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7、第九十七章 “对啊,本 ...

  •   岁宴梅犹绽,空山远,云来去,花冷吹雪香。
      寄梅斋出,清淡天际之上那轮温温清清的冬日,也已攀过了皎雪相覆后灰蒙斑驳的低檐,往日顺着摆拢聚凑的奇山怪石潺潺涌淌的小溪小流上了冻,新雪薄薄罩了一层,满斋开得正盛的暗香疏影同风漫飞,铺天卷地飘零一地深浅不一的碎散花瓣,与雪交融。

      来前不久,韩凌漪亲去小厨房做了几道深冬小孩子吃着不腻嘴的菜,因着她一身素雅简致的蓝紫宫装,隐约沾得那点油烟菜香,便是出屋良久,亦未被冷气拂尽,毕竟挪脚棠梨殿乃一时起意,紧想省点时候给两个一同染了风寒的姑娘下厨食补,梳洗那会儿就着朝云随手挽了个省事的偏梳髻,小有几根玉簪金钗做点,岂知这这些个日头之下流光溢彩的物饰,全叫一路款步梅林不知何时盘旋而落的粉瓣染发,夺了风头。

      林中叠就小径的青石虽是半干,却不滑脚,朝颜总晚颐后小半步,一手提着盛装了玉竹老鸭汤、脆笃鲜和两碗百味小馄饨的竹雕描金食盒,另手虚搀缓缓慢步的韩凌漪,眼尾不轻不重点在她怀中半抱着的那些粉紫花苞点缀的梅枝,眉目尽柔,小声讨道:
      “娘娘,可让奴接了手?这日头着实空悬,无有半点子温度不说,甚为冷人,您若想给九公主屋里添些活气,近两日忙活寄梅斋宴请的宫侍也不少,予奴唤一人折些那顶头见了光开得正妙的,打理掉霜雪,再送去公主殿中一同赏看。”

      听之,韩凌漪唇角含笑,微一摇头连发间坠着的步摇衔珠流苏也半动不动,她羽睫纤垂,美眸轻瞧几步之外一蓝羽小雀啄雪寻果,声仍哑着,可气色好了太多:
      “不必,本宫啊,就顺手折着玩的,小九那屋,平日花房同她身旁的婢子不会叫无甚颜色的空着闲着,只一入寄梅斋,本宫禁不住便记起,当年我与陛下两心相悦,即便有母后同阿娘看在眼里急于心底,亦是在这上头脸皮薄的难倾出口,若无阿凝那鬼精灵硬迫着广骞于这寄梅斋设了个巧局,约了陛下与我相诉多年倾慕,本宫,或许,真似去尘大师当年解我心中所惑之言,命格太弱,无福成凤,受这中宫天命之位。”

      这话一落,撩枝弄花的风亦止了半息。
      若是旁人,闻得现如今天下尊主的瑞启帝放置心尖疼惜的皇后娘娘脱口此言,不惶恐避之,也难逃面色吓白,殷谄地忧着自个儿掉不掉全凭贵人一个眼神的脑袋,说些讨好献媚的话。

      但朝颜跟了韩凌漪太久了。
      从她尚在定国公府做大姑娘时,从不在这对双生子身上偏颇的陛下亲母,亦为太后娘娘,便将跟前老嬷嬷亲手调教好的一对心腹婢侍,送去了定国公府韩凌漪的院儿。

      细细数来,朝夕相伴,已有二十余年。
      天下人只艳羡这一人之下的中宫凤位,看着韩凌漪随当今陛下少年夫妻、称帝成后,共享大瑞十四州万千河山,好不风神峻丽、气派威风,二十余载,芳华可散、容颜易老的二十多年,谁又真的于一再轮回的四时里每一个韩凌漪独身守夜、挑灯难眠的日子,见着她那些身至高位不得不做出的忍让,咽下的委屈,以及粘湿千张罗帕的无尽泪。

      那时,谁人不晓定国公府大姑娘仙姿玉色、明艳飒爽,可堪星月较万花,世间浊尘难染难侵,当真美好的不可方物,无人不这般觉得,却只有朝颜夕颜,不离不弃伴之,才真真切切见识到,这明瓦朱墙看似肃穆可敬的皇宫,究竟是怎得一个能将人搓磨至此的魑魅。

      朝颜犹记着,宫中百官相盼的皇子公主每多一个,帝后二人近乎可比凛冬凝冰的关系便会再差上几分,四公主五皇子诞世同年,久养老二老三在身边的韩凌漪甚亦看淡,抵过了心中因爱生了怨忮的魔,只她不解,为何千百神医相诊皆说无有大碍的身子,就是久久见不着动静,她便带着最后那点子不甘与疑,晾了欲要探劝的瑞启帝好几个夜,遂远行数月微服空林寺,只为求一缘,得了那位在天下百姓心底德高望重、苦海慈航的去尘大师一根解惑签。

      大师不愧为大师。
      韩凌漪之身份未躲过他眼。
      如他平心静气之语,浮世三千,一切得因得果,有根有源,恰同今日此时所逢所见,求子心切是果,果未结,无二,乃她身弱,本无凤命,那与瑞启帝之借由韩凝漪合缘的一世夫妻情,先夺了她可得子嗣的因根。

      巧的是,瑞启帝与她两情相悦、深重难断的情根,加之已渡和未渡的劫,缓缓补全了今生上天未牵的因,只待一时机,可为一年、两年、五年、数载,若执念轻之淡之,舍了心魔,必有所得。

      梅蕊翩落,点冰之时,不过眨眼小瞬。
      朝颜抿去唇角一晃而过的苦,亦未就着颐后悲花悯叶的话回,反倒和声和气的,秀容见笑道:
      “娘娘这是又想平乐公主了,宫中所建寄梅斋,上京谁人不晓得,此乃太后娘娘爱女之举,每岁冬日,娘娘说甚也不换地儿着人办宴,定呀,是不愿叫咱们惯喜人多热闹的平乐公主冷心了去。前几日娘娘不是也过来眼邀帖名册,今岁您予六公主交代的别意在前,所请官眷只怕比往年单上京一城诸位达官贵人多上更多,自是少不了叫这寄梅斋笙歌雀喧。”

      悄见韩凌漪不由自主浅蹙的眉眼之间融了半点愁,等她主子抬手止了棠梨殿内远远瞧着皇后娘娘忽至后脸色一紧急忙见过礼的小宫女便要朝里头跑去的传唤,越身而去时,朝颜单手扶着颐后臂弯,稍稍偏头,余光点了点随在她身侧不远处持手低头、碎步紧跟的小丫头,声收几抹笑道:
      “娘娘又非初来,大惊小怪什么,公主和二姑娘尚病着,去差棠梨殿小厨房温了食盒里的饭菜,再煮壶祛寒暖身的汤来,动作莫要太大,小心扰了公主和姑娘的清净。”

      “…是…”
      小宫女吓白的唇瓣几番嗫嚅,终是强挤出点笑,颤悠悠接过食盒,欠身快步退下。
      人走远了,朝颜这才柔了脸,与韩凌漪先后提衣迈阶,指尖撩开棉帘容主子进去,自个儿倒步入内,上上下下整好绣工精巧的挡风锦帘不怎透风后,回头瞧到颐后指拂花枝,怜思甚深,不免压低了声笑语道:
      “娘娘,容奴斗胆一劝,上次,您遣夕颜取了遏霜,将自个儿锁在屋里弹了一晌午《阳关三叠》,便将才从护国寺义诊回宫的两位公主与两位姑娘忧得久久不肯离了凤仪宫,眼下二姑娘染了病,若,这会儿再思起平乐公主,病上加郁,怕是,更难见好了。”

      韩凌漪恍然,凤眸忽明,连拍了朝颜手背好几下,音颤呼气,添了少许后怕:
      “你说的对,切莫叫阿岁看出些甚,这孩子虽于本宫身边不过数月,可本宫瞧得出来,阿岁面上机灵烂漫,实则惯会讨人欢喜的性子半真半假,她心底太会藏事了,就是如此才自小患得那难治难医的魇症,同小九处着刚好了不少,若再——”

      未等颐后气音絮叨完,一主一仆二人附耳之言,蓦叫里边池栖委屈巴巴扯长的可怜语调截断。

      “…这般多的事儿,真够本公主喝上好一壶的了——”
      屋内,地龙烧的暖旺,池栖披发盘腿坐于床,身上紧盖了件薄氅算不着冷,再用绒被围凑一番,隐隐已有了发汗的势头,她双手托头,眼泪吧擦的瘪嘴嚎了句,下一瞬,那双常能迷惑得帝后二人无甚舍不得不应她的圆眼睛瞥瞅哗哗燃火的炭盆,就那么吸了吸鼻子后,池栖哼了一声,掰着指头一个一个细数着怨:
      “大姐姐有了身子不方便,三哥、四姐今岁又难归京,五哥嘛,分身乏术、自顾不暇,他人近来叫淑娘娘锁在慧觉殿替我们几个相看‘五嫂嫂’,只怕未至赏梅宴便出不了门。七哥呢,更不用多说,不是陪父皇在御书房,就是在自个儿含元殿小书房晨起批奏折,午时批奏折,昏夜还是批奏折,哦,亏得我同六姐姐忙宴,不必像八哥与阿扬表兄那般日日得历七哥板着脸问学的劫。”

      池栖稍停,皱了皱鼻头长舒一口气后,双手托脸,无语望天:
      “这琢磨来琢磨去的,也就二哥最为自在闲欢,他,我知晓是难能一求的,可二嫂嫂疼我啊,我本还想着,今晨去玉琢殿撒个娇卖个乖,劳嫂嫂帮我一帮,谁就晓得二哥忒过分,他自个儿久未归京,念极了平康坊的莺歌燕舞、花酒烧肉,还非得磨走二嫂嫂同他一齐瞒着父皇母后干些寻欢作乐的荒唐事,这下好了,离赏梅宴没个几天,菜品我才定了一半,今个又是风寒又是高热的除了苦药我这张嘴甚也尝不出来,小十、铭儿亦是出宫玩的欢快,不然,这俩小家伙一个嘴刁贪吃,一个写得一手好字,明儿六姐姐若要菜品单子,我也,不至于半卷都拿不出呀。”

      隔门之外。
      闻得此话,韩凌漪眼尾弯弯,静笑添柔,她瞥见朝颜抬指遮了唇角浅笑,气音淡淡,温和问道:
      “怎得,墨儿今个未去明夷那儿温书,反到与铭儿同出宫了?”

      朝颜笑意未改,人小步贴近颐后,音调轻的也就两人听得到:
      “今晨七殿下处的花朝姑娘亲来凤仪宫接的十殿下,小言了句,说昨夜含元殿,小世子睡前缠闹着七殿下要出宫一玩,可近几日年关将至,七殿下实难得空小歇,便将看管小世子之事暂托给了十殿下,虽是离宫,七殿下身边武功不凡的能人高手定拨给了十殿下与小世子不少,估摸着不会太久,午膳前方可归宫。”

      韩凌漪点头了然。
      雕花隔门覆了点绣青竹翠鸟的纱帘,刚被朝颜拉开条小隙,随即,从里头传来的话,蓦让韩凌漪凤眸微低,起指摁住了朝颜一再轻推门板的手。

      “真是,早知就不帮着七哥诓阿岁夜夜宿于含元殿了,我这阿岁表妹人小主意可不少,有她伴我岂不妙极,说来都怨七哥,他心怜阿岁,稀罕得紧,日后还是叫他跟往常一般,翻我棠梨殿的窗户悄来相看罢,这都不知第几回了,本公主一日又一日的掩子打得着实憋屈,甚好处讨不到便罢了,苦得都是我自个儿,以前呢,还晓得领人时捎我些果酿和糕点,现到理所应当的,昨夜竟直接将人扣在了含元殿,也不托人与我一语做做样子,哼,改明儿我就去母后那儿讨来阿岁同我常住,就叫七哥远远眼馋,只得干看着他那宝贝心肝碰不到也摸不着。”
      池栖腮帮子鼓着气,声音越说越小,她坐于床中,缩进被里,药劲儿上来了直打哈欠,两眼犯困都快眯合住,忽又记起甚,揉了揉惺忪泛红的眸子,对一边只持手含笑未曾言语的如意道:
      “算了,今早花朝可是来这儿取了阿岁换洗衣物?反正如意你待会儿要去含元殿取了芙蕖青梨香,不若顺便也将阿岁换了的衣衫一同捎回来罢,免得生甚事端——”

      话音未毕。
      “哗啦”一声刺耳。
      隔门骤然被人大力掀开!

      屏风不远处,小臂挑捧池栖衣衫熏热的晴雨离得最近,她闻声瞧去,心底正无声嘟哝是哪个不合规矩的婢子也不通传一句,偏眸一定,先是凝到了摔于绒毯之上花瓣碎散得不成样子的几束梅花枝,当屏息瞟到那抹蓝紫贵雅的宫裙极为眼熟,晴雨愣是不敢再往上视,顿然后背一颤,生出密密冷汗,脚下一软,愣连裳摆着火见焦也顾不得,端跪颔首,急忙抖道:
      “皇、皇后娘娘...!”

      这声儿一出,屋内一瞬极静。
      病气未全散,池栖俏脸仍憔悴着,眼见如意面上煞白,近乎同晴雨一道先后而跪,她抿唇僵身,不明晓出口便是祸透的那些话被来人听去了多少,一时间,她咬牙皱脸、攥紧被角,只敢悄然觑眸,伴着一声比一声震耳的心跳,偷瞥往屏风纱绸上打了个虚影的两人一步一步挪到圆桌处,虽未亲瞧韩凌漪那能惊得棠梨殿两个掌事宫女瑟瑟发抖的面容,但如此这般已能证了大祸临头,于是池栖笑比哭还难看,可劲儿缩肩低脑袋,含含糊糊得干巴巴扯声道:
      “母、母后,您来了...”

      “对啊,本宫到是来得不巧了。”
      不见其容,可颐后冷笑掺讽,落座圆凳后定定直凝池栖的肃仪严态,已是宫里头这些个婢子多年不曾于皇后在诸位皇子公主面前见到过的。

      不给池栖一点打马虎眼的机会,她冷冷端坐,着了风寒的身子被抑下去的恼怒裹得哪儿还有半点虚弱,修长漂亮的手倏然拍得圆桌闷响,宛若砸穿了那层春日覆于河面将化欲融的冰,不留一点情面得一字一句审道:
      “方才本宫尚可当做没听见的,明夷与阿岁究竟如何,莫要再有丁点隐瞒,小九你给本宫从头至尾如实道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第九十七章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宝儿们~书名换啦~ 《谁与度》 另名《不思量》 不晓得大家会不会迷路 但是还是希望大家不要麋鹿 (双手合十,虔诚许愿) 复贴上上张公告: 【这里万分抱歉暂时要以“宇宙的尽头考考考”为主了,更新频率会缩水但绝不弃坑!有噼里啪啦的码,粥就会哗哗唰唰的发,感谢宝宝们陪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