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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你讨厌我,是吗 补习的时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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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习的时间安排得相当合理,总是在下午三四点左右。那时酒吧刚结束午后的清扫,夜晚还没有开始。
方由会提前收拾出靠窗的一张桌子,将散落的酒瓶、烟灰缸和零落的小食盘整理了。
于是,在那些斑驳的酒瓶背景前,在偶尔从吧台后传来清洗杯盏的轻微碰撞声中,两人开始了长达3个月的学习。
林念起初有些局促,空气里飘浮着一种属于所谓大人世界的微醺又颓唐的余韵,但是后来也适应了。
因为这份“外快”,林念手头宽裕了不少。
如果下午没有课或实验,她常常会留下来。酒吧提供简单的员工晚餐,味道寻常。她会和方由,还有其他打工的同事围坐在后厨的小桌边匆匆吃完。
晚上客人渐多,忙不过来时,她甚至会下意识地搭把手,收几个空杯,擦一下桌子。
动作起初生疏,后来也渐渐麻利。她喜欢这种简单的、目标明确的手忙脚乱。
然后,夜色浓稠,酒吧真正活了过来。
她会找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看方由上台。
这确实不像“正常”的大学生活——在大学教室与弥漫着烟酒气的酒吧之间来回穿梭。
她的世界,被分割成了两半:一半是日光下的课本、实验室的仪器。另一半是黄昏的酒吧、混合的气味、一群昼伏夜出的人、以及台上那个用歌声构筑另一个空间的男孩。
然而,这却成了一种奇异的“规律”。它自有其稳定的节奏:下午的学习,傍晚的简餐,夜晚的音乐。
仿佛在两个截然不同的轨道上平稳运行,互不干扰,又奇妙地构成了她生活的完整周期。
只是,每当手机在杂乱的酒吧响起,屏幕上跳动着“妈妈”的字样时,林念总会下意识地站起身,微微侧过身,走到后门附近,或干脆推门去到外面清冷的夜风里,才按下接听键。
“念念,在图书馆呢?吃饭了吗?”
“嗯,吃了。妈,挺好的。”
她听着,应着,目光无意识地掠过玻璃窗内那方光影摇曳的空间。
这或许是一种潜意识里的区隔。
她穿梭其间,小心地不让水花溅湿对岸的衣衫。这种沉默的区隔,并非欺骗,更像是一种保护——保护那份来自家庭的安心;也保护这个带着烟火气与歌声的角落,让它暂时只属于她自己。
偶尔的聚餐,气氛总是热烈。
老板显然喝得有些上头,笑嘻嘻地一把搂过旁边的小彭,他用带着酒意的调侃语气高声说:“小彭啊,你现在再受欢迎,在我们这儿,还是动摇不了我家方由的地位吧?”
小彭立刻接茬,故作夸张地叹气:“那当然!那可是方由,他的重要性,是叫了多少声‘姐姐’才稳住的,我哪里比得了啊!”
他故意把“姐姐”两个字咬得婉转又戏谑,引得满桌人都哄笑起来,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方由。
林念坐在稍远些的位置,安静地吃着菜,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端起水杯,借着喝水的动作,眼波很淡地朝方由那边扫了一下。
他脸上竟也挂着淡然的笑,那笑容是配合气氛的、妥帖的,他向来如此。
但这次,林念看见他嘴角扬起的弧度里,有一丝僵硬,眼睫垂下时速度稍快了一瞬。
——那是苦笑。
是的,分明会觉得不适吧,但是他,什么都不说呢。
方由像是有感应般,忽然抬眼,越过喧闹的人群,目光直直地朝她这边看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毫无预警地撞上。
奇怪。
他/她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
几乎是同时,这个念头在两人心底极快地闪过。
林念看清了他笑容底下那点未散的苦涩,而他,则捕捉到了她眼中了然的审视。
那眼神,是一种……看穿了他那副“配合”面具的静默?
只一瞬,两人都像是被那无声的交汇烫到,不约而同地扭开了头。
林念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划着玻璃杯壁,看里面晃荡的柠檬片和气泡。
包厢里的喧闹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大部分都朝着方由涌去。
“方由,来!赶紧的,这杯必须得喝!”
“就是,这时候就别矜持啦!大家都看着呢!”
起哄声不绝于耳。
方由脸上挂着那种社交场合常见的、略显无奈又试图配合的笑容,起初还摆摆手,说“真不太能喝”,但在周围人不依不饶的劝诱和“气氛”的裹挟下,终究还是拗不过。
“好好好,就一杯。” 他拿起面前的酒杯,朝众人示意了一下,嘴角扯起的弧度尽量显得轻松,然后仰头,喉结滚动,将杯中琥珀色的液体一饮而尽。
“这就对了嘛!”
“来来来,满上!好事成双!”
劝酒的人更来劲了。
方由被围在中间,推脱的话被喧闹盖过,他脸上那点强撑的“开心”渐渐有些挂不住,却还是被架着,又喝下了第二杯、第三杯……
林念的视线静静落在人群中心的方由身上。
他喝酒的样子……有点陌生。
这个所谓的台柱子,竟然不怎么会喝酒。
此刻,他却像个被强行推上戏台的蹩脚演员,努力想跟上剧本,却浑身不自在。
她会误会我吧。
方由感觉酒精开始灼烧胃壁,思维却异常清晰地抓着一个念头。她会不会觉得……我就是那种逢场作戏的人?
这个想法让他心里一阵发紧,比酒精带来的不适更让他难受。
真是不想让她误会啊。
聚会散场,林念从洗手间出来,看见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只有方由独自坐在角落的沙发上,头深深地埋在臂弯里,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茶几面,一动不动。
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醉得失去了所有力气。
她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然后,她慢慢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身。
林念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看着他不再需要费力维持任何表情,全然放松也全无防备的样子。
好乖。
包厢里残留着酒气和食物的味道,顶灯有些刺眼。
在寂静中,她俯身靠近他,
“方由。”
她停顿了一下,
“你可以不笑的。”
说完,她直起身,拿起了自己的包和外衣离开了。
这群人真是没有边界感的冒犯,而方由呢,没有边界感的礼貌。
真是个笨蛋。
又一次从外面推门而进,酒吧正在举办每月一次的“花朵投票”——一种由客人用小支玫瑰支持心仪表演者的趣味活动。
穿着花哨西装的酒吧老板作为主持人正站在小舞台上,拿着话筒,用夸张的语调调动气氛。
“现在——!”老板手臂一挥,指向站在一侧、穿着简单白T恤的方由,“支持我们方由的,请举起玫瑰”
林念顺着众人的视线和欢呼声望去。
不出所料,大多数人,尤其是那些常客,都举起了玫瑰。
方由微微欠身,脸上是惯常的、温和得体的笑容。
而在舞台另一侧,站着一个新来的男孩,老板介绍他叫于盛。头发有些乱,穿着做旧的牛仔外套,抱着一把吉他,看起来有些局促。
这是林念第一次赶上这种活动。
一支作为入场凭证的玫瑰被她无意识地捏在指尖转动。当轮到为于盛投票时,场内的应和声微弱了许多。她看见,只有寥寥几个女孩,于是,她为他举起了玫瑰。
方由看了她两三秒,又转向别处。
她想,反正方由会赢的,多一只少一只,无所谓。
活动结束后的间隙,人群松散开来。林念正想回到自己的角落,一个身影却挡在了面前。是方由。
他看着她,撇了撇嘴说:
“你讨厌我,是吗?”
林念瞬间僵住,血液似乎都往脸上涌。救命啊——
她在心里无声呐喊,脸颊发烫,哪有人会……会直接说这样的话啊!
这太突兀,太不按常理出牌了,让她所有社交场合的应对策略瞬间失灵。
“我……”她张了张嘴,对上他那双眼睛。此刻那里面的温和笑意褪去了,竟似乎染上了一点……委屈?
像被主人无意间冷落的大型犬,所以为什么会有这种表情啊。
“不是讨厌啊。”她终于说出话了。
她想,只是不亲近啊。
不亲近?不亲近到每次都下意识地划清界限,不亲近到在明明“无所谓”的投票里,也要刻意避开他,选择那个截然相反的、陌生的人?
难道,我这是很明显的讨厌吗。
方由看她不再说话,叹了口气,轻轻地笑了笑,捏了捏她的眉毛,林念下意识地躲开。
“算了,别想了,你想的太多了,所以才会皱眉”
方由生怕她想着想着结果发现真的是这样。
她突然有点羞愧,她并不想说,在票数明显有差距的情况下,她更愿意这一票是为了应援票数少的人。
第二天,方由刚到酒吧,就听见卡座那边吵吵嚷嚷。
于盛被几个人围着,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略显皱巴的衬衫,脸上带着宿醉未消又混合了兴奋的红光。
“不愧是盛哥!马上就把那姑娘拿下了啊!”一个朋友拍着他的肩膀起哄。
于盛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当然。她昨晚可是主动给我投的票。”
“嚯!哪一位啊?看着很可爱,是个学生吧?”另一个人追问。
方由正在放大衣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侧耳去听。
于盛拖长了调子:“真的很漂亮——,穿长靴,个子不高——”
方由心里一紧,指尖微微发凉。
“——头发染了紫色的那个。”
不是她。方由绷紧的肩线稍稍回落。
林念的头发是自然的黑色。
就在这时,于盛的目光穿过晃动的人影,恰好对上了方由的视线。
他嘴角一撇,勾起一个玩味的笑,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更有趣的话题,故意提高了声音:
“不过嘛……要我说,昨晚那群女孩里,”他顿了顿,确保周围人都能听清,“还是“念念’最可爱。安安静静坐在那儿。”
“念念?”有人好奇,“林念现在在给方由补习呢”。
于盛没直接回答,眼神直直地投向方由这边。
方由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迎上于盛,
“她不会喜欢你。”
卡座那边安静了一瞬。于盛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他打量着方由,像是第一次真正打量这个平时话不多的“朋友”。
“你是她谁啊,怎么就不会喜欢我了”,于盛说。
方由什么都没说,只回了一记凌厉的眼神刀。
林念收拾好书包,正准备起身回宿舍,眼角余光瞥见方由还坐在老位置,低头看着书。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走了过去。
“你不回家吗?”她轻声问。
“晚点。”方由抬起头,看到是她,眼里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仿佛没料到主动搭话的会是她。
“我……刚好也有些东西要写,”林念晃了晃手里的笔记本,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要不一起?写完正好可以一起去公交车站。”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觉得这提议有点突兀,干笑了两声,“哈哈。”
方由看了看窗外:“你不会太晚吗?”
“哦,反正都已经这个点了,”林念顺势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摊开资料,“不如干脆看完好了。”
台灯的光晕柔和地勾勒着他的侧脸线条,比少年时清瘦了些,轮廓也更清晰,但那种熟悉的神情丝毫未变。
林念忽然发现,他读书时微蹙的眉头和认真抿起的嘴角,竟和他以前埋头吃面时的样子有几分神似。
真奇怪,对待书本和食物,他好像都抱着同样郑重其事的态度。
她忍不住抿嘴笑了笑。
“你太明显了。”方由头也没抬,忽然开口。
“我?哈哈,”林念吓了一跳,“你能感觉到视线啊?我还以为你早就习惯被人注视了呢。”
“也不是很习惯。”他闻言,竟真的转过脸来,目光直直地看向她。
林念被看得耳根一热,赶紧扭回头盯着自己的书页。“……学习,学习。”她含糊地说,假装全神贯注。
等她再次从书页间抬起头,墙上的时钟已经走过了整整两个小时。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走吧,有些晚了,别错过公交车”,方由已经收拾好东西,站在一旁等她。
去公交车站的路上,林念看着两人的影子走路。
方由忽然开口:“你做什么事都很专注,好像完全听不见外面的声音。”
林念笑了:“嗯,从小就这样。老师说是专注力强,其实啊,就是脑子没法同时处理两件事。”
她侧头看他,“你呢?一边打工一边准备考试,不会觉得累吗?换做是我,肯定应付不来。”
“还好,”他说,“坚持对我来说,不算太难的事。”
不知是不是夜晚让人松弛,林念发现,两人单独这样走着聊天,并没有想象中的尴尬,反而有种出乎意料的舒适感。
她接话道:“哦对,从小就运动,意志力总是比较强的。”
话一出口,她心里“咯噔”一下。这是他们最初相遇时就知道的事,她不该“知道”得这么自然。
果然,方由投来询问的目光:“哦?你怎么知道?”
“那个……我听小彭提起过一嘴。”林念赶忙找补。
“你好像跟店里的其他人,都挺聊得来的。”方由说,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因为大家年龄差不多嘛,自然就熟了。”
“嗯,”他顿了顿,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调侃,“但好像不怎么和我闲聊啊。”
“啊?有吗?哈哈……”林念语塞,只好用笑声掩饰过去,一时接不上话,两人之间只剩脚步声。
方由看她这副模样,转过头,暗暗偷笑了一下。
再转回来时,他脱下自己的外套,递向她:“你需要外套吗?”
“啊?”
“你好像有点冷。”他看着她说。
“啊不用不用!”林念连忙摆手。
“哦。”方由也没坚持,默默把外套又穿了回去。
“但我有一件事想要问你”,林念说。
“嗯。”
“你每天学到这么晚,自己不害怕吗?“
方由笑了出来,“不会,我习惯了”。
公交车很快进站。林念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还未启动,她隔着玻璃,向站台上那道身影挥了挥手。
“改天见!”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明朗轻快。
方由也朝她挥了挥手。林念迅速转过身坐好,心里默念:司机师傅快开车呀,平时不是都挺快的嘛。
站台上,方由看着车里那个故作镇定又隐约透着点慌乱的侧影,终于忍不住,低下头轻轻地笑了。
后记:
听到林念一声爽朗的“走啦”。
趴在桌子上的方由慢慢睁开眼,
“你可以不笑的。”
他反复听见这句话。
看着她认真读书的样子,他觉得她真好看,理解了大家说的书香气,也猛地觉得她有点可怜,这么单薄的身体,要一动不动地看那么多的书嘛。
他觉得林念,开始危险起来,对于自己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