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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43章 新年伊始 ...


  •   除夕那天,天刚擦黑的时候,温知县家中正上上下下忙做一团,女眷与仆妇们进进出出,一道道精心制作的菜肴被呈上桌,年夜饭将要开席。爆仗“噼噼啪啪”的爆炸声从屋外传来,或近或远,响个不停。每每开门开窗,冷风便会裹着一股淡淡的硫火气席卷进屋内,但任谁闻了都会笑着道一句,“这年味可真足。”

      陆珂姊妹此时已带着小柔搬入了她们在鹤野县西南角桐花巷内置办的一处不大的屋舍中,但今日她们应姑姑陆钰之邀,来温家一起吃团圆饭。

      菜已备齐,众人纷纷落座,屠苏酒被呈了上来。陆瑾年纪最小,便先饮了一杯,随后陆珂的表弟温时雨与陆珂依次饮下屠苏酒。当温知县于最后饮尽杯中之酒,年夜饭便正式开席了。

      面片汤、鱼鲙、角子、年糕、腊肉、燎肉、春盘……桌上各色美味佳肴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勾得人食指大动、垂|涎欲滴。陆珂先吃了一口面片汤,一口热汤下肚,暖意自胃中缓缓散开,流向四肢百骸,口中则留有醇香,回味无穷。她的耳畔回荡着劈啪作响的爆仗声,身边坐着吃得欢畅的小妹,还有极为关照她姊妹二人的姑姑一家。

      在陆珂的坚持下,那日从竹溪村回来,陆钰便给知州夫人马氏回了信,向她举荐了陆珂。数日前,陆钰收到了马氏的回信。不出所料,马氏果然爽快应下陆珂入女学任教一事,并随信为陆珂附上了盖有自己私印的聘书。所开俸给虽不算多,却也足够陆珂姊妹与小柔的日常开用。如今万事俱备,只待过完年,陆珂便可去含章女馆任教了。

      吃完年夜饭,陆珂姊妹辞别姑姑一家,陆钰给她们备了马车,陆珂姊妹二人与小柔一同乘车回到桐花巷的宅子里。三人围坐桌边,吃着早已备好的消夜果,守着红烛说说笑笑一同守岁。这是陆珂立为女户后过的第一个新年,她心中自是觉得与往年格外不同。

      爆仗声彻夜不停。当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的时候,陆珂看着趴在桌边睡去的陆瑾,和一旁强撑着脑袋,连连点头的小柔,起身取了衣物为她们披上。随后她也为自己随手披了一件袍子,悄悄打开门走进院中。经过一整晚的爆仗燃放,冰凉的空气中,此时满是硫磺与硝石燃烧后的味道。陆珂打了个喷嚏,裹紧了身上披的袍子。

      她静静地站在院中,看着赤黄|色的,好似熟透的柿子般的太阳,缓缓地从院墙上升起。新年的晨光带着微微的暖意照在她的脸上、身上。陆珂轻轻闭起了双眼,平静地接受着这份来自上天新年伊始的赐福。

      …………

      西北,茫茫戈壁滩上,裴朗正与一老仆带了几匹驮了行李的骡马,脚下“咯吱咯吱”踏着盐粒般的霰雪,迎着刀子般割脸的刚风,艰难地行进着。

      那日女帝一纸调令,裴朗便要从京城前往西北赴任。他将柳妈妈安顿好后,便与家中老仆杨明礼踏上了远赴西北的路。两人自腊月上旬出发,一路向西。离了繁华似锦的京城,穿过被冰雪封印的漫漫黄土高原,来到了这荒无人烟的茫茫戈壁滩。他们见了苍茫、沉寂的黄土高原,也曾在茫茫戈壁之中,与那些被风沙打磨的光滑无比的兽骨一同烤火、休息。

      除夕之夜,两人围在篝火旁,吃着冰冷、坚硬的肉干和干粮,再饮上两口烈酒驱寒。夜色越来越浓,笼罩着他们周遭的整个世界,唯有头上夜空热闹非凡。整个夜空,犹如一块漆黑的幕布,撒满了大大小小的群星,明亮闪烁、粒粒可数。一轮极细的弯月毫不起眼的悬在一旁,一颗流星一闪而过。

      裴朗仰首看着夜空,觉得自己好似被卷入群星之间,被它们裹挟着,一起在夜空中转动。

      裴朗本是个极有主意之人,然自陆珂离开,他却时常有种在命运的长河中上下颠簸、身不由己的无力感。最终他心灰意冷,自请调任边疆。

      沿途风霜化去了他心中积攒的浓郁苦闷,却也将他的心与情感如冬天的大地一般冰封。

      历经近四十天的跋涉,裴朗主仆二人终是在元宵节前日抵达了安朔府城。女帝任他为西北路安朔府辖内知县,最终的委任却要看安朔府知府的谢宏的意思。

      谢宏是谢宽长兄,时任西北路副都部署、知安朔府。他当初听闻自己那被满京城的小娘子视为头等良人的阿弟谢宽,在京城求娶陆家小娘子时,却被一个刚登科一年、出身没落官宦之家的二甲进士比了下去,顿时心中满怀不甘与难以置信,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回京城,去看看那进士是何天人之貌,而陆家小娘子又是不是患有眼疾,竟不肯选他的好阿弟。

      当他听闻此次调来安朔府赴任的知县前来求见,且就是那个抢了阿弟心上人的二甲进士时,他顿时冷笑一声,随即向身边曹通判问到:

      “新来的知县既然到了,曹大人可知,安朔府内何处可有空缺?”

      曹通判与谢宏共事多年,自是记得得知阿弟求亲失败那几日谢宏的样子,思忖了一下,道:

      “回大人,狼山县与石盘县均有空缺,然狼山县地处偏远、民生艰难,百姓亟需一位称职的父母官……”

      “好!”不等曹通判说完,谢宏便大手一挥,道:“那便让他去狼山县罢,你速速草拟一份文书,将此事回报朝廷。”

      裴朗平静的接受了任命。随后他与老仆在安朔府城歇了一日,便又踏上了前往安朔府中,最荒凉、贫困的狼山县的路。

      …………

      正月十八一早,陆钰早早来到桐花巷的陆珂家,亲自两个侄女话别,又看着她们带着简单的行囊上了马车,最后她与留下看家,此时已被泪水模糊了双眼、留下看家的小柔一起目送马车消失在桐花巷尽头。

      既至女学,陆珂出示了盖有马氏私印的聘书,女学的主事娘子韩氏亲自出来迎接。

      韩氏早已听说温知县娘子家的亲眷将来女学任教,然而在见到陆珂时,韩氏面上还是不免闪过一丝诧异。想不到来者竟如此年轻,虽着素布衣衫,通身的气派却是难掩。肯来含章女馆任教的女子,多是家中没落又缺少门路的耕读之家出身。像陆珂这般,与官宦之家有亲,却愿在大好年华来这里的,少之又少。

      韩氏不免探问了几句陆珂身世,陆珂也不多言,只道自己只是寻常女户,与温知县娘子沾点亲故。韩氏见她不愿多说,便不再问。

      她十分客气地接待了陆珂姊妹。待办好了手续,韩氏给了陆珂一块出入女学的木质院凭,又跟她讲了女学里的情况和各种规矩。

      含章女馆共有学生五十七人,女师只有两位,章女师主讲经义、算术,郝女师则负责传授女红。陆珂既来了,便由她负责讲解经义。

      “如今有了你章女师便能轻快些了。”韩氏笑道。

      女学每年有三次假期。因学生多是州内农家女郎,故夏忙时分,有三十天假;秋忙时分,又有二十天假;待到过年,自腊月二十到正月二十,也会休假。休假时,馆内女师可以回家,也可留在馆中继续居住,只是伙食需要自理。

      简单介绍了女学,韩氏又引二人去了女师居住的寝舍。

      寝舍尚有两间空着,韩氏指着大点的那间道:

      “你既是携妹任教,便特意为你们选了这间大一点的稍微打扫了一下,只是这里屋舍简陋,二位只能委屈一下了。”

      待二人道了谢,韩氏又道:

      “今日已说了许多,瞧你们风尘仆仆的样子,想必是累了的,早些收拾一下,安顿下来。其余的,我们明日再说。我的屋子在那边左首,有事可以来寻我。”

      说罢,韩氏转身回了自己的寝舍。

      陆珂与陆瑾将行李放在桌上,环顾四周,发现韩氏说得没错,这里果然简陋至极。

      屋舍的墙是混着稻草的土夯墙,屋顶则是稻草压实的。屋内只有一张简陋的木床、一只老旧的柜子与一张方桌,桌边几张长凳中,有一张的一条腿短了一节,坐上去晃晃悠悠的。角落里丢着一只泥火盆,旁边堆了一些木柴和少量的麸炭。窗前另有一张书桌,寒风从窗子的缝隙中灌进来,呜呜作响。

      姊妹两人难免有些失落,但既然来了,便断没有退缩的道理。

      …………

      涵京城内,景国公府中。谢宽正在研究棋谱,书童砚书呈上了谢宏特意加急送来的书信。

      谢宽看完信,脸上泛起一丝浅笑,他将信烧掉,道:

      “阿兄还和小时候一样,事事都要为我出头。”

      随即又向砚书问到:

      “她如今在余州如何了?”

      砚书恭敬答道:

      “回公子,陆小娘子已选定了含章女馆,如今已在馆内呆了十日有余。”

      谢宽淡淡一笑,轻声道:

      “含章女馆……是陆知州借夫人马氏之名办的那所女学吗?我倒没想到,她竟放着富贵人家女儿的西席不做,偏要去那偏远、辛苦的地方做女师……既如此,你便在那女馆中找个可靠之人,且看看她要做些什么罢。”

      砚书应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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