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忘言》月梦槐安

2、望淮临（一） “好久不见

　　秦历十五年，天外陨星坠落忘言城，城毁地陷，方圆数里人烟俱灭。

　　陨星上书两行大字：

　　“异世之魂，伴于帝侧。

　　圣人统七国，圣去则国祚绵长。”

　　不日天衍峰上传下消息，“星象所言，十年之内，天下会出现第一个圣人。”

　　消息一出，举世皆惊，各家势力蠢蠢欲动，都希望第一个圣人出于己家。

　　天衍峰顶，嬴琅手执黑子，端坐于谈天君对面，思索着落处。

　　“你自己放出去的消息，不论真假，必是你自己的思量，既如此，我便不再插手此事，别让我失望。”谈天君一子落下，胜局已定，拂袖消失在嬴琅面前。

　　嬴琅依旧端坐于棋盘前，随手将墨玉棋子扔上棋盘，打乱了整盘局。

　　她不知道谈天君能否成圣，就算能，这世间的第一个圣者也不会是他。

　　那是一个能统一七国的皇帝，更是一个天才问道士，而她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猜测。

　　是时候下山了，她要去一趟淮临，顺便应了落槐在信里的请求。

　　东海，蓬莱仙岛。

　　李希音正躺在藤椅上晒着太阳小憩，下一瞬，就被自家大师兄拎了起来。

　　“小师妹，你没听到陨星上的内容和天衍峰上传下来的消息吗？怎么还这般懒散？”玄同道人恨铁不成钢的对她说。

　　“早有耳闻——”李希音打着哈欠，揉了揉眼睛，安抚自家炸毛的大师兄，“大师兄，你放心吧，这世间的第一个圣者，必定出自阴阳家，兵家，法家中的一个，与我们道家无甚关系的，还是让我继续睡觉吧。”

　　“我也没指望你能成圣，但你至少得突破五境有自保之力才行，我前些日子特意去天衍峰找谈天君推演了你的星图，你突破五境的契机在齐都淮临，赶紧收拾东西去吧。”

　　玄同道人看着李希音的样子，往她后脑勺上轻扇了一巴掌，拂袖而去。

　　李希音看他离开，又打了个哈欠，还没靠近藤椅，就被平地卷起的一股道元卷起的风刮到了东海边。

　　无奈，李希音伸了个懒腰，踏上一只小舟，摇摇晃晃地飘向齐都淮临。

　　两天后，李希音站在淮临城的城门口，和负责登记进出城人员的法家弟子大眼瞪小眼时，她终于想起来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

　　这儿是齐都淮临，法家和名家的地盘，可没人认识她是谁。

　　就在她要被城门处的法家弟子赶走时，一个五六岁年纪的小女孩从城中跑出，搂着她眼睛放光地喊“娘亲”。

　　一时间，她和值守的法家弟子一起愣在原地，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如出一辙的惊讶与迷茫，不知该做何反应。

　　偏生小姑娘还搂着她不放，见她没有反应，竟是留下一串眼泪，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般控诉她，“娘亲，我是阿槐啊，娘亲不认得我了吗？”

　　阿槐，好熟悉的名字，好像听谁提起过，但李希音还是没能想起来，这个抱着她掉眼泪的小阿槐是谁。

　　旁边值守的法家弟子倒是知道，阿槐是他们法家的小少主，少主捧在手心里的掌上明珠。

　　只是，他摸不准眼前这个女子和小少的关系，不敢轻举妄动。

　　好在，有人替他接过了这个烫手山芋。

　　一辆华丽的玄木马车停在三人身旁，车内传出一道清冷的声音，“阿槐，上来。”

　　听到熟悉的声音，阿槐也不哭了，露出笑容，高高兴兴地牵着李希音上了马车，口中喊的还是，“娘，我找到娘亲了！”

　　帘幕垂下，马车重新驶向淮临城中。

　　这次，值守的法家弟子没有阻拦，他认的，那是天衍峰主人的车驾，但他快不认得“娘”这个称呼了。

　　谁来告诉他，为什么自家小少主会听时管这两个女子叫娘？自家少主什么时候认识的天衍峰主人？到底谁才是他们少主夫人？

　　不同于法家值守弟子纯粹的疑惑，马车内的李希音心绪颇为复杂。

　　她没想到自己会在这儿遇到嬴琅，也不明白她怀里的小姑娘为什么会管她们叫“娘”，还不知道嬴琅想不想见到她。

　　现在的嬴琅对她来说太陌生了。

　　一身繁复的黑袍，银冠束发的样子是远离人世的天衍峰主人，不是她熟悉的那个忘言城中，一袭白衣，玉簪绾发的芈初素。

　　还好，嬴琅在她面前一如既往地善解人意，没有直接和她交谈，而是摸了摸阿槐的脑袋，温和地开口，“还不让你娘亲认识一下你是谁。”

　　阿槐点点头，从她怀中跳下来，走至李希音身前，笑盈盈地开始自报家门，“娘亲，我叫落槐，小名阿槐，亲爹是韩昭，爹是冯莫，阿爹许稷，阿娘秦非悦。”

　　李希音从她的话中敏锐地捕捉到几个熟悉的名字，怔了半晌，才呆呆地问嬴琅，“这是韩昭的亲女儿，那她亲娘是谁？”

　　“爹爹说他不知道，让我问娘，娘说等我长大了就告诉我。”落槐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抢在嬴琅之前回答，丝毫看不出不知道自己亲娘的失落。

　　“阿槐不想知道自己的亲娘是谁吗？”李希音把落槐抱进怀里，揉揉她的头发。

　　“只有一点点想，”落槐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间比出一道极窄的空隙，“我是被爹爹，娘和爹带大的，而且，我现有三，三个半娘。”

　　“三个半？”李希音试探着开口问，“那半个是长桑蘅？”

　　落槐用力点头，冲她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

　　“阿槐，你爹爹知道你今日偷跑出明法殿了吗？”嬴琅睁开眼，似笑非笑地问。

　　“不知道，我可是偷偷溜出的，谁也不知道。”落槐昂起脑袋像只骄傲的雀儿。

　　“那他很快就要知道了。”嬴琅掀起车帘，露出站在外面，脸上挂着笑容的法家大长老韩无赦。

　　落槐不笑了，苦兮兮地皱着张包子脸，不情不愿地走下马车叫人，“大长老。”

　　韩无赦拉住她的小手，冲嬴琅点了下头，目送她放下车帘，向齐国皇宫驶去。

　　“我才刚找到娘亲！”落槐瞪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控诉这个把她带离自己两位美人娘亲身边的老人。

　　“小少主这次又找了谁做娘亲？”大长老笑呵呵地牵着她往明法殿走。

　　“李希音。”

　　“好久不见。”重新放下车帘，嬴琅对李希音露出一个她熟悉的笑容，周身的气质也变得柔和下来，愈发像七年前忘言城中那个拿着笔的书生。

　　“好久不见，芈初素。”李希音是笑着回答的，她不想叫她嬴琅。

　　心里难得有些发胀，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翻卷。

　　她其实是想问芈初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的，只是回想起当年分别时的场景，又问不出口了。

　　七年前的那个夜晚，她甩开师尊闲梦夫人牵着她的手，跑回了和芈初素分开的那个山洞，拉起芈初素的手想带她离开。

　　“希音，”芈初素在身后叫她，“回去找闲梦夫人吧，跟她回蓬莱问道，别再参与七国之间的纷争了。”

　　“你跟我一起去蓬莱，不行吗？”李希音回过头，杏眼中已经盈满了泪，却挡不住那股倔强。

　　“跟我一起回蓬莱，你继续问小说家的道。”

　　芈初素停下脚步，把手从她的手中抽出来，叹了口气，把人搂进怀里顺毛，“希音，当了三个月的芈初素，我觉得还是当嬴琅有意思。”

　　然后，李希音眼前一黑，再次醒来时已经回到了蓬莱。

　　“我们到了，下车吧。”嬴琅拍拍李希音握拳放在膝上的手，走下马车，一手掀起车帘，另一手摊开伸向她。

　　“我自己来就好。”李希音没有去扶她伸出的手，兀自跳下马车，打量起了周围。

　　齐国的皇宫不同于蓬莱岛上的仙气渺渺，也没有忘言城中的烟火气，只有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排列整齐的宫殿，而她面前的，就是其中最恢宏的一座。

　　“在此处等我，别乱跑。”嬴琅叮嘱一句，转过身走向宫殿，又成了那个冷冰冰的天衍峰主人。

　　直到此时，李希音才注意到，嬴琅耳后的那缕白发，似乎比七年前更多了，是问道的时候又出了什么岔子吗？连她这样的天才问道路都走的这么艰难吗？

　　嬴琅手持玄玉圭走上殿前的样子，一如当年离开的时候，端庄疏离，霜白的一缕发丝被风扬起，是比玄玉圭更为人熟知的天衍峰主人的标志。

　　李希音一个道家四境【坐忘境】的问道士，自然能听见嬴琅和齐帝在谈什么。

　　无论是阴阳家家主天衍峰主人，还是秦国帝姬，嬴琅都不用向齐帝行礼，甚至隐隐带着些许上位者的气场在敲打对方，这也就导致她无意间在李希音心中种下了不敬皇权的种子。

　　嬴琅看着身前优柔寡断，一直在顾左右而言他的齐帝心头火气起，气笑了出来，想直接一剑砍了他，让名家和法家选中的皇子凭自己的本事争皇位。如此，既伤了齐国安定，也伤了名、法两家的实力。

　　偏生齐帝是个没眼力劲儿的，以为是自己哪句让这位天衍主人高兴了，喜笑颜开地唤来一贴身内侍，给嬴琅安排住处。

　　嬴琅也不想再跟他继续扯些有的没的，拂袖离开。

　　殿外的李希音见她出来，刚想迎上去，又顿住脚步，呆在原地没有动弹。

　　“跟我走，还是你有别的事情要住在宫外？”嬴琅站在她身前三步的位置，一如既往地引导她，给出两个选项让她选择。

　　“我住宫外，”李希音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余光瞄到一旁目瞪口呆的内侍，才后知后觉地找补，“这是我第一次出蓬莱，想到处逛逛。”

　　嬴琅点头，褪下腕间一只坠有一朵血玉雕素初昙的绞丝青玉镯放在她手上，脸上依旧挂着笑意，温和地对她说，“有什么事情就进宫来找我。”

　　“玉衡，送她出宫。”

　　“是，家主。”

　　待马车驶出宫门，嬴琅面无表情地看了内侍一眼，淡淡地吩咐，“带路。”

　　“是帝姬。”内侍应了一声，低头走在前面带路，大气都不敢喘。

　　身为齐帝身边的贴身内侍，他可是听过不少关于天衍锋主人的传闻，其中一条就是，她极为厌恶聒噪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