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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值班 婚礼那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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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那天的值班,陆衍后来回想起来,其实什么都不记得了。
记得的只有零碎的片段——走廊里日光灯的嗡嗡声,手术室里消毒水的味道,凌晨三点从床上弹起来抓手机的瞬间,以及看到"急诊通知"四个字时,心脏从喉咙落回胸腔的坠感。
不是他。
当然不是他。
他怎么会给你打电话呢。
今天是他结婚的日子。
术后第三天,陆衍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高中的教室,窗外银杏叶正黄,沈临渊趴在桌上画画,笔帽咬在嘴里,歪着头看他。
"陆衍,你帮我看看这个构图行不行。"
陆衍接过画本,和三年前一模一样——银杏树,叶子正黄,满地碎金。
"树画歪了。"他说。
"哪里歪了?"
"左边。"
"你帮我改一下呗。"
陆衍拿起笔,在树干的位置轻轻划了两笔。手很稳,和平时一样稳。
但沈临渊忽然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说了一句梦里才有的话:
"陆衍,你为什么要改我的树?"
陆衍愣了。
"因为歪了。"
"它不是歪了,"沈临渊笑着说,"它是在朝你弯。"
陆衍的手一抖——
然后醒了。
窗外天刚蒙蒙亮,成都的清晨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他躺在床上,手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手指微微发抖。
朝你弯。
他闭上眼睛,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走。
但赶不走。
就像赶不走那个人一样。
科室里的人开始注意到陆衍不太对劲。
不是技术上的问题——他的手术依然漂亮,缝合依然精准,查房的时候依然冷静专业。问题出在别的地方。
他更沉默了。
以前他话少,但还能和同事说几句闲话,偶尔参加科室聚餐。现在他几乎不说话,除了必要的医嘱和手术指令,一整天可以不出声。
他更瘦了。
本来就瘦,现在更瘦了。白大褂挂在身上空荡荡的,锁骨明显得像刀削。护士长有一次忍不住问他是不是没吃饭,他点了点头,但第二天依然没吃。
他的黑眼圈更重了。
值班的时候他的眼睛下面常年带着青黑色的阴影,像被人打了一拳。同事以为他是累的,劝他多休息,他说好,但休息日还是来加班。
没有人知道他每天晚上吃五颗褪黑素还是睡不着。
没有人知道他瘦是因为吃不下饭——看到食物就恶心,强吃下去也会吐。
没有人知道他经常在值班室的楼梯间里坐很久,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
因为他不说。
他从来不说。
这是他最擅长的事——把所有痛苦都藏在沉默里,像把脏衣服塞进衣柜最底层,关上门就当看不见。
他以为这样可以撑一辈子。
但身体比嘴巴诚实。
十月底的一个夜班,凌晨四点,急诊送来一个车祸伤者。
脾破裂,内出血,需要立刻手术。
陆衍和值班的周庭一起上了台。周庭是他的同事,也是为数不多和他关系不错的人——周庭话多,他话少,刚好互补。
手术进行到一半,陆衍忽然觉得眼前发黑。
不是困,是那种血液从大脑里抽走的眩晕。他的手抖了一下——非常轻微,如果在平时根本看不出来,但在手术台上,在夹着血管的镊子上,那一下抖动被放大了十倍。
"陆衍?"周庭抬头看他。
"没事。"陆衍的声音很稳,但额头上全是冷汗。
"你脸色很差。"
"继续。"
手术做完了,伤者情况稳定。陆衍下了台,走进更衣室,关上门,靠着柜子滑坐在地上。
他的手在抖。不是抖一下,是持续地、控制不住地抖。
他把手按在膝盖上,想让它停下来,但按不住。
然后他发现不只是手——他的全身都在抖,从脚底到头顶,像一台过载的机器在发出警报。
他缩在更衣室的角落里,抱着膝盖,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五分钟,也许半小时——抖动慢慢停了。他浑身冷汗,衣服湿透了,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
一个一个地翻,翻到一个名字——"不联系"。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上面,想按下去。
但最终没有。
他关了手机,站起来,换了衣服,走出了更衣室。
经过值班室的时候,周庭正在写手术记录。抬头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
"陆衍,你去看看心理科吧。"
"我没事。"
"你手抖了。"
"低血糖。"
"你骗谁呢。"周庭放下笔,认真地看着他,"我认识你三年了,从来没见你手抖过。你是全科室手最稳的人。如果你都开始抖了,说明问题已经很严重了。"
陆衍没有说话。
周庭叹了口气:"我不会逼你。但心理科的号我可以帮你挂,你什么时候想去,和我说一声就行。"
"谢谢。"陆衍说,"但我真的没事。"
他转身走了。
走廊很长,日光灯嗡嗡响,脚步声空荡荡地回荡。
他走回值班室,关上门,坐在床上。
看着自己的手。
右手。拿手术刀的手。救人的手。
它在抖。
在为一个人抖。
一个结了婚的、不属于他的、远在两千公里外的人。
他把手攥紧,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痕。
然后松开。
手不抖了。
但心还是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