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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分吃肉包 太阳从山边 ...

  •   太阳从山边露出一线,县城的街也醒了。
      街道不宽,路面被车轮碾得发硬。两边挤着灰扑扑的房子,墙上刷着标语,红漆有些地方掉了,露出下面白灰。供销社门口已经排起队,大家穿着蓝棉袄、灰棉袄,手里不是攥票夹,就是拎网兜。
      一个婶子提着空油瓶,瓶底还有一点黄亮亮的油。她走一步,油花晃一下,她就赶紧把瓶子扶稳,像提着的不是油瓶,是刚出壳的小鸡。
      糖宝盯着看,满脸都是稀罕。
      【那是食用油。】铁球提醒。
      “我知道。”糖宝在心里回:“妈炒菜只放一点点。”
      她还用小手比了个特别窄的缝。
      这几日家里的油罐子总被王秀兰倒过来控油,筷子伸进去刮半天,刮出来一点油花,也舍不得扔,拿菜叶子在锅边抹一圈,说这样也算沾了油。
      铁球像记账似的说:【家里缺油。】
      糖宝听不懂缺到什么程度,只觉得铁球这话很正经,像学校广播念通知,她忙用手捂住了耳朵。
      拖拉机很快从供销社门前经过,糖宝看见小黑板上写着几行粉笔字。她认得字不多,只认出中间有个“糖”,眼睛立刻亮了:“爷爷,有糖。”
      唐守业顺着她手指看过去:“今日供应水果糖。不过排队的人多,不一定轮得到咱。”
      糖宝没有吵着要,把脑袋缩回棉被里,小嘴抿起来:“我知道。”
      唐守业稀奇了,问:“你知道啥?”
      “就像是家里面每天锅里饭看着多,妈分完就没有啦,都是定量的。”
      唐守业脸上的笑淡了淡,抬手摸摸她帽子,没有接话。
      拖拉机在信用社斜对面停下,老孙踩住刹车,回头喊:“老唐,就这儿了。下午两点我从驻县办回去,你们要赶得上,还坐我车。”
      “成,麻烦你了。”
      “邻里邻居,麻烦啥。”老孙看了眼糖宝,笑眯眯地逗她:“小丫头,车斗颠不颠?”
      糖宝嘴角抿紧:“颠。”
      说完又觉得自己太实诚,赶紧补一句:“但是我没掉,说明孙爷爷开得好。”
      老孙乐得直拍方向盘:“那是你爷手快,要不你早成路边小红薯了。”
      糖宝低头瞅瞅自己的红袄子,觉得还真有点像。
      车斗高,唐守业先托住糖宝两条腿扶她站稳,下了车他也没有马上走,把孙女的小袄下摆抻平,又把军用水壶的背带往旁边拨了拨,怕压着她脖子。
      爷爷的手很粗,指头上有裂口,指甲缝里有洗不干净的黑灰。可这双手给糖宝焊过自行车小座,削过小木铲,也会在她下车时稳稳托住她。
      糖宝忽然觉得,爷爷的手比信用社门口那块牌子还厉害。
      于是唐守业刚收回手就看见糖宝眼睛亮亮地看着他,把军用水壶往他前一递:“爷爷喝麦乳精。”
      唐守业笑得合不拢嘴:“爷爷不喝,那是你的。”
      糖宝奶声奶气说:“我喝过一搪瓷缸啦。”
      “那也留着路上喝。你妈要是知道我喝你麦乳精,回去能念叨我半个月。”
      糖宝想想妈妈念叨人的样子,吓得缩起脖子,把外刚内怂诠释得十分到位::“那爷爷喝一小口,我不告诉妈妈。”
      唐守业被她这副认真商量坏事的模样逗笑,伸手摸摸她脑袋:“爷爷现在不渴,待会儿要是渴了再找你拿水壶。”
      “好。”糖宝萌萌哒地点小脑袋,小短腿使劲倒腾往前快快走,尽量不给爷爷添麻烦。
      -
      信用社里不大,门口放着煤炉子,炉火烧得不旺,屋里有股淡淡的煤烟味。
      靠墙摆着几条长木凳,柜台后头的营业员戴着黑套袖,头发梳得齐齐整整。她手边摆着算盘,手指拨起来噼里啪啦,听着比幼儿园的小朋友排队还忙。
      糖宝一进去就盯上了算盘,圆溜溜的漂亮眼睛都在发光,主要是觉得算盘特别忙那些小珠子一会儿上去,一会儿下来,像一群排队不老实的小朋友。
      铁球飞过去柜台前面:【这个东西叫算盘,专门用来帮助人们算账用的。】
      糖宝知道算账就是数数了,顿时哇了一声:【它数数这么快会不会累?】
      小朋友的想法本就是天马行空,铁球没有敷衍糖宝,认真回答道:【如果是工具本身不会累,但拨算盘的那个人会累,胳膊和手指会酸疼。】
      糖宝更佩服了,原来算盘比人还厉害。
      唐守业怕她站久了累,先伸手去摸长木凳。凳边有根小木刺,他用拇指压了压,觉得不行,又从兜里摸出一张旧报纸垫上:“坐这儿等爷爷,不许乱跑。”
      糖宝乖乖坐下,把军用水壶抱在怀里。两只小手搭在膝盖上,坐得板板正正,像小李老师夸过的好学生。
      轮到唐守业时,营业员接过存折和取款条,低头看了看:“取三十四?”
      柜台里头亮,外头暗。唐守业站在窗口前,肩上的旧棉袄沾着车斗灰,袖口磨得发白。他沉默了一下,改口道:“取四十。”
      这年月一块钱很经花,来信用社取钱的人不算多,取四十块更少见。前头一个职工取了八块钱,都被同伴问家里是不是有事。
      营业员抬头看了唐守业一眼,没有多问,低头重新写条子。
      唐守业伸出手,在红印泥上按了按,又在取款条上按下手印。
      糖宝从长凳上滑下来,小步挪到爷爷腿边,双手扒着柜台,踮起脚尖往里看。
      营业员阿姨数钱数得很快,一张,两张,三张,四张。四张大团结摊在柜台上,平平整整,颜色比家里那些揉皱的毛票精神多了。
      糖宝在心里偷偷问:“铁球,四十块是多少肉包子?”
      铁球没有说准确数字。
      它怕说完,糖宝又要心疼爷爷,只道:【好多好多。多到糖宝数累了都数不完。】
      糖宝张了张嘴。
      那真的是很多很多。
      唐守业接过钱,没有立刻往兜里塞,而是又数了一遍。数完后,他把钱对齐,叠好,塞进贴身内兜,最后摸出一枚旧别针。
      别针有些旧,针尖钝。第一下没戳进去,第二下也没戳进去。
      糖宝在旁边看得着急,小手抬起来,又不敢碰,怕把钱碰掉。
      第三下,别针终于别好。
      唐守业松了口气,糖宝也跟着松了口气。
      出了信用社,太阳高了些,街上比刚才热闹。供销社门口的队伍还没散,有个小孩踮脚往柜台里瞧,被他妈一把拽回来,说再踮也不能多给你二两糖。
      粮站门口停着两辆板车,几个男人正往里搬麻袋,麻袋落地时闷闷一声,扬起一层灰。再往前经过邮电所,十字街口的人来来往往,糖宝忽然不动了。
      不是她要停,是味儿先把她拽住了。
      国营饭店开了门,热气顺着门缝往外涌,里头有白面发酵的软香、煤炉子的烟火气,还有一点葱肉味。那味儿不算重,可对一个早上只吃了半个鸡蛋和一小块玉米饼的小孩来说,已经很要命了。
      糖宝的小肚子咕噜一声,她立刻用两只手按住肚子,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唐守业听见了,低头看她。
      “爷爷,肯定不是我。”
      小奶音弱弱的,听上去有点心虚。
      唐守业伸手摸了摸糖宝的头,还没来得及说话。
      有人从国营饭店出来,经过他们旁边时,肉包子的香味一下浓了,糖宝脑袋伸得跟长劲鹿似的。
      唐守业忍了又忍,还是笑了:“不是你,是包子叫你?”
      糖宝两条小眉毛拧来拧去,迟疑片刻才点头:“嗯,它叫得可大声了。”
      小姑娘明明馋得眼睛都快粘到窗口上,手却还规规矩矩攥着爷爷衣角,半句要吃都没说。
      唐守业摸了摸内兜。那里别着刚取出来的钱,硬硬贴在胸口。
      他牵起糖宝往饭店里走:“既然包子叫这么大声,咱进去听听它要说啥。”
      糖宝立刻摇头:“不听。”
      “为啥?”
      “贵。”
      唐守业脚步顿住。
      五岁的小姑娘知道什么贵不贵呢?不过是这两日家里大人愁钱,话里话外绕不开一百块,全被她听进心里。
      他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搓了一下,面上却笑:“爷爷也饿了。包子不是光给糖宝买的,是给爷爷买的。”
      糖宝半信半疑:“真的?”
      “真的。爷爷早上也没吃饱。”
      这倒是真话。
      国营饭店里摆着几张长桌,桌面擦得发亮,角落处有几道洗不掉的油印。墙上挂着小黑板,粉笔字写着今日供应:肉包子三毛,素包子一毛五,豆浆五分。
      窗口后头,胖师傅掀开蒸笼,白雾扑到糖宝脸上,连睫毛都像被熏湿了。
      肉包子白白胖胖挤在笼屉里,一个挨一个,褶子收得紧,包子皮被热气蒸得发亮,隐隐闻得见葱肉香。
      唐守业摸出三毛钱和一两粮票:“一个肉包,一碗豆浆。”
      胖师傅接过钱票,低头瞧见糖宝,乐了:“哟,这谁家小闺女,穿得怪喜庆。”
      唐守业说:“我孙女。”
      胖师傅拿油纸垫着包子递出来:“瞧着就招人稀罕。”
      糖宝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往爷爷腿边靠了靠,眼睛却没离开包子。
      包子刚出笼,烫得拿不住。唐守业两只手来回倒腾,吹了又吹,才放到桌上。他没急着让糖宝吃,先把包子掰开一条缝散热。肉汁顺着白胖的包子皮往外洇,香味比刚才更浓。
      糖宝咽了咽口水。
      “小心烫舌头。”唐守业叮嘱,“慢点吃。”
      糖宝伸手捧包子,却没有先咬,而是认真把包子掰成两半。她手小,包子又软,掰得歪歪扭扭,肉馅差点漏出来。
      她把大一点那半推过去:“爷爷吃。”
      唐守业摆手:“爷爷不爱吃包子。”
      糖宝抿住嘴,把包子举到他嘴边:“那爷爷帮糖宝尝尝,烫不烫。”
      胖师傅端豆浆过来,听见这话,笑得差点把碗晃歪:“老同志,你这孙女不好糊弄啊。”
      旁边一桌职工也跟着笑。
      唐守业老脸挂不住,只好咬了一口。
      肉馅滚烫,烫得舌尖发麻,可那股油香散开时,空了半日的肚子才像有了着落。他慢慢嚼着,眼眶竟有些热。
      糖宝确认爷爷真吃了,才捧起自己的那半个包子,嗷呜咬了一小口。
      大概因为家里人从不短她那口吃的,她吃东西不像几个哥哥那样狼吞虎咽,啃包子时也慢,先咬一点皮,再舔到里头的肉汁,乌溜溜的大眼睛顿时弯起来。
      唐守业把豆浆推过去:“喝口,别噎。”
      糖宝喝一口,又把碗推回去:“爷爷也喝。”
      爷孙俩你一口我一口,把一碗豆浆喝得干干净净。碗底剩一点豆渣,糖宝用勺子轻轻刮了刮,没刮干净,又不好意思再刮,便把勺子规规矩矩放回去。
      唐守业看在眼里,没有说她馋,只抬手替她擦掉嘴角那点白沫:“吃饱没有?”
      糖宝摸摸肚子,其实没有特别饱。可她想起爷爷胸口那四十块,还是点头答道:“饱啦。”

      铁球飘到她肩膀边,轻轻蹭了蹭。
      唐守业哪里看不出来,正想起身再买个素包子,后厨那边忽然吵了起来。
      “我就说这味儿不对,你还跟我犟!”
      “张师傅,我真没犟。副业队送来的时候,条子上写得清清楚楚,就是野葱。”
      “条子写野葱,它就真是野葱?那条子要写肉,你还能给我变出肉来?”
      饭店里几桌人全抬头看过去。
      后厨门口堆着一只大竹筐,筐口的湿麻布掀开了,里面是半筐青绿的野菜,根上还沾着泥。一个年轻采购员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盖章的收货条。而胖师傅手里则抓着一把菜,脸比锅底还黑。
      店长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四十来岁,穿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还捏着账本。见后厨门口堵着人,眉头一下皱起来。

      “吵什么?前头还有客人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分吃肉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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