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晚风沉绪

38、确诊 增强核磁的

　　增强核磁的结果三天后出来了。
　　陆衍坐在诊室里，看着屏幕上的影像。
　　右颞叶，一个不规则的占位，增强后明显强化，周围有水肿带。位置深，靠近内囊和语言中枢。
　　不是好消息。
　　"高级别胶质瘤，"神经外科的主任亲自看的片子，"四级。胶质母细胞瘤。"
　　陆衍的手放在膝盖上，很稳。
　　"还有多久？"
　　主任看了他一眼——都是同行，不需要绕弯子。
　　"不手术的话，中位生存期三到六个月。手术加放化疗，可以延长到十二到十八个月。但你的位置……不太好。手术风险很大，可能会影响语言和运动功能。"
　　陆衍点了点头。
　　"可以做手术吗？"
　　"可以做。但——"
　　"成功率多少？"
　　主任沉默了几秒。
　　"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十五。
　　十个人里，只有一点五个人能从手术台上活着下来。
　　陆衍闭了一下眼睛。
　　"我考虑一下。"他说。
　　站起来，拿上片子，走出了诊室。
　　走廊里很安静。
　　下午三点的医院，人流最少的时候。日光灯嗡嗡响，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
　　陆衍拿着片子走在走廊里，脚步很稳，和平时查房的步伐一模一样。
　　没有人看得出他刚刚被判了死刑。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刻意的面无表情，是真的空了。像一台拔了电源的机器，所有指示灯都灭了，屏幕暗着，什么也显示不出来。
　　走了大概五十米，他在一个长椅旁边停了下来。
　　坐下来。
　　把片子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上面的黑白色图像——他的脑子，他的肿瘤，他的死刑判决书。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的手。
　　右手。拿手术刀的手。
　　没有抖。
　　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这个手给无数人做过手术，救过无数人的命，现在救不了自己了。
　　他坐在长椅上，坐了很久。
　　久到护士过来问了一句"陆医生，你没事吧"，他说"没事"，护士走了。
　　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
　　沈临渊中午发的消息："念念今天画了一幅新画，画了一只猫，说那是年糕。"
　　下面是一张照片——沈念举着画，笑得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床。画上除了三个小人，多了一只圆圆的猫，歪歪扭扭的，但很可爱。
　　陆衍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他打了三个字——
　　"真好看。"
　　发出去。
　　又看了一会儿那张照片，然后锁屏，站起来，拿着片子，走回了自己的科室。
　　周庭在办公室里。
　　他看到陆衍进来，抬头打了个招呼，然后发现他手里拿着一个片子袋——不是病人的，是自己的。
　　"你去哪儿了？今天不是休息吗？"
　　陆衍把片子放在桌上，坐下来，看着他。
　　"周庭。"
　　"嗯？"
　　"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周庭的手停了。
　　他认识陆衍六年了，从来没有见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沉重，不是悲伤，是一种很奇怪的平静。
　　像一潭水，表面没有任何波澜，但底下是万丈深渊。
　　"你说。"
　　"我确诊了。"陆衍说，"胶质母细胞瘤，四级。"
　　周庭的脸白了。
　　"你——什么？"
　　"脑肿瘤。恶性。四级。"
　　周庭站起来，椅子被撞得向后滑了一截，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开什么玩笑——"
　　"不开玩笑。"陆衍说，"片子在那，你自己看。"
　　周庭走过去，抽出片子，举在灯下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他就把片子放下了。
　　因为他是外科医生，他看得懂。
　　那个位置，那个大小，那个强化方式——
　　不是好消息。
　　"你打算怎么办？"周庭的声音在发抖。
　　"手术。"
　　"手术成功率只有——"
　　"百分之十五。我知道。"
　　"那你还——"
　　"不手术只有三到六个月。"陆衍说，"手术至少有希望。"
　　"什么希望？百分之十五的希望？"
　　"够了。"陆衍说，"百分之十五就够了。"
　　周庭看着他，眼睛红了。
　　"你——沈临渊知道吗？"
　　"不知道。"
　　"你打算告诉他吗？"
　　陆衍沉默了很久。
　　"不。"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他经历一次——"他停了一下，"我经历过失去。我知道那种感觉。我不想让他知道。"
　　"你瞒不住的。"
　　"能瞒多久瞒多久。"
　　"陆衍——"
　　"周庭。"陆衍打断他，"我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
　　"如果我下不了手术台——"他的声音很轻，"帮我照顾他们。"
　　周庭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别这样说——"
　　"答应我。"
　　"你他妈别说了——"
　　"答应我。"
　　周庭抹了一把脸，声音嘶哑："我答应你。但你他妈的也给老子活下来。"
　　陆衍笑了一下。
　　很浅，但很真。
　　"我尽量。"
　　他说。
　　但他的眼睛里，没有多少底气。
　　因为他知道——百分之十五，真的太低了。
　　低到连希望都算不上。
　　但他还是要试。
　　不是因为想活——说实话，他对"活着"这件事已经没有太大执念了。
　　是因为沈临渊。
　　因为沈念。
　　因为那幅画上的三个小人和一只猫。
　　他答应过沈临渊——"好的"。
　　他答应过沈念——"好"。
　　他不能食言。
　　哪怕只有百分之十五的希望，他也要试。
　　为了那两个人。
　　为了那个他等了十二年才等到的家。
　　为了那些偷来的光。
　　他要把它们留住。
　　哪怕用命去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