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全家凑钱 除了老二唐 ...
-
除了老二唐南外,唐家自从孙子们结婚都便分家了,各家的工资各自管。每个月按照人头上交给家里定量的粮票和工资,剩余留着小家用。
红星机械厂属于三线厂,自成一个小镇,粮油布票样样都有定量。跟外面的普通厂子一样,也按照八级工资制度发工资。
家里唯独唐守业是八级工,唐建国四级,而唐东属于二级工。唐东当老师的薪资比工人略低些,每月拿三十块钱。
工资看着多,开销大。唐家目前住的是单位福利房,孙子结婚后为了继续住在一起跟隔离左右两户邻居调换了房子,每月每家要交六块钱。
此外还有布料、煤炭钱等,男孩糙布料用的快,还有北方冬日长,烧煤炭时间也长,当然大头还是花在了吃食上。
算下来,家里几乎没存上钱。糖宝妈王香兰抹了把眼泪,愁眉苦脸地从衣柜里面抱了个旧箱子出来。
里头是毛票、分票,还有攒了好多年的几张大团结。
攒这点钱不容易,平日里买盐少花一分,买煤油抠一角,谁家办喜事随礼能少就少,过年也舍不得给自己添一件新衣裳。
别人笑她都当奶奶的人了还越老越抠搜,她也不恼,只说人老了,手里总得有点压兜的钱,真有事的时候不慌。
如今真有事了,却发现这点钱,连心里面一半的慌都压不住。
王春兰又把十块钱收回箱子里,留着日常花用,接下来还剩下半个月,一大家子不能为了替二儿子还债喝西北风。
钱不多,可摊在桌上时,屋里人的目光都跟着落过去。唐建国数了数,一共三十三块八毛六,连一半都不到。
说起来也是唐家运气不好,这段时间用钱多。前些日子唐南刚下定,开春刚给女方家送去了彩礼,和其他三个媳妇都是三转一响。
上周又上邮局给远在部队的四儿媳妇打钱,人不到,钱得到,让她坐月子买点老母鸡补身体。
王春兰举目看向两个儿媳妇:“你们各家里有多少,看能匀多少出来,几块钱也成。等南子找到新工作,每月工资我做主匆里面抠出来,一点点还给你们。”
这比虚无缥缈的承诺靠谱多了,可这年头一个萝卜一个坑,工作哪有那么好找的。
周大嫂去看自己的丈夫,见唐东边叹气边颔首,便拉着小儿子回屋去拿钱。
轮到孟三嫂时,屋里没人催她。
唐三哥常年跟车不在家,家里虽然照应着她,可男人不在身边,日子到底不一样。她又怀着孩子,平日嘴上爱抱怨两句,大家也都让着。
孟三嫂靠在门框边,手指揪着衣角半天没动。最后还是转身出了堂屋,木门帘被她掀得哗啦响。
再出来时手里攥着个旧手帕包,帕子边角洗得发毛,解开后里面压着五块钱,还有一把毛票。
她把钱拍到桌上,嘴也跟着硬起来:“先说好啊,这钱原本是给小虎买棉鞋的。他那鞋底子都快磨透了,走路能看见脚趾头。现在拿出来了,回头可别说我当婶子的心眼小。”
唐小虎下意识把脚往后缩,气得孟三嫂扭头骂他:“缩啥?我又没说不给你穿。大不了把你爸那双旧棉鞋剪一块补上,丑是丑点,冻不掉脚趾头就成。”
这话不好听,二十块却实打实摆在桌上。唐西虽然是二级工,脑子从小就灵活,路上经常帮其他人带东西。
风险有,赚的也不少。
每次唐西回来都给家里人捎东西,大家伙睁只眼闭只眼。老实憨厚的唐建国不是没管过,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老三笑嘻嘻的下次还干。
家里就输唐守业和糖宝心大,前者是生存智慧,后者是心大。糖宝只知道三哥兜里总能跑出来糖果,跟百宝箱似的。
王秀兰眼圈又热了:“老三媳妇……”
“妈,你现在别叫我。”三嫂捂着胸口,气哼哼地说:“叫我我也心疼。”
听到这里唐南头垂得更低了,膝盖往后挪了挪,像想把自己从地缝里塞进去。
很快周大嫂也回来了,老大家拿出来15块钱,是唐东每月一半的工资了。
糖宝双手扒在桌沿,踮起脚尖露出爽眼睛,看看桌上那一小堆钱,又看看跪在地上的二哥。脑袋瓜子转了转,哒哒哒跑去拿自己的小布包。
小布包里有一条手帕,一根断了齿的小木梳,还有两颗李老师奖励的水果糖。那糖她藏了一整天,本来想晚上睡前舔一颗,再把糖纸压在书页里。
现在为了二哥她把两颗糖都拿出来,放到桌上。放完,还用小手拍了拍:“我哒,去换钱。”
王香兰眼泪差点又掉下来:“哎哟,我的乖乖,糖不能换钱,糖宝留着自己吃。”
糖宝有点失望。
唐卫民终于抬了抬头,他眼底有红丝,嘴角蹭破一块,声音沙哑地说:“糖宝,二哥不要你的糖。”
糖宝看着他,觉得二哥现在像幼儿园院角那棵晒蔫的小白菜。
不精神,也不好看。
于是把一颗糖塞进唐卫民手里:“那给二哥吃,吃了嘴里甜,就不苦了。”
其他孩子们见状有样学样,小姑姑在唐家是继姥爷最聪明的人,姥爷亲口认证的,所以跟着小姑姑准没错,而且男子汉大丈夫更不能落后。
“我给二伯吃红薯干。”
“二伯吃麦芽糖。”
……
桌上堆满七零八碎的小玩意,还有弹弓和最喜欢的石头块。
屋里绷着的那根弦,被孩子们这么一扯,倒松了点。
唐建国重新归拢钱数一遍,目前凑了六十六元八毛六分,至少还差三十四块。
灯泡的光落在唐守业脸上,把皱纹照得深一道浅一道。唐守业起身回屋,随后拿出来一本存折。
存折边角磨得发软,却保存得很平整。
唐建国脸色变了:“爸。”
唐守业没看他,只把存折放到桌上,手指在封皮上摩挲了一下:“我这里还有点,明儿一早,我去趟县城信用社。”
“爸,不能动那笔钱。”唐建国声音阵阵发紧:“那是你的养老钱。”
是他没用,自己儿子闯下的祸要拖累全家一起想办法,还要老爷子动用自己的棺材本。
人老了习惯准备身后事,唐守业亦是如此。这笔钱他存了许多年,等哪天自己干不动了,老了病了走不动了,至少不会太麻烦儿孙们。
“钱存着就是给人应急用的,人还站着呢,先别惦记躺下以后的事。”
唐建国被堵得说不出话。
唐卫民膝行两步,重重磕在青砖地上:“爷,我不能要。是我犯浑,是我没脑子。我明天自己去厂办,怎么罚都认。那钱您别动,求您了。”
“闭嘴。”唐守业脑门青筋直跳,狠狠拍了下桌子,“错了就认,债也得还。你要真知道自己错了就把腰板挺起来,别一出事就跪着,好像跪久了,旁人就能替你过日子。”
唐卫民牙关咬住,肩膀慢慢挺起来,眼泪还是砸到青砖上,啪嗒一声。
糖宝看见爷爷眉心又多了一道很深的褶子,迈着小短腿跑过去,扒着唐守业的膝盖往上爬。
唐守业下意识把她抱起来。
糖宝坐在爷爷腿上,昂着小脸,伸出软乎乎的小手,一点一点去抚他眉心。
“爷爷,不皱。”稚嫩的嗓音里带着无比的认真:“皱了就不好看啦。”
唐守业勉强扯了下嘴角:“爷爷都老头子了,好不好看有啥打紧?”
“打紧。”糖宝严肃地鼓起腮帮子:“爷爷好看。”
这话放在平时,屋里早该笑开了,王香兰还会笑骂一句小马屁精。
此刻谁都笑不出来。
糖宝小手抚平了爷爷的眉心,软软糯糯的小奶音说:“明天我跟爷爷去。”
王秀兰赶紧道:“不行,县城远。”
糖宝举起小手保证:“我不乱跑。”
“那也冷。”
“我穿厚。”
“你早上起不来。”
糖宝被这句噎住了,她确实早上起不来。尤其天冷的时候,被窝特别会抱人,比妈妈抱得还紧。
可她看看爷爷,又看看桌上那本小存折,还是很认真地说:“我起得来。”
唐守业低头看她:“跟爷爷去干啥?”
“保护爷爷。”糖宝抱住他脖子。
王香兰还想阻止,唐守业颔首道:“好,你跟爷爷一起去,路上保护爷爷不被狼外婆抓走。”
糖宝本来挺起的胸膛,在听见狼外婆三个字塌了塌。
噗嗤!
孟三嫂忍不住笑出声来,拿手背擦了擦眼角,嘴里还嘟囔:“这么点大,还保护人呢,别半路让人抱回来就不错了。”
说完转身就去里屋翻东西,没一会儿拿出一双小棉袜塞给王秀兰:“给她明早穿,别说我不心疼,这是我家小虎去年的,洗干净了。”
唐小虎立刻喊:“妈,那我穿啥?”
三嫂回头瞪他:“你脚都大成船了,还塞得进去?”
唐小虎看了看自己的脚,老实闭嘴。
大人们压着声音说话,声音隔着门帘传进来。一会儿是唐建国说厂办那头还得找人问问,一会儿是二叔说王组长那边得有人去赔礼,一会儿是三嫂抱怨锅里米又见底了,抱怨完又问王秀兰麦乳精明天带不带,县城那么远,糖宝饿着可不行。
糖宝躺在炕里侧,被子拉到鼻尖,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她早产,小时候瘦得跟小猫似的,王秀兰怕她养不住,托人买了麦乳精,每天都给她冲一搪瓷缸。家里孩子都馋那个甜味,却没人跟她抢。三嫂嘴上说她比厂长家孩子还精贵,真到冲麦乳精时,又会把小虎几个赶远点,说别眼巴巴看,糖宝喝的是身体,不是零嘴。
糖宝知道麦乳精好喝。
甜甜的,香香的,比红薯饭好喝。
可今晚想到麦乳精,她忽然有点舍不得喝。她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小声喊:“铁球。”
黑暗里,一团柔白的光慢悠悠从枕头边浮出来。铁球比平时亮一点,圆滚滚地悬在半空,像颗被谁搓圆的糯米团子。
飘起来时还往她脸边蹭了蹭,熟门熟路得很。
糖宝从记事起就知道有个铁球。
她认得第一朵云、第一棵草、第一只搬家的蚂蚁,差不多都是铁球在旁边念叨给她听的。
这团小光球平日里总懒洋洋的,教她认认菜叶,看看天色,像个操碎了心又嘴硬的老头子。
【睡不着?】
糖宝点头,又想起铁球不用她点头也知道,便在心里说:“睡不着。”
【因为一百块?】
“嗯。”
糖宝吸了吸鼻子:“铁球,一百块很多很多吗?”
铁球没有立刻说那些糖宝听不懂的大道理。它停了一会儿,才慢吞吞道:【还记得国营饭店门口的肉包子吗?】
糖宝眼睛亮了一下:“记得。胖胖的。”
【一个三毛。一百块,可以买三百三十三个肉包子,还剩一毛钱。】
糖宝倒吸一口气。
三百三十三个肉包子,那得有多少呀?唐家的大圆桌能不能摆下?院里的石磨能不能堆满?要是每个哥哥都吃一个,是不是还会剩很多很多?
她想了半天,越想越觉得一百块可怕。
“那爷爷要拿好多好多肉包子的钱。”
【可以这么想。】铁球的光软了些,【但钱花出去,不是被吃掉了。它先把眼前的坎填上,后头还可以再挣。】
糖宝翻了个身,脸贴着枕头:“怎么挣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