州灾后修缮的街巷，往城外官道走去。

　　白恒宇走在前二女身后，层次短发随风轻扬，劲装衣摆迈步时轻轻翻飞，身形挺拔亮眼。

　　路边几名弟子正清理废墟，其中一名女修无意间抬眼瞥见白恒宇，手中控物法诀当场失衡，同伴慌忙上前稳住。

　　女修压低声音惊叹：“那位公子模样好生俊俏”

　　细碎耳语尽数落入渡劫期白青荷耳中，她心底悄悄补上一句（轻哼）：那是我找了几十年的师弟。

　　行至开阔城外

　　两旁梧桐半青半黄，落叶随风簌簌飘落。白仙仙忽然顿步开口：“师傅？”

　　白恒宇回身看向白青荷：“把落花宗方位坐标告知我，顺路同行吧。”

　　白青荷眉眼微扬：“现在即刻动身？”

　　“对，即刻动身。”

　　望着前方笔直延伸的道路，看着利落挺拔的短发身影，又瞥了眼满眼追随师傅的白仙仙，抬步跟上，与少女并肩走在后侧：

　　“坐我车吧，我开车来的。”

　　“彳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