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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 “护国寺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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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这,不好吧——”
哪怕高贵若皇子,金枝似贵女,独处便是不妥,即便中间隔了层表亲关系,到底尚无血缘,池绾秀眉稍凝,指腹搓着袖口结结巴巴的又是瞧章云皎,又是看故里,未几她眼下一动抿抿唇,压裙就起,小声道:
“我,我去将阿岁也唤来。”
话音刚落,众人便见一鬓发被浅灰发带与素玉簪高高束起的丰朗男子跨殿而入,摊摊袖袍后蓦然抬眼生生怔住。
约莫有个两息,他喜悦盈身,偏头露出个风华正茂的脸,三两步便轻盈迈至画卷摊,一把将悠悠扇风的卫浔从位上踉跄推开,激动的取出制画箱子,铺开宣纸,一边点了彩墨洒脱落笔,一边得空伸手,也不分什么身份高低,该敬谁尊谁,敲敲点点乱指一通,抵牙狠狠压声道:
“都坐着,坐好了别说话,谁也别惊了那二人!这可是我寻了一整个空翠山,护国寺前后上下才骤现的灵感,宝贝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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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家贵人着人于护国寺置办义诊之事经由雍州府下发各县各坊,榜一张贴不到半天,上京城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更甚有相邻别州身染异病且久医不见好之人,一得准信,稍近的连夜倚竹杖徒步跋涉数几十里,微微远的装上干粮套了牛车,也算是没误了时辰,恰好赶上了人山人海的第一批。
上午朝毕,翰林院当完值后,安臻寞与杜林佪二人实属好奇今日护国寺奇景,遂着了常服租了马车前去,一是凑个热闹,二则寒衣节在即,便想入殿燃香拜上一拜,给老家父母亲眷求个平安。
这不刚从大雄宝殿过来,眼瞧那后殿偏院外支起“暂歇一时辰”的牌子和左右两边持剑站得端肃的护卫,两人一交耳便见旁侧不远处的银杏树下空这张石桌,遂刚挪步,身边蓦然飞穿而过一灰袍青年,径直往里闯不说,没过半会儿竟还捧了张勾勒一半了蓝绿相掺的宣纸撩起袍子不拘礼节的盘腿坐在青石铺成的地板,握笔大肆挥袖,好不潇洒。
左金吾卫郎将季戎一入院内便瞧见这两位日日上朝站在文臣一列的熟面孔,投去目光,正好三人相视,再怎么说以前也是寒暄过几句的同僚,于是客套的持手示礼,像模像样问说:
“安大人杜大人这是,身子也抱恙,过来找几位御医大人瞧瞧?”
杜林佪面上温和笑着,心却腹诽这些个大老粗的武官说话真是一点也不过脑子,他一揉鼻头没言呢,就听身旁安臻寞脾气好的弯了眼,袖口搭手晃晃殿内,声音淡淡怕扰了小憩的人:
“虽说啊,大瑞开年以来,每逢节日,陛下颐后便会行施粥散布的义举,大善之事上京城百信已屡见不鲜,不过这义诊听着实属新鲜,且也置办在佑我大瑞风调雨顺、百姓安康的护国寺,就算是无病之人,也有想一睹此景之愿想。”
杜林佪眼睛一转,喜呵呵的也回道:
“张榜时我便在想,那日只怕是要同中秋、腊八、元宵节几个大节一般人山人海的,到这儿来一看,果真让我猜对了。”
一听这话,季戎一苦脸,摆手叹气又压声:
“你们也就只看了热闹,那山上山下巡逻,各殿护守,殿下公主与各位公子贵女的安危哪样不要人,这一早上的,光是劳什子偷窃、骚扰姑娘的我手下的人就处理了不下数十起,这不——”
季戎顿了顿,偏身让开后,竖起拇指朝后边指了指,露出个面容清秀,始终颔首垂眸两手合十对着众人虔诚见礼的小和尚,又一沉气换了副松快模样,下巴一扬示意说:
“忙里得空来回禀七殿下,顺道带了老主持身边一个刚好要来传话的小师父一起入殿,既如此,咱们一道进去?”
“那杜某与仁兄二人在此谢过郎将了。”
任谁也是不愿做到院子里喝冷风的,杜林佪听之喜上眉梢,再一拱手,与季戎先后做了个“请”。
安臻寞两手背后没说话,他紧随季戎、杜林佪其后,甚至慢了那身着淡蓝寺袍的小和尚半步,忽的去眼一瞟,随之微微愣住,竟觉他侧颊有些神似一个旧人,很眼熟,莫名又想不起他是谁。
但又一想许是自己昨夜值守少睡错了眼,两指一并揉揉酸涩的鼻根与眼角,脚下尚未站稳呢,刚准备躬身对上头撑着脑袋闭眼小睡的池渊见礼,就见身边作画的男子哈哈大笑的扔了笔,如痴如醉的望着手上那张蓝绿山川水墨画,仔细去瞧,那碧水之中一方轻舟两人一案,围炉煮茶赏景品果子,衣衫之色可不正与桌后被他仰头大笑吵醒的七殿下与故二姑娘配色相同。
“抒我沈如珩欲作一副高山流水图却久不得愿的胸臆,真好,真妙!”
沈如珩喜滋滋的左瞧右瞧,眼底流光粼粼,下一瞬有人凑来,面现欣赏的讶然感慨:
“这画真不错!笔饱墨酣,气韵生动,我从小耳濡目染族中几个书画大家的叔伯字画,尚还未见如此活灵活现,栩栩如生,让人颇感灵气,耳目一新的!要怎么说,落笔劲道收放得恰到好处,让人见之眉眼舒开,恰若身至其中,赏山观水,随川漂悠。”
杜林佪话音未落干净,人便让安臻寞往回拽得挪了半步,小声提醒:
“殿下面前,莫失了礼数。”
杜林佪这才反应过来,不免心底后怕的攥拳抵唇轻咳两下,也就一眨眼功夫,里头一白袍玉面公子摇扇款步,面浮痞笑,小臂抵在深深陷入画中无法自拔的沈如珩肩头,半调侃半介绍道:
“诸位别见怪,这人就一画痴,晚上都是抱着他的笔墨纸砚睡觉的,沾墨落笔即痴醉癫狂,常年久在家琢磨自个儿画技,鲜少出门见人,只留了一个半点与他气质不符的号。”
“‘云鹤闲松,胸怀洒脱。’公子可是?少年便一副《鹤华秋松图》名扬十四州的云芨子。”
静站于众人身后的小和尚眼底一动,蓦地接话出省,合手起眸时就瞧在场大小官神色不一的皆朝他看来,不由得面上闪慌添异,俯身虔诚道了句“阿弥陀佛”,定下心神后,唇角露笑,只是仍谁也不敢直视:
“小僧法号慧空,了却凡尘前又一挚友甚喜这副《鹤华秋松图》,多少便只了些其中奥妙,再此卖弄,让各位施主见笑了。”
“哪有哪有,小师父言重。”
一见沈如珩理都不理他们,挥开卫浔的手便步履匆匆的赶回内殿深处的案几上忘我细画手中本已可堪精雅之物的画,杜林佪摆摆手一笑置之,眼却没从沈如珩身上挪开,恍然喃喃:
“没想到这位公子便是‘云芨子’啊,实乃年轻有为,久闻名号,佩服佩服!”
越看慧空那张脸,安臻寞疑思渐泛心头,他唇瓣嗫嚅未出声,起手欲指又截在半空中,问不问的踌躇半晌,可早就亲至池渊面前低声细禀完今晨事宜的季戎才没那个性子多等。
毕竟殿内外人多一个,不确定因素便多一份,天家皇子公主与侯府世子小姐的安全就得他们拿着脑袋更绷紧心神仔细护着,于是季戎扬声打断空气里那点微妙的僵持,一抬手直指慧空:
“你,有事快说,往前站,好让殿下问话。”
慧空闻之便朝池渊合手躬身,末了浅笑敛眸,温声温气缓言:
“殿下,今日你们义诊劳矣累矣,主持席不暇暖,大雄宝殿内燃灯点香他亲力亲为不敢懈怠,唯恐薄待了众位施主,特差慧空前来传话,说已备好斋饭与卧房,可供诸位饱腹小睡,殿下、公主、公子、小姐们若有所需,可让殿外待侍的师弟们领路前往斋堂用膳,诸位大人若无其他吩咐,慧空这便得再回宝殿,侍奉师傅左右。”
说来也到了该用午膳的时辰。
池渊偏头,眸里含笑的看看身侧被吵醒后可劲儿揉眼睛的故榆,微斜身子不失距离的靠近她,附人耳的声又低又柔,甚还染了点同才睡醒的哑:
“护国寺斋饭不错,岁岁若饿,可先用些裹裹腹,晚些回宫,母后与我那儿都有你爱吃的。”
故榆歪头呆呆瞧他,杏眼眨了眨又挡不住乏眯起,下意识便想耷拉下脑袋抵向池渊肩头,“困”字才溢了一半,发顶便多了个温热的掌心轻轻揉揉,她顺势撑开个眼睛斜了斜视线,当瞅到殿中央那般多的外人想瞄又不敢正大光明瞄的偷觑她与池渊,顿时一股烫人的火烧火燎从心口汹涌,未几就蔓了满四肢。
故榆双手泛凉,“啪”地贴在双颊上瞪圆了眼,脑袋一低再低试图把自己藏进桌角缝,不过一会儿又忽觉不对,她唰然支起身子,像个嗅到胡萝卜的兔子一般四下张望,然后提起裙摆窜进了来接她的故里怀中。
“阿姊我饿了。”
轻轻一言,故榆两手背在身后,贴向细心替她拨弄摆正珠花的阿姊撒娇。
故里眉眼弯弯,温柔点点她鼻尖,便见自家阿弟与八殿下那对活冤家吵得快好得也快,两人勾肩搭背,饿死鬼似的一个拽着一个往前扑。
故扬捂着肚子嘟嘟囔囔说自己要被饿死了,池曜快脚撵他,幸好跨出门槛前还记起自己没来过护国寺几次不识路,又回头朝那只会闭眼阿弥陀佛的小和尚撇嘴招手,提起清朗的少年音喊说:
“你你你,就那个小和尚,我七哥又不吃人你总看他干嘛,别愣着了,快来带路!”
闻声,慧空抬眸透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他错开些悄觑长身立于桌后的池渊眸目光,双手合十含胸低头的对着殿内数人规矩拜拜,当人正正身起脚那一瞬,安臻寞终是将眉心死死拧住,疑窦满面的深吸一口重气,像是久思后沉出审视与探究,连骤然抬起拦住慧空的小臂也几不可见的颤:
“这位小师父,劳问,我们是否以前见过?”
同一时刻。
寺门外一马车刚停,不等车夫脚步匆匆的赶去车尾将脚凳端来,一啼了满脸泪的少夫人搂紧怀中浅红襁褓,顾不上车架高,一手搭在见她要直接往下跳差点吓出一身冷汗的随行丫鬟小臂上,浑身哭得虚软无力,几乎是被两个近侍丫头托住腰身假下马车,以至于虚哒哒的两脚一沾地,若非丫鬟继续搀着,她能抱着孩子一头贴面栽下!
“夫人!夫人你可切莫着急慌了脚啊!郎中也说是小公子服药呛到了,如此颠簸气是短了些,左右太医院那些大人同衡阳侯府二小姐就在寺内后殿,奴搀着您脚程快些定是可赶得上的!”
一年长些的嬷嬷眼皮耷拉着包住泪,声音断断续续的哽咽,与另旁一尚年轻低头拭泪的小丫鬟用劲扶住中间一袭素色衣裳鬓发不见半点珠翠点饰的女子,一边痛心她衣不解带的照顾怪病折磨已久的幼子,面容憔悴形如枯槁,一边连声劝慰,朝后殿小跑而去的脚半息也不敢耽搁。
周围人纷纷投来疑惑打量的视线,有些不明所以的三两凑在一起掩唇指点,然而自孩子出生后被尽数入了家门的医者郎中判下活不过半岁的胡青禾哪里还管上所谓失了礼数的丢人现眼,她泣不成声,指尖稍掀开点将孩子包的周全不透风的被褥角角,瞧见儿子出气多进气少后青青紫紫的小脸,眼泪登时便宛若断了线的珠子,哗哗晕深布料,唇白若纸道:
“嬷嬷也是生养过的人,怎会不懂我疼子心切!我与薛郎成婚数载,呵护将养之下还是失了两个孩子,只之邈平安诞下还身缠重病,我实属愧对薛郎多年专爱,若连唯一的孩子也保不住,我这无福做母亲的、还有何脸面再活!”
此话一出,主仆三人已然泪成行,堵在胸口酸涩的悲泣之声在也压抑不住,一路蔓延至护国寺后殿偏院。
另一边。
安臻寞突然之声一落,话尾似有若无回荡殿内。
他眼底微热,继而就那么瞧着慧空缓缓转身向他,虽头仍紧紧低着,顺着那个弧度再思再忆,竟与安臻寞心中慢慢浮现的那个朦胧面庞霎时重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