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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甜茶 他们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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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拉萨住了下来。
不是住一两天。是——住。
旅馆在老城区。离大昭寺走路五分钟。三楼。窗户朝南。能看到布达拉宫的侧面——白色的墙,红色的墙,在蓝天下安安静静地立着。
裴歌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是看一眼布达拉宫。
"在。"他说。
"嗯。"成淮也看一眼。
"还在。"
"嗯。"
第一天——他们没有做任何计划。
早上起来。出门。在街上走。
拉萨的早上——和成都完全不同。
成都的早上是慢慢醒的。先是鸟叫。然后是早点铺子的蒸汽。然后是有人说话。慢慢慢地,整个城市从梦里浮出来。
拉萨的早上——是早就醒了的。
天还没亮,转经的人就出来了。
成淮和裴歌走在八廓街上。天还是暗的。但人——已经很多了。
藏族人。手里拿着念珠。嘴里念着嗡嘛呢叭咪吽。脚步不快不慢。一圈。又一圈。
"他们——"裴歌小声说,"每天都这样?"
"每天。"成淮说。
"一辈子?"
"一辈子。"
裴歌看着那些人。有一个老太太——背已经弯了。走得很慢。但她在念经。嘴唇一直在动。
"她——"裴歌说,"走了一辈子了?"
"可能。"成淮说。
"从几岁开始?"
"可能——"成淮想了想,"走路开始的时候。"
裴歌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个老太太。她走过去了。背影消失在转经的人群里。
"成淮。"
"嗯。"
"我们——"裴歌说,"我们走了十七天。"
"嗯。"
"她——"裴歌说,"走了一辈子。"
"嗯。"
"我们——"
"嗯。"
"我们——"裴歌说,"我们是路过的。"
成淮看着他。
"嗯。"他说,"我们是路过的。"
他们走了一圈八廓街。
然后——饿了。
"吃什么?"裴歌问。
"甜茶。"成淮说。
"甜茶?"
"拉萨人早上喝甜茶。"成淮说,"走。"
甜茶馆在一条小巷子里。没有招牌。门口有一块褪了色的布帘子。
进去——
暗。
但人很多。
几十张桌子。几乎全坐满了。
藏族人。汉族人。有穿藏袍的。有穿冲锋衣的。有穿校服的。
所有人——都在说话。
声音很大。嗡嗡的。像一个巨大的蜂巢。
"好吵。"裴歌说。
"嗯。"成淮说。
"这就是——"
"这就是拉萨。"成淮说。
他们找了一张空桌子坐下。
桌子是木头的。桌面被磨得发亮。上面有一圈一圈的茶渍。
"你点还是我点?"成淮问。
"你点。"
成淮站起来。走到柜台前。
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铝壶和两个玻璃杯。
"这是什么?"
"甜茶。"成淮把壶放在桌上。"自己倒。"
裴歌拿起壶。往杯子里倒。
茶——是红色的。加了奶。加了糖。
他喝了一口。
"甜。"
"嗯。"
"真的很甜。"
"嗯。"
"和——"裴歌想了想,"和奶茶有点像。但更——"
"更简单。"成淮说。
"嗯。"
"没有那么多花样。"成淮说,"就是茶。奶。糖。"
"嗯。"
"好喝。"
"嗯。"
他们又各自要了一碗藏面。面条很粗。汤是牦牛肉汤。咸的。
裴歌吃了一口。
"好。"他说。
"好?"
"嗯。"裴歌说,"和成都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成都的——"裴歌说,"是香的。辣。麻。"
"嗯。"
"这个——"裴歌说,"是厚的。"
"厚?"
"嗯。"裴歌说,"像——像高原的感觉。"
成淮看着他。
"什么意思?"
"就是——"裴歌说,"成都的味道是——'打开'的。一下冲出来。"
"嗯。"
"这个——"裴歌说,"是'沉'的。在嘴里停着。不走。"
"嗯。"
"像——"
"像酥油茶?"成淮说。
"嗯。"裴歌说,"有一点像。但没有那么——重。"
"嗯。"
"刚好。"
"嗯。"
他们吃完。
又喝了一杯甜茶。
然后——没有走。
就坐着。
茶馆里——
旁边桌——几个藏族老人在打牌。声音很大。打到好笑的地方——大家一起笑。
对面桌——一个年轻的藏族姑娘在织毛衣。织得很快。手指动得像在弹琴。
角落里——一个汉族背包客在看地图。看了很久。然后用笔在上面画了一条线。
"他在——"裴歌看了看,"在画什么?"
"在画路线。"成淮说。
"要去哪里?"
"不知道。"成淮说,"可能是——下一个地方。"
裴歌看了一会儿。
"成淮。"
"嗯。"
"我们——"裴歌说,"也是这样的。"
"什么?"
"画路线。"裴歌说,"从加勒——到这里。一条线。"
"嗯。"
"但——"
"但——"裴歌说,"我们的线——"
"嗯。"
"我们的线——"裴歌说,"不是画出来的。"
成淮看着他。
"是走出来的。"裴歌说。
"嗯。"成淮说。
"走出来的。"
他们在茶馆里坐了一个上午。
没有做什么。
就是坐着。喝茶。看人。
偶尔说一两句话。偶尔不说。
茶馆里的声音——一直在那里。嗡嗡的。嗡嗡的。
像——
"像什么?"成淮问。
"什么?"
"这个声音。"成淮说,"茶馆里的声音。像什么?"
裴歌听了听。
"像——"他说,"像水。"
"水?"
"嗯。"裴歌说,"像一条河。"
"什么河?"
"不是哪条河。"裴歌说,"就是——河的声音。"
"嗯。"
"你知道吗——"裴歌说,"在河边坐着。你听水声。听久了——你就听不到'水'了。"
"嗯。"
"你只听到——"裴歌说,"一个'底'。一个一直在那里的声音。"
"嗯。"
"这个茶馆——"裴歌说,"也是这样。"
"嗯。"
"你听久了——"裴歌说,"你就不觉得吵了。"
"嗯。"
"它变成了——"
"变成了什么?"
"变成了——"裴歌说,"安静。"
成淮看着他。
"茶馆的吵闹——"裴歌说,"变成了安静。"
"嗯。"
"和——"
"和成都的茶馆——"裴歌说,"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成都的茶馆——"裴歌说,"是'真的'安静。黄葛树下。鸟叫。雨声。"
"嗯。"
"这里——"裴歌说,"是'假的'安静。"
"假的?"
"嗯。"裴歌说,"吵——但是安静。"
成淮想了一下。
"因为——"他说,"这里的人——"
"嗯。"
"他们——"成淮说,"不急。"
"嗯。"裴歌说,"他们不急。所以吵也是安静的。"
"嗯。"
"成都——"裴歌说,"也不急。"
"嗯。"
"但——"
"但成都的——"裴歌说,"成都的安静——是真的安静。"
"嗯。"
"这里的安静——"裴歌说,"是——"
"是什么?"
裴歌想了想。
"是——"他说,"是'信'的安静。"
"信?"
"嗯。"裴歌说,"他们信。所以他们不急。不急——所以吵也是安静的。"
成淮看着他。
"你觉得——"他说,"他们信什么?"
裴歌看了看那些转经的人。看了看那些打牌的人。看了看那个织毛衣的姑娘。
"信——"裴歌说,"信——明天还会这样。"
"嗯。"
"信——"裴歌说,"信嗡嘛呢叭咪吽。信转经。信甜茶。信——明天。"
成淮想了一下。
"嗯。"他说。
"这——"裴歌说,"这和我们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们——"裴歌说,"我们不信明天。"
"嗯。"
"我们——"裴歌说,"我们只知道——今天。"
"嗯。"
"今天——"裴歌说,"在这里。"
"嗯。"
"喝甜茶。"
"嗯。"
"这就够了。"
"嗯。"
下午。
他们去了布达拉宫。
排队。排了两个小时。
"好多人。"裴歌说。
"嗯。"
"每天都这么多?"
"旺季。"成淮说,"七月。"
"嗯。"
他们排着。慢慢地往前挪。
太阳很大。拉萨的太阳——烈。和成都完全不同。成都的太阳是软的。拉萨的太阳——是硬的。照在皮肤上——有重量。
"晒。"裴歌说。
"嗯。"成淮说,"戴帽子。"
裴歌从背包里拿出帽子。戴上。
白帽子。在太阳下面——亮亮的。
"你——"成淮看了看他,"好看。"
"嗯?"
"帽子——好看。"
"哦。"裴歌说,"谢谢。"
他低头笑了一下。
进去了。
布达拉宫里面——
暗。
和外面完全不同。外面——亮。白。蓝。
里面——暗。红。金。
走廊很窄。楼梯很陡。
他们一级一级往上走。
"不能拍照。"成淮说。
"嗯。"
裴歌把手机收起来。
走廊里的墙壁——有画。
"这是什么?"裴歌问。
"壁画。"成淮说,"画的——佛教的故事。"
"嗯。"
颜色——很多。红的。蓝的。金的。绿的。
但是——暗。
只有从窗户里照进来的阳光——照亮一小块。
"像——"裴歌说,"像舞台上的灯。"
"嗯。"
"一束一束的。"
"嗯。"
"其他都是暗的。"
"嗯。"
他们走了一间又一间。
佛堂。经堂。灵塔殿。
每一间——都有佛像。有酥油灯。
酥油灯的味道——
"好闻。"裴歌说。
"嗯。"
"这个味道——"
"酥油。"成淮说。
"嗯。"
"和——"
"和寺庙里的味道一样。"裴歌说,"但——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这里的——"裴歌说,"更——"
他想了想。
"更旧。"
"嗯。"成淮说,"几百年了。"
"嗯。"
"墙壁——"裴歌说,"吸了几百年的酥油味。"
"嗯。"
"所以——"
"所以——"裴歌说,"这个味道——不是今天的。"
"嗯。"
"是——"
"是所有的。"成淮说。
"嗯。"
"所有的——"
"所有的酥油灯。"成淮说,"几百年——每一天——都留在这里。"
裴歌站了一会儿。
"成淮。"
"嗯。"
"这个——"裴歌说,"和声音一样。"
"什么?"
"你记得吗——"裴歌说,"在苗寨。芦笙。"
"嗯。"
"老人说——"裴歌说,"'芦笙不是吹的。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嗯。"
"这里——"裴歌说,"也是一样的。"
"嗯。"
"这个味道——"裴歌说,"是一代一代——留下来的。"
成淮看着他。
"嗯。"他说。
"每一盏灯——"
"每一盏灯。"成淮说。
"每一天。"
"每一天。"
"几百年——"
"几百年。"
他们站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走。
从布达拉宫出来——
已经下午了。
太阳——
西斜了。
光——
变了。
从白的变成金的。
照在布达拉宫的白墙上——
"成淮。"
"嗯。"
"你看。"
成淮看过去。
白墙——变成了金色。
整个布达拉宫——
在发光。
"好——"裴歌说。
"嗯。"
"好——"
"嗯。"
裴歌看着。
"为什么——"他说,"为什么——"
"嗯?"
"为什么——"裴歌说,"为什么——到了这里——"
"嗯。"
"我就——"
"就什么?"
裴歌想了想。
"就想——"他说,"就不说话了。"
"嗯。"
"因为——"
"因为——"
"因为——"裴歌说,"因为没有什么要说的。"
成淮看着他。
"嗯。"他说。
"到了。"
"嗯。"裴歌说,"到了。就不需要说了。"
晚上。
回到旅馆。
阳台上。
布达拉宫在远处。灯光照着。金色的顶。白色的墙。
"成淮。"
"嗯。"
"明天——"裴歌说。
"嗯。"
"做什么?"
成淮想了想。
"不做什么。"他说。
"嗯?"
"不做什么。"成淮说,"就——待着。"
裴歌看着他。
"嗯。"他说。
"就待着。"
"嗯。"
他们靠在阳台的栏杆上。
看布达拉宫。
看星星。
拉萨的星星——多。比理塘少一点。但比成都多很多。
"成淮。"
"嗯。"
"你还记得——"裴歌说,"在加勒的时候——"
"嗯。"
"你说——"裴歌说,"拉萨很远。"
"嗯。"
"你说——'从加勒到拉萨,要走很久。'"
"嗯。"
"现在——"
裴歌看了看布达拉宫。
"现在——"他说,"到了。"
"嗯。"
"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裴歌说,"我觉得——没有变。"
"什么没有变?"
"就是——"裴歌说,"到了。和没到——"
"嗯。"
"好像——没什么区别。"
成淮看着他。
"你觉得——"他说,"到了拉萨——应该有什么不一样?"
裴歌想了想。
"我不知道。"他说,"我以为——到了——就会——"
"就会什么?"
"就会——"裴歌说,"就会——知道。"
"知道什么?"
"不知道。"裴歌说,"就是——知道。"
成淮想了一下。
"嗯。"他说,"但是——没有。"
"嗯。"裴歌说,"没有。"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但是——"成淮说。
"嗯。"
"但是——"成淮说,"到了——就是到了。"
"嗯。"
"不需要——'知道'什么。"
"嗯。"
"到了——就是到了。"裴歌重复了一遍。
"嗯。"
裴歌笑了一下。
"嗯。"他说,"到了就是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