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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三章 “我、可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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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弥陀佛,大人说笑了。”
慧空唇边仍挂着那抹可近可疏的浅笑,眉眼轻垂,敛住那点易让人透过眼睛察觉的思绪,周到的言语挑不出一点容人猜忌之处:
“慧空往日负责寺院内需用之物采买,许是下山入城,在哪个坊间有幸与大人有过一面之缘。”
“不对!”
安臻寞话中的冷厉与果决是与他共事半年之举的杜林佪从未见到过的,他这位贤兄在翰林院虽仍是位七品编修,但到底多年资历在此,上头升官的数位大人享过他不少领路的恩惠,谁人见他不是以礼相待,可见安臻寞往日为人处世与言行举止谦和有礼,不藏拙也不吝啬的提点后辈,更非疾言厉色之徒。
思及至此,杜林佪登时便见安臻寞已上手攥死了慧空紧合胸前的手腕,逼迫那和尚与他对视:
“你抬起脸仔细让我认认!我安臻寞年龄是大了点不再过目不忘,倒不至于痴傻不识人——”
话未毕,慧空喉头一滚,倏一抬眼又赶紧垂下,前后虽看着持重,可一连晃动手腕要挣脱步步紧逼的安臻寞,不免透了点急切离殿的慌乱,他眉心慢慢皱起,又不敢回看钳着他那人冷凝的视线,正欲开口朝周围也疑他们二人争执的众人求助,殿外忽然扬起一阵喧哗,拉走了所有人的目光——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进!”
先是一道凄厉悲催的哭叫,后守在院外的两个护卫伸臂挡住来人,向挥退不久前那些因着好奇往进闯的男男女女一样,秉公执事的喝道:
“夫人!不行!您不能进去,现在是各位来义诊的大人休息的时间,郎将已然吩咐了不许任何人打扰!如要诊脉抓药,请再过半个多时辰来此!”
“等不及了!我等不及了!我孩子、我孩子重病,再不得治就要没了!大人谅谅我这做母亲的疼惜孩子吧!我们真是等着救命呢!”
那女子字字泣血,发髻挣扎的微散,清秀面孔满是断也断不掉的泪,她一手抱着怀中襁褓,另一手明知扒拉不开那些比她身材高大魁梧了多少倍的护卫还要死命又拽又推,反倒此番劳神费劲的举动激得自个儿骤然短气,眼见便要一头倒下去,亏得左右两边跪着求情的嬷嬷与婢子失声痛泣,连连起身接住人,并接话哭道:
“奴在此求大人了!我家小少爷这身要命的病实在不敢多等一分一刻!夫人所言皆为实,我们主仆三人当真着急救命,求您发发慈悲放夫人入内吧,孩子等不得了!”
动静之大,连一路跑出院儿的故扬与池曜也闻声撤步,寻睃看来,殿内趁着几位大人说话,随手取了药罐捣药泥的故榆怎会听不到。
她被故里牵起,与花朝几人几步挪到殿门,一瞥眼就看到那神态悲绝的胡青禾惨惨戚戚的将跪要跪,眼只稍瞟见那怀抱又小又可怜的襁褓,故榆眼也忘了眨,手心顿然冰凉失温,褪色的唇瓣轻颤半晌,几不可闻的声儿顺着揪紧的胸口艰难挤出唇齿飘忽时,立在她身后凤眸疏冷的池渊听之恍然收紧拳,通身僵怔:
“阿、阿淼...”
置身处地,故榆眼前闪过了前世她怀抱阿淼时,被慕容冕堵在暗道门口挟持夺子的景。
失神也是一瞬,她晃掉脑子里那些错乱,两手提裙便要去仔细看看究竟怎得回事,可下一秒,便闻身后季戎不耐烦的轻啧一声,竟攥住了腰上别着的刀,起声便粗犷喊道:
“哪里来的疯妇,还不赶紧将人清走,现是休息之时,殿下公主尚未用膳,哭哭啼啼疯疯癫癫的吵闹成何体统!”
“你放肆!”
故榆之快,竟快过了池渊与池绾!
她停脚便斥,倏然回头,眸凝成冰,直逼季戎的冷冽之语甚至盖过了他的,这声看似逾矩却凌傲到不容人置喙,久久扬在大殿,回荡面色皆愕然的众人耳畔!
这时花朝已得了池渊挥手示意,她随便揪了个轮值守在此处尚未小歇的御医便往出跑去接人,谁知池曜故扬更快,赶回来冲开围着的人群就见到此番场景,当即就将那守在院外的护卫骂的狗血淋头,就着主仆三人声连声的感激涕零,两人亲护她们入内。
季戎好歹也一武将,当着数几十百姓与满殿朝中官,哪儿能被一后院姑娘呵斥,他年岁同故嚣差不多,倒也不嫌臊,拱手对着故榆轻蔑晃晃,与本就气未消的小姑娘论起了口舌:
“故二姑娘出师药王谷,慈悲为怀,行医救世,季某佩服!季某就一粗人,确不似令尊同陛下有过同窗之谊,惯会懂得变通讨人欢心!我只知听话尊令,陛下忧心殿下公主安危,今个儿我若放了歹人入内,伤着了人又算谁的!”
“你说什么?”
故里本要抱住故榆温声劝的,这一牵扯到故嚣,琢磨出了季戎话里暗讽她阿爹的意味,只手攥住了故榆的手腕,冷眸便问:
“敢问季大人,您此话又是何意?”
“何意?”
季戎握刀冷笑:
“故大姑娘既是上京城人人口中传之大才女,我话中何意不难理解罢。”
旁边站着的安臻寞与杜林佪都不忍直视了,满腹诽说谁言这武官凭军功论事人人服之啊,正想上去劝和,谁料故扬迈了门槛,衣摆尚未往下就听到这么一句明里暗里裹着酸气的话,二话不说便挡在他阿姊阿妹前头,只是满脸怒气不曾出声,也不待池绾搓皱手帕出言讨公道,一晃眼,只见那季戎被人一脚踹得趔趄前扑,就那么忍痛捂腰,不偏不倚跪到了故家三姐弟面前。
“七哥踹得好!”
池曜后到,居高临下狠狠瞪着季戎,戏讽说: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乱吠!怎得,这般看不惯衡阳侯所出的子女,那你是否也看不惯我啊?我母后与平乐小姨乃同族同胞亲姊妹,本殿与他姊妹三人身上可是流着同一外祖老定国公之血的表亲,同气连枝、亲如手足,岂容你这久不得升越过金吾卫大将军攀了王禹骁高枝的一条狗置喙!”
王禹骁。
中书令。
乃与太保于八皇子池曜诞世后,以二人之力暗中汇了朝中数道重嫡尊嫡的流派,多年以来说好听点是上书举荐池曜为太子,溢出来的那点子心思早令帝后二人不悦,且被韩凌漪因肃王封王之事当殿掌掴了王禹骁后,这一派才表面消停了一时。
听到那位中书令的名字,安臻寞当即面色一变,就要拉着戏没看够的杜林佪回避,这事一闹倒不知让慧空跑去了哪儿,但眼下也顾不得他了,宫墙内的事儿听得越多越早成闸刀下的孤魂野鬼,是个聪明人也不会选择如此情景还留脚。
岂知门还没跨过去,安臻寞只听剑一出鞘,顷刻间嗖地一声,那剑柄似血染雪的少虹剑便钉穿了门板,他闭气回头,就见季戎被削掉了耳鬓一缕发,整个人为了躲剑朝故榆俯地叩首,浑身细密轻颤,再无一丝不敬!
安臻寞大惊,瞬间便一拍也吓坏了的杜林佪,两人撩袍便跪,但被面凉似冰的池渊抬手止住,二人顿然点头,迈步挪到殿旁,亲眼见这貌似高岭如月不问世事的谪仙七殿下身正如竹,一步一步迈至是非地,猛然被他那不加掩饰的戾气刺得忆起那传遍满大瑞的“玉面阎罗”之名。
“殿、殿下!殿下明鉴,微臣是出言不逊,但微臣也是为了顾全大局!这一早上人山人海的也得亏守察得当,才未将歹人放入!您与六公主不知,这些人手段卑鄙下流的紧,尤为江湖上专门接手刺杀的杀手,伪装成可怜夫人,甚至幼童的不计其数!这义诊陛下交与您督办,是万万不可出岔子的呀!”
季戎推心置腹之话字字在理,仿若一副受了天大冤屈,起身又伏地,痛心疾首道。
这话乍一听没错,可故榆却不给他唬人的机会,她压着心底那点火气,侧开护着他的故扬,冷声诘问道:
“郎将大人恪尽职守,一心愿为陛下为殿下办好事,那我故榆斗胆可问你,今个儿在这护国寺以天家名义办的善民利民之事,叫何名?”
季戎久久埋头不言,边上难得见池渊动这般大气的卫浔新鲜得急,晃着扇子悠哉悠哉替他答道:
“我回二姑娘,义诊。”
“卫公子说得对,确是义诊。那我想言,既是义诊,却将前来求医救命的百姓拒之门外,只因皇子公主不曾用膳裹腹,还打着为了他们安全的幌子,那么——”
故榆微微一顿,也不留情,句句凌厉:
“皇子公主的命是命,坊间百姓的命便不是命?还是郎将大人觉着,一尚在襁褓中染了病的幼孩,竟比不过天家贵人赶去用膳重要?或者你是认为,这殿内殿外宫中侍卫,与一人可战南钊数十将领的七殿下,满身武艺都是摆设不成?既怕小人作祟,那不如也便不用装模作样办什么义诊,置身事外、独善其身,日日睡大觉、贪酒食,避世四墙之内,这就是郎将大人嘴里所谓的‘保安危’吗?”
章云皎翘腿坐到不远处的凳子上,瞥眸一瞧那边围着孩子转的两三太医与一众医士左奔右跑的焦头烂额,鼻尖轻哼,顺了故榆的话补道:
“肆议衡阳侯之事且另论,今个儿两位殿下与六公主可是承了陛下与皇后的愿,同来帮诊分忧,若那孩子真就不得治死在了外头,这事传出去,你几个头够砍的!”
此话一出,季戎欲哭无泪,辩无可辩,只得双臂叠地额头紧贴着不敢起,生怕下一瞬那无声无息擦脸而过的剑,也如方才一般不动声色的划过他颈:
“微臣心思狭隘、无有远见,但微臣也是好心啊殿下,他们所言不错,可、这都是微臣无心之——”
“碍眼。”
池渊一挥剑鞘击偏他的头,视线未垂,迈步而去取剑收鞘,偏身再去细瞧抬起一双澄净眼也抿唇观他的故榆,墨色眸子一瞬融冰,神色不改,只那欲摸她发的手生生截在半空,连珠花也没碰到,便蜷了蜷收到背后,喉结一动,压住了那点汹涌而上的瑟,浅声浅气像怕吹跑了人:
“我、可是,吓到岁岁了?”
故榆一怔。
她也未退啊。
只是的确一时忆起阿淼,毕竟是她怀胎十月的骨肉,思念难耐。
附子之毒让她疑。
奉天承楼他张弓搭箭,对着她眉心之事仍历历在目。
她不是不知心死的滋味。
只是纠缠十年,唯独情字不如愿,别的他从未亏待过她,因一仗势拆婚得来的姻缘不合,而怨恨他为什么不爱她,实属太过可笑。
虽,自那次秋雨连绵、雷电交加的深夜,池渊搂着她,一声比一声耐心温柔的“我在”将她从满宫血洗的梦魇中唤醒,故榆承认自己有恍惚的动心失神。
未有阿淼之前,横在他俩最大的阻碍不过一个虞宴清,但再来一世,挡在爱恨复杂之前的,是故榆失而复得的父兄阿姊,与尚不曾被北疆铁骑践踏的大瑞。
孽缘既是孽缘,不结缘便可了。
故榆一收思绪,往前挪了半步,她攥住池渊的衣角,乖乖抿笑摇头:
“为何要怕,明夷哥哥,踹他,丢剑,也是无心之举,这有何怕的。”
池渊置在身后的手松了松,就见惯常在他面前会审时度势的池曜双手搭臂,十分无语对半天也没敢动弹的季戎凉声调侃:
“愣着干甚,我七哥让你滚呢,怎得最会听命行事的季大人这会儿又不动了?也不用等日落再复命,季大人这便入宫把你那满肚子腹稿说给我父皇母后听罢,他二人向来最讲究公平公正了,定不会让你受冤。”
季戎闻此额角细汗如雨,冷血倒流。
但又不得不从。
眼下不去请罪,若等这事经由殿下公主的嘴传到陛下颐后耳里,圣怒如雷霆,王禹骁又岂会保出面他这“投名状”也递得乱七八糟的一考吃士族家底至今入不了圣眼的五品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