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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六十五章 “我还以为 ...

  •   就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点!

      僵麻震得胡涉满身上下的颤,他两手抬起,一分一毫也不敢动,喉管吞咽时甚至能感觉到那根紧绷如刃的冰凉琴弦就那么挨着自己温热皮肤,也无声无息融入他的骨血!

      “嘣——”
      琴弦受不住兰草重量,崩断前弹出一道耳鸣心抖得乱调儿,锋利一现,削掉了挂在它之上的尸体头颅!

      胡涉一拿惯了纸和墨的文官,哪见过这般血腥之景,他瘫软跌地,像是有人攥住他胸肺似的,大气一声不敢喘,更莫说高声唤人。

      好不容易两眼昏花的撑起身子,蓦然,一声“咻”破风迫近,胡涉受了惊,根本来不及分辨这等利器来自何处,他缩着脖子抱头半趴在地上,登时只觉被冠束得端整的发四散垂落,覆住双手。

      半晌又半晌,再无动静后,胡涉抬起惶恐得满是泪痕的脸,只动眼睛,左瞟又瞄,当身子不由自主猛颤一下,继而窸窸窣窣重物落地,便见一插了短笺的飞镖触手可及,就在头顶!

      胡涉抖成筛子,又不得不滚滚几下干涩发疼的喉咙,整个人蜷在细密石子铺平的地上,用尽是冷汗的手心一晃一顿搓开纸条——
      下一瞬,年过花甲的老人瞳孔震颤、利索站起,他什么也顾不上的往屋里冲,一连过了两道门,入眼定在摇篮旁被一刀抹了脖子已然躺进血泊无声无息的嬷嬷时,胡涉再也没了半点力气,“噗通”跪在了空空如也的木床前,双目悔愤掺杂渐渐失光,而里头绵软被褥,触手尚有余温。
      -
      堂厅外,老榕树。
      一喙叼着肉干的海东青收羽落枝,吓跑枯翠掺杂中歇脚的长尾野鸟后,它仰头将吃食抛至半空,张嘴接住后,一边歪着脑袋嚼吧,一边圆眼珠子一眨不眨的凝住路过树下那行身着教坊黄绿衣裙,手抱琵琶、面纱遮容的乐师女子。

      少顷,丝竹管乐碎珮丛铃,觥筹交错与谈笑风生相融,顺门窗传出,渐飘渐远。

      女席在右。
      席位多是故榆不认识的夫人们,毕竟不曾与薛子彰有交集,像定国公家阿舅和她阿爹旧识定远侯这般不轻易受邀的股肱之臣,都只派人前来将礼送到。

      故榆仅次于那位曾与她阿姐定过亲的尚书令府夫人之下,她低头喝着翠玉小盅里颜色晶莹的果酒,一言不发,谁也不招呼。

      偶有几个不知好心还是无意的少夫人,两两相凑掩唇说小话谈及护国寺义诊,套近乎的唤了故榆名儿,小姑娘也只是礼貌点头笑笑,不接话不插话,安静极了。

      期间崔夫人面浮苦笑,往后偏了好几次头,都被故榆故意与缠在她身边的薛灵婉目无旁人的燕笑语兮堵住了绕在唇齿间久久不知如何开口的话,小姑娘自是知晓以尚书令夫人这等身份应下一四品侍郎家宴为的是什么。

      距故榆所知,自打何浣莹被韩凌漪以一副御赐凤冠霞帔嫁入尚书令府后,整个崔家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的就没消停过,尤为崔泱,不可置信以前对他温柔小意、言听计从的表妹竟会变成一个动辄恶言恶语打骂下人,不敬公婆善妒狠毒的凶妇。

      一忆温婉娴静、大方得体的故里,两两相比,崔泱更是心寒至极,可御赐婚姻哪是那般容易说休妻就休妻的,他不愿回那不成样的家,日日相伴的再也不是笔墨纸砚,醉卧赌场、纵情花楼,不到一月哪儿有半点当初被上京城诸多姑娘许下芳心的儒雅公子样,几天前甚至因要抬个怀了孩子的月华楼花娘做妾之事与崔大人、何浣莹闹得沸沸扬扬,周街临坊谁人不知。

      也不明晓这崔泱究竟真蠢假笨,待崔大人被参了一本,提起马鞭抽得他只剩半条命时,崔泱嚎叫着撂了句话,说不管休妻还是和离,只要能与何浣莹分开,他日后定痛改前非,不赌不嫖,重拾书墨。

      这不,近来只要是贵女们可相聚的大小宴,有邀没邀的崔夫人都硬着头皮往里凑,何意味都写在脸上了,只盼能碰到自幼便当儿媳疼惜的故里,与之倒倒苦水,不求这般好的姑娘能与她儿和好如初,只愿她能念念旧情,往皇后娘娘耳边提上几句崔泱之身苦心苦,容许写封和离书,怜惜怜惜崔家。

      故榆岂能容这一家子愿。
      遂一早便找了个照顾池栖的由头将她阿姐送去凤仪宫,崔家这脏人脏鞋的地儿,故榆断然不会再让故里踏入一步。

      再说。
      故榆抿了口青梨酒,再次避开崔夫人投来的迫切目光,对叽叽喳喳、手舞足蹈的薛灵婉露了个甜甜的笑,但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朝中谁人不晓得崔尚书对陛下忠心耿耿、日月可鉴,这事说到底只算个管教不严的惩戒,最迟不过半个月,只要这崔家有人脑袋转过弯来明晓解铃还须系铃人,往凤仪宫递去宫牌求见故里,只要能得了她阿姊一个好脸色,气儿也消得差不多的陛下姨母非那逼着真心之臣寒心的君,自然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给了这份恩情。

      思及至此,故榆敛眸搁下玉杯。
      腹中空空,果酒抿的太多,燥意顺着喉管一直延伸入胃,算不上刺挠难受,但才一小会儿,她手凉面热的,半撑脑袋静瞧堂厅之中身段婀娜的舞女发呆,故榆蓦觉缓出的鼻息烫到指尖,唇齿一动,竟食髓知味的尝出了点红豆甜酒汤圆的味儿。

      肩头被人掌心贴住拍了拍。
      故榆轻“嗯?”了声,挪眼看去,就见一小丫鬟弯腰附耳薛灵婉,掌心掩唇声音压得极小。

      薛灵婉闻之,眉心稍蹙,也就半息,她面色如常笑笑,一挽住故榆胳膊同人亲热凑近,对小丫鬟无所谓摆手道:
      “行,我知晓了,待我再与二姑娘说两句话便去。”

      “是有要紧事?”
      故榆错开视线,瞟那婢子匆匆离厅的背影问。

      “没有没有。”
      薛灵婉眼睛弯弯,应的轻松:
      “就,到了时辰,我阿兄嫂嫂待客走不开,便差了人来,让我去芳菲苑帮胡大人搭把手,把孩子抱过来。所以——”

      薛灵婉话尾一沉,眸光压低后左右浮动,又露了个讪讪之笑,试探问:
      “二姑娘,你能帮我,去瞧瞧即墨公子吗?”

      故榆微怔:“?”

      “二、二姑娘,是觉着为难吗?”
      薛灵婉见她无言,手指绞着罗帕,颔首羞怯道:
      “誉郎,就是那日羊汤馆随我同行的书生,有皇后娘娘怜念赐婚,已经是我未婚郎君了,只是近两日,他受了风寒总不见好,夜里被腹痛头疼扰得不得眠,请了大夫来瞧,喝了几副药就是不见好,反倒越发严重,昨日晕倒醒来后竟还失了声。原,我是想等阿邈满月宴一过,再托嫂子递上宫牌,求皇后娘娘允我见二姑娘你一面细细道来,可我见誉郎之病拖不得了,又一想二姑娘今日来此一趟,过几日再递牌子入宫,岂非又劳你再多跑上一跑,这不,就斗胆烦烦你...”

      言至于此,薛灵婉偷觑了眼故榆,欲言又止,叹气不语。

      这时,入堂风将席前掩面的轻纱薄幔撩开个边,一舞毕,伴曲儿琵琶女与粉紫衣衫的舞娘姿势优雅的躬身退下,故榆微乎其微收了眸光,唇角梨涡由浅及深,貌温言柔,好说话道:
      “薛姑娘误会了,方才我是岔了神,没听清你说甚。瞧病而已,我不为难的,正好久坐麻了脚,想出去透透气呢,薛姑娘若是有事,着一丫鬟带我与松风前去即可。”

      听此,薛灵婉倏然抬头,眸中跃喜,她攥着帕子感激到不知说些什么才好,贝齿松开紧咬的下唇,声音微颤,出口先责自己:
      “到底是灵婉礼数不周到了,本应我亲自带二姑娘前去的,只今个儿阿邈满月礼又不敢出现甚的差错——”

      见着故榆并不在意的浅笑摇头,她像是压在心口重石沉下去似的抚了抚胸口,忙朝堂里一角落招招手,笑中添了几抹愧疚道:
      “誉郎自怕给阿邈过了病气,这几天都在府上竹雪轩闭门不出,地儿、离正堂有些脚程,劳二姑娘随我贴身婢子桃露挪挪脚,我这便去芳菲苑带孩子来此,若阿兄嫂嫂再无吩咐,就去竹雪轩找二姑娘与誉郎。”
      -
      热闹都在前头。
      到底故榆多活了数十年。
      前世偏爱扎进人堆寻欢作乐的她,居然也有一日觉着身处一片满堂饮酒谈笑的宴厅格格不入、无趣乏味。

      沿迂回廊道没入亭桥流水相映的深深庭院,无了乱耳丝竹与脂粉甜腻,故榆缓出那口胸闷气短的劲儿,一路赏看檐角长势繁茂之竹,细品鼻尖淡淡菊香,心神具宁。

      不知过了多久,随桃露迎风上了座架在假山溪泉之上的雕花朱桥,她拢开挡眼碎发,由松风将缠住珠花的淡紫发带解开顺平后,一垂眸,就瞧见个豆青广袖叠橘粉交襟长裙的华贵命妇孤身一人站至清溪岸边——
      松风这小丫头到底年龄小,见惯了衡阳侯府的雅中透贵与宫里头每一处都华丽精美,一时身处风雅文人见之必喜的满园清雅素静,左瞟右看个什么稀奇玩意,都得凑到故榆耳边问上一嘴。

      她正盯水里白鳞泛光的鱼看得出神,喜呼呼拨弄好自家主子发带正想牵人问,岂知就顺故榆目光不经意下视,那四目相对后惊喜满面的贵妇人,可不就是一柱香前尚坐在她们前边的崔夫人。
      “真晦气,怎么到哪都能遇见他们姓崔的。”

      松风小声嘟囔,好意催了催故榆:
      “姑娘我们快走罢,她这样子,分明就是过来要缠你的。”

      “呦?”
      故榆唇角现笑,佯装讶然的上下瞟看松风,打趣道:
      “我还以为,我家松风那一双眼,都放在了方才那一小盘烧汁鸡腿上。”

      “姑娘惯会取笑我!”
      松风跺跺脚,不悦都写在了脸上,一搀她主子便要闷头走,却见故榆笑得和善,掌心拍拍她手,轻言:
      “晓得她今个非缠我到底了,既如此,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你与桃露往前走段路避一避罢,左右不过他们家那些不和的糟心事,我去点她一句,免得日后又想尽法子扰我阿姊清净。”

      知她家姑娘意决之事谁也难变,松风再不情愿,也瞥瞪崔母一眼冷哼了声,与只行事不多言的桃露离开前,仍不放心的一步三回头:
      “就半盏茶啊姑娘,若你不来,奴就回来寻你。”

      故榆眼弯似月,直到静看两个丫头的背影化成一粉一黄的小点,不必她亲挪步湖边,崔夫人已急不可耐的提裙上桥,步履焦切,尚未靠近,一双手覆了丝帕的手已朝小姑娘端持身前的小臂搭来。

      故榆娇容含笑,不温不火的,脚下后退半步让她叩了个空,不待崔夫人一愣,硬挤出抹勉强过头的笑套近乎,她羽睫藏住渗凉的眼,顶着那副谁也觉着温顺极了的柔婉面容,话里刀锋不掩,开门见山说:
      “咱们两家至此,我原本是可以不必与夫人多言的。崔夫人应看出来了,阿岁将那俩丫头支走,说到底顾及的都是您与崔尚书的脸面,也是不想失了陛下与皇后娘娘顾念忠臣之情面。当日在我阿舅家已明言,衡阳侯府大姑娘与崔家公子解亲,从此婚丧嫁娶再无关联,这事乃为天家赐婚,夫人心中所想,不妨道与最该听之人闻闻,我阿姊再如何才貌双全名动满上京,可她终究得的是天家怜念疼爱,怕是婚约一解,没法为非亲非故的一大家子劳心伤神,夫人见谅。”

      此言淡然疏远,甚算凉薄。
      但凝眉沉思片刻的崔夫人不等话毕,眼前茅塞顿开,蹭的一亮,乐开花似的连连点头道谢:
      “我晓得了,此番谢过二姑娘点拨!我同我家大人守规循旧久了,脑子也是糊涂了!那臭小子被猪油蒙了心,干下这天理难容的丑事,我这便回府递去宫牌,让他随我夫妇二人,一同进宫负荆请罪!”

      话说的好听。
      可又与一笑置之后,姗姗款步而去的故榆有何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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