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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八十六章 “我心悦你 ...

  •   “岁岁。”
      他又唤她。

      屏风一隔,雕花红木桌几那盏被暖罩叩合的烛,燃摇不定的灯芯骤然耷拉,屋内光影一瞬忽晃,薄雾相衬,静谧缱绻。
      恍在梦中。

      紧接着,故榆喉间干涩,不由得吞了半口冷气,她心湖潮涌,眸光潋滟,静见池渊牵走了她贝齿快将指节咬出深印的那只手——
      遂,她双手就那般被他珍重小心的捧起,似又像是怕她不愿,会在下一瞬、下一息,或而后难以预料的每一时刻,几番试探、犹豫,怏怏不乐的抽回那双池渊已有一次握不住的手,虽,他力道很轻很轻,可把捏紧叩,不择手段,不容她退,亦,暗邹邹隐透着不容置喙。

      故榆总觉他看得见,但偷偷歪头去寻,池渊那双深似墨潭之眸,一如素带掉落时轻阖、敛垂。
      譬如现在,他明明甚也瞧不见,但仍像是在用眼般,眷眷怜惜的描摹她圆润指尖、纤长指节、光滑白净的手背,后又是匆匆带过她肩臂,凝于故榆一张近乎慌怯失错到撑圆明眸、浅绯乍现的桃容俏面,不舍到久久凝留。

      忽的,池渊沉肩缓气,面软若水,他唇边含了抹薄薄的笑,却非冷凉,而如天上皎皎之月,干净、温润,更让毫无防备之人,心房再难筑起那道疏他、漠他,远离他的高墙:
      “我,原不想这般过早,诉与岁岁的。谈‘情’,你甚小,不懂也罢,若以此过早缚你,我之一往情深,太过言轻意重,伎俩卑劣。但,不将心意置前,只与我心仪女子言‘利’,商贾手段,谋无遗谞,唯恐,岁岁对我寒心。”

      闻此,故榆连呼吸也乱了。
      她不怎么敢往哪儿想,亦是不愿重来一次,又与他攀扯劳什子恩怨情仇,故榆太怕了,那种感觉,同她从尸身血海的噩梦当中好不容易连滚带爬的逃出,就差一点点,就差最后一点点,只要她将眼睛撑开条透光的缝,只要见到萤火微光,她便可躲掉这场血腥袭人的梦魇——

      但现在,疯狂砰出寒凉冷血的心脏比她一双怎得也睁不开的眼睛更先敏锐的空气里腐烂、发臭,蚊蝇碎嗡飞撞、残肢白骨高砌的骇人所见,仿佛一切又不是梦了,药汤热得尚可蒸腾出满屋湿薄雾气,冷凉却顺着故榆四肢皮肤渗入骨缝,一寸一寸悄然蔓溢,直到,她唇面苍白,身肩皆颤。

      惊恐怎无。
      但更多的,是愕然荒缪。
      前世渴望了一辈子之事,她机关算尽、费尽心机才只触到的一现昙花,如此,竟这般甚也未付出、未求人谋之、未处心积虑到心血枯竭,就,得到了?

      故榆哂然。
      只觉,可笑。

      她面上未起半分波澜,仓促颔首,唇角藏住苦意,浮了抹淡然清甜,声轻若羽飘:
      “明夷、明夷哥哥,我们,我们尚且才处了不过四月,如你所语,谈‘情’,太早,言‘利’,我阿爹衡阳侯,一介武夫,位虽重,言太轻,难予你何,难助你何,阿岁,担不起你之欢喜,也,实在惶恐。”

      池渊静静的,浅笑未语,不驳不辩。
      半晌后,他觉那双触手柔软的掌心搭在自己指节上不再颤抖,这才闷了声听不出情绪的语调,摇头温言:
      “是我之倾慕,配不上你。岁岁,我自知,我没什么好的,与,可许你一生安稳的世家公子相较,我,居高必危,四面楚歌,心欲算计,必得自成一棋,谋入局中,生于天家,便似潭中月,看着高贵澄明,一动一碰,或碎或沉,向来身不由己。父皇总言,三哥身在郾城,相隔千里,比之小家情爱,他得先留得住命。五哥是只大了我半岁之多,他亦有淑娘娘操劳,成家立业,弹指须臾。我明晓父皇母后二人言意,若我不择,一年半年罢了,再往后,便由不得我择了。我做不到大公无私,或娶一别家贵女,或三年后,亲见岁岁许与别家。此番,能再得见岁岁,是我之幸,亦是我之忧,无关时候长短,我心悦你,适我愿兮,一见钟情。”

      适我愿兮,一见钟情。
      恳恳言辞,剖心以证。
      故榆敛眸含唇,眉忧目愁。
      若搁前世,她只怕应得不快呢。

      但——
      她长沉一口气,深思不定。
      此池渊非彼池渊,此池渊,又似彼池渊,他不屑一箭一雕,只要张弓,必落子吃定。

      抛开别的不言,他确,从延寿坊纪宝斋外那条长街的疯马脚蹄之下救了她后,自此故榆再如何冷言疏离、漠视赌气,他总看似淡淡的、温温的,有笑便笑,护她惜她予她好,甚有时,连故榆自个儿也忘了分寸,恍还以为,他与她,仍是旁人眼中宛若神仙眷侣的七皇子与七皇子妃。

      他待她,很好。
      不管究竟是否掺了娶她助他的利益在,至少比前世,会说话,会做事,更会,哄人开心。

      只是这傻子…
      故榆不免气笑了。
      哪儿有人,能将喜欢,说得这般令人为难。

      “情”之一字,与故榆而言淡得于心底再泛不出几朵涟漪,她不是不知,眼下七皇子正妻之位,人皆觊觎,上京贵女如春葩丽藻,多之甚多,于池渊而言,实择了她,只是算上心悦后的合适,但非那几十年后登坐中宫之位最合适的,但中书令一派眈眈逐逐,手握不少妙龄女子,不会等瑞启帝与颐后由着池渊一个一个筛过选过择出自个儿欢喜的,更不会为他人做嫁衣,谁知他们阳奉阴违、送入含元殿的,会是何地何人。

      廖芙玉是一,但不是唯一。
      吴守拙和王禹骁不会见好就收,哪怕达到目的,他们也只会再得一尺,再进一寸,因为那一派想要的,从来变不是推一傀儡上位便收手作罢,而是恨不得只手遮天,蚕食掉大瑞整个版图。

      所以,与其等着被人谋之算之,倒不如先发制人,差难差过做等他们局成。
      想到这儿,故榆面寒心冷,禁不住又忆起前世瑞启三十二年国破,北疆铁骑再所向披靡、锐不可当,大瑞并非无有防备,为何当年能一连被其踏破边疆防线,惨败至此,除北边寒、崇二州边塞图被泄,能得北疆奸细于大瑞如此肆意嚣张,实不见得,他们一派撇的清。

      久等不着回应,池渊也不急,他只静觉故榆指节蜷了蜷,不多时舒开几分,后又不晓得想到甚,紧攥未几蓦然松了,几番细小动作,却无有退缩抽走。

      窗外似乎亮了些,月中聚雪,雪照云光,雪停与否,许风才晓。
      雾仍飘荡,烛心落了碎火,悄无声息的,屋内光更透明些许。

      思绪沉郁难拔。
      故榆羽睫半掀,倏听池渊温声一转话题,温声笑言:
      “不知岁岁,可有记得,廖芙玉名下胭脂铺的掌柜。”

      听之,故榆微怔,下意识轻轻扯了声短促的“嗯?”。
      怎得,谈到了他?

      心底小疑小惑尚未散尽,只见池渊薄唇抿平,缓缓道来:
      “一月前,上京遣去一监察御史前去曦州锦城视察修渠通水事宜,未过多久,锦城当地连绵秋雨快尽时,曦州刺史命人快马加鞭入宫上呈了份急报,上言之,监察御史黄吟,失足坠河,因公溺毙过身,河流湍急,雨势又大,打捞尸身非一易事,父皇悯恻,赐恤其妻眷加以抚慰。但,当日,我去医馆寻岁岁,见其‘颜若雪’掌柜,偶觉颇熟,令人查了番,岁岁不妨猜猜,此事如何?”

      又拿她当小孩逗,这还不明显。
      故榆明眸稍动,出口便道,声音却压到极低:
      “‘死而复生’了?”

      池渊只笑,勾她鼻尖,夸道:
      “聪明。”

      三日前,妙医堂。
      檐日暖溶溶。
      医馆人难少,饶是一路下了二楼木梯,东苍侧身展臂相护,跨脚门外不过短短数息,池渊衣袍没少被柜台挤挨拥堵的人碰蹭。

      医馆后院的松石未将马牵至,长街比肩叠迹,游人如织,两人前后端身而站,东苍实嫌晨时越出屋檐顶角的冬阳扰人眼,他起掌一遮,左右飘看的眸子寻去不远处通向后院的小巷,一边定眼瞄,一边呢喃道:
      “…真是不巧,二姑娘昨夜予人外诊接生,睡得太晚这会儿尚未醒呢,这才刚下朝,宫内又急召主子您回去商议黄大人溺水过身之事,急事都赶上趟了,我看您今夜又难早歇——”

      正说着,隔壁修葺小十日的胭脂铺搭了脚架,朝上起匾,一身绣金镶银的掌柜立于人来人往潮流间,许是小厮挂匾不正,他手舞足蹈喊了半天不见有甚作用,便不耐烦的拨开周围看热闹的路人堆,一往右走,狠拍了下年轻小厮腿腕子,没好气提声一责,那语调倒让他身后没半步的池渊墨眸忽眯:
      “喊了半天叫你把这边往上再抬抬,你那耳朵是塞鸡毛了!这点小事都干不好…啧,手上别停,快些子弄,没看这日头晃过人头顶了,我还急着回家吃饭呢!”

      掌柜的吹胡子瞪眼,连嗔带骂,不管不顾朝后倒脚仰视,正欲皱起眉头挥臂喊甚,肩头猛被一力道抵住——
      他踉跄前扑,本能把着木脚架才堪堪稳住臃圆身子,愠怒现面,掌柜的拍干净两袖落尘,转身两手叉腰挤眉弄眼的便讽,却在对面身覆月白锦袍的长身玉姿映入眼时,那掌柜的骤然倒抽一口冷气转了脸色,人谄媚不已,急忙拱手躬腰,殷切笑道: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原是七殿下,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池渊眼皮也未抬一下。
      到是东苍余光瞥见瞟此探看的行人百姓越发多,懒洋洋冲他抬抬下巴以作事了,岂知这家伙毫无半点眼色,步子又慢又碎,不知分寸的一点点前凑,当池渊不紧不慢给了他个冷凉眼神,掌柜的嘿嘿笑得见牙不见眼,两手一举,察觉到不太妥后又掌心相贴,藏于棉袍的宽大衣袖下搓着热,斗胆出声,小心攀结道:
      “不知殿下在此,方才情急,失了礼数。殿下,与这位大人,应是来寻妙医堂东家、衡阳侯府二姑娘罢,大姑娘这铺子修葺也有半月了,小的于这儿督看,几次见着殿下纵马临身,以为眼花了都没敢认。说来挺、挺巧哈哈,小的是廖家派来这‘颜若雪’理事儿的,前多年啊,与我家姑娘久于南边三州做胭脂水粉生意,今岁赶在夫人急替大姑娘相看夫婿,这才,拿着攒了多年家底,在这上京城盘了间铺子扎根,实没料到居然有幸与故二姑娘‘妙医堂’相邻,此番我家大姑娘头回入京,这日后,还得仰仗各位贵人多多提点照顾。”

      点你个头。
      东苍哂然腹诽。

      恰松石顺巷口小道牵马而来,东苍无甚耐心继续听他絮叨,一朝急脚小跑热出一脑门汗的小少年招招手,再回头,那胭脂铺掌柜不知何时已向池渊拜别,背影没入坊间繁街人流,难辨难见。

      东苍拍拍松石肩头,支他回医馆歇歇,翻身上马之际,偏眸一瞧高坐马背的池渊凝着远处面沉如水,他心下一动,恍然懂了——
      半盏茶后,崇业坊外十字官道,一棕一白两匹马蹄快似影,一前一左奔逸绝尘。

      未时三刻,含元殿。
      枯叶旋坠,野鸟嘲哳。
      东苍晃身入了小书房,入眼便是明窗之外,风拂枯枝,树影摇曳。

      他掌捏两幅绸带裹卷的画,持手对窗前端身批折子的池渊见礼时,人正伏案勾完朱批字尾,修长指节捻笔,轻点砚台刮墨。

      末了,池渊将面前折子叩合,放置左手案边那高高一摞上,遂,东苍几步跨来,拆解两封画卷小结,动手摊开,平铺桌面,露出那画上两张一模一样的脸,目肃声冷:
      “初入上京,一见您脱口便是‘殿下’,果不其然主子,您这耳朵真灵,听声辨人半点不差,是个大发现。左边的,是南刹跑了趟吏部取来的御史台监察御史黄吟画像,右边的,是我拎着沈如珩衣领趴到廖府后院,等了半个时辰之久,亲眼见那胭脂铺掌柜揭了他脸上的人皮面具,沈如珩一笔一划照着描的。不仅如此——”

      言至于此,东苍尾音阴沉几分,眉心更紧了:
      “我观,黄吟妻儿亦在廖府,后,我送沈如珩回天机堂,特去了趟延福坊黄吟宅院,大门落锁,锁上有灰,少说半月有余无人归。我找街口卖烧饼的小哥问了一嘴,据他所言,半月前,有辆马车接走了黄吟母亲与妻子,街坊在传,他们一家子拿着抚慰银回崇州老家享福去了,现如今,五口人却齐整整都在左仆射宅邸后院,嘶…姓黄的奉承中书令一派,掐着指头算有个三四年了,王禹骁嘴上不说,心底不晓得如何嫌他官小没用呢,正眼是没给过的,人也没见他少用。”

      “本,黄吟好不容易于他眼前混了个熟,这次从曦州归京,说不定尚可升上一升,莫名玩个‘金蝉脱壳’,又是何招啊?再者,左仆射廖骏随尚书令崔大人不涉党争、明哲保身惯了,这会子却扣了黄吟家眷为质,让其跟在自个儿大女儿手底下经管胭脂铺子,拿他要挟王禹骁,也太当黄吟是个子儿了,但若廖骏想同中书令谋些甚,主子,他们总不能,是想要胭脂铺那点银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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