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不忘》金水有枝

2、白色的狐狸？ 九月，林念

　　九月，林念进入了那所不错的工科大学。校园很大，路很直，楼是规整的砖红色。专业课上，教授在白板上写下密密麻麻的公式。线性代数，微积分......

　　努力，是可以克服很多事情的——至少能克服挂科的恐惧，能换来一份还不错的绩点。

　　中学时的好友丹宁经常坐很久的大巴，从城市另一头的校区来找林念，虽然一起考上了约定好的学校，但是开学后才发现被分到了不同的校区。

　　那个周末，她神秘兮兮地拽着林念的胳膊：“走，我们去做点从来没做过的事。”

　　林念被带到了市里那家颇有名的酒吧门口。霓虹灯牌在暮色里氤氲出暧昧的光晕，门内流泻出低沉的鼓点和隐约的人声。

　　一进门，声浪与光影瞬间吞没了她们。门里和门外似乎是两个世界。

　　空气里弥漫着酒精、香水与烟草混合的复杂气味。

　　光线昏暗，彩色射灯旋转着切割人群，林念跟着丹宁挤到靠前的位置，林念想，如果不是丹宁，她可能一辈子都不敢进入这样的地方，一切都让人不安。

　　然后，她看到了台上那个人。

　　在一众打扮成熟的乐手中间，他显得格外青涩。简单的白衬衫，栗色的头发，握着麦克风支架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看起来，岁数不大。

　　台下观众放肆的议论声清晰地传来，话题围绕着他清秀的侧脸和据说“干净得像泉水”的嗓音。

　　然而，当前奏响起，他抬手扶正麦克风，眼睛望向远处某一点时，某种变化发生了。

　　肩膀依然有些紧绷，可当他开口唱出第一句，声音流淌出来的瞬间，那个局促的少年仿佛被另一个灵魂悄然覆盖。

　　“厉害吧？”丹宁凑到她耳边，声音带着发现宝物的陶醉与炫耀，“他被叫做这儿的‘台柱子’，多亏了他，这家店的客源多了不止三成。”她边说边用眼神示意林念看向斜前方的一个卡座。

　　那里坐着一位气质端庄的女人，穿着剪裁精良的套装，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她面前的小圆桌上，放着一瓶价格不菲的香槟，金灿灿的瓶子在昏暗光线下格外醒目。

　　女人只是优雅地朝台上举了举杯，动作含蓄却不容错认——这瓶酒，是为他开的。

　　“台柱子。”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林念不是很喜欢台柱子这个称呼，一个人，怎么会变成“柱子”呢？

　　林念移开了目光，端起面前丹宁给她点的饮料，喝了一口又一口。

　　这光怪陆离的世界，台上台下，看与被看，需要与被需要，一切都那么直白又那么扭曲。

　　她忽然觉得，自己虽然身在人群中，却好像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站在了边缘，冷静地观看着这场与她无关，却又让她莫名在意的、关于“柱子”的展演。

　　在起哄中，男孩需要下台致谢，也就是象征性地和买酒的顾客互动一下，他的耳朵整个变红了，林念在旁边看着，他说了谢谢，然后挠了挠头。

　　虽然害羞，但是很会察言观色呢。

　　她不喜欢这样的人。

　　在她看来，这份“青涩”如同精心校准过的道具，与那“干净得像泉水”的嗓音一样，都是待价而沽的筹码。

　　他们其实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优势所在吧，在此基础上，还善于将其包装成一种不自知的、动人的脆弱，好让看客们在满足窥探欲的同时，还能为自己附赠的“怜爱”而自我感动。

　　世界对他们而言，似乎是一道过于简单的题目，只需展露恰到好处的羞赧，便能轻易撬开酒瓶的金盖，换来垂青与瞩目。

　　仿佛世界本该如此运转，而他们，恰好手握这点天然的、源于容貌与青春的、脆弱的权力。

　　世界，才不是这么简单呢，对于普通人来说，是很难的呢。

　　男孩完成了任务，几乎有些仓促地再次鞠了个躬，转身往回走。

　　就在他转身、侧脸即将没入舞台侧边阴影的一刹那，舞台的主灯光恰好暗下，准备下一首歌。

　　只有几缕边缘的、不那么强烈的光，淡淡地扫过他的轮廓。

　　印象深刻的，是小动物一样冷冽的眼睛，如果是什么动物，那么是...狐狸？白色的狐狸？

　　林念又想：这人看着，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记忆的闸门猛地被撞开。

　　冬日夜晚，摇晃的长途大巴。邻座那个因为东北大哥一句话而与她相视一笑的男孩，雪光映照下清亮的眼睛...

　　竟然是他。

　　他好像，长大了些啊，对啊，我也长大了啊。

　　但是他变了好多，我也变化那么大嘛。

　　夜深了，林念从酒吧的洗手间出来，她看了看腕表，该回去了。正想着，旁边的男卫生间门被推开，一个身影摇晃着走出来，不偏不倚，轻轻撞在了她肩上。

　　“对不起。”声音有些含糊，带着明显的醉意。

　　林念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抬眼看去。是他。他显然没完全认出她，眼神有些涣散地在她脸上停驻了几秒。

　　“没事。”她轻声说，侧身让开。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脚步有些虚浮地朝着后台方向挪去。

　　有人在叫他。

　　“方由，有人在找你。”

　　“哦。”

　　“她可真是缠人啊，是吧”，那男人拍拍他的肩。

　　啊，叫方由啊，是这个名字啊。

　　林念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转角阴影里。心里那点模糊的确认，此刻变得无比清晰。是他，但又好像不完全是她记忆里的那个他。

　　算了，她想，毕竟只是一面之缘。

　　期中周，丹宁打来电话，说你来找我吧，在西海岸酒吧。

　　“你直接打车回学校”，挂断电话，她盯着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沉默了几秒，还是无奈地向校门口走去。

　　千万不要骂她，林念一边快步出校门，一边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她甚至开始盘算，如果丹宁醉得不省人事，该怎么把比自己高半头的她弄回宿舍。

　　还好，没喝多少。

　　丹宁眼神还算清明，面前的杯子也几乎是满的。

　　她走过去坐下，刚想开口，一股浓烈的烟味径直飘来。

　　旁边卡座的男人，正旁若无人地吞云吐雾。几乎是下意识的，她转过头，“不好意思，这里不能抽烟。”

　　男人斜睨了她一眼，没动，反而又吸了一口。

　　丹宁说“哎呀，没关系”，试图拦一下。

　　林念又说了一遍。

　　男人慢悠悠地站了起来，身影在昏暗光线中陡然显得高大，林念坚持着没有移开视线，用自己都惊讶的僵硬姿态与他对峙。

　　男人盯着她看了几秒，嘴里低低咒骂了一句，终究还是把烟头狠狠摁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溅起几点火星。

　　男人重新坐下，林念也缓缓坐回卡座，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其实吓死了……”她几乎是无声地对自己念叨，拿起丹宁推过来的水杯。

　　这时她才发现，丹宁并非独自一人，方由，不知何时坐到了她们这一桌。他正笑着听丹宁说话。

　　看见林念回来，丹宁兴奋地拉了她一下：“念念，你看巧不巧！方由跟我们是一个城市呢！刚才聊起来才知道！”

　　方由也转向林念，他的眼睛在酒吧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亮，笑容干净，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惊喜：“真的很巧呢。”

　　真是恰到好处。

　　是亲近客人的套路呢。这个念头冰冷而清晰地划过林念的脑海。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其短暂的敷衍的弧度：
　　“是呢。” 声音干巴巴的，只有一片礼貌的荒芜。

　　短暂的沉默弥漫开来。

　　方由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林念刻意营造的距离感，那笑容顿了一下，随即又漾开，试图用更周到的方式化解：“那个……需要我给你们推荐点喝的吗？这边有几种特调，味道还不错，比较适合……”

　　他斟酌着用词，目光在她们两人之间温和地扫过。

　　他的笑容确实具有一种感染力，明亮，真诚，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让人几乎不忍心拒绝。

　　林念想，我们身上也没有什么价值啊，何必浪费你的“专业”呢？

　　于是，在丹宁可能开口之前，林念已经站了起来，同时也把丹宁的包塞进她怀里。她的声音清晰地在略显嘈杂的背景音中切开一条路：

　　“不用了，谢谢啦”

　　她没看方由瞬间有些错愕的表情，径直拉起还有些懵懂的丹宁。

　　“我们这就要离开了，是吧丹宁”

　　那个旁边卡座的男人摇摇晃晃地起身，从她们这桌旁边挤过。

　　经过丹宁身后时，那只红通通的手，极其自然地在她裸露的肩膀上摸了一下。

　　丹宁今天穿的是一条黑色露肩小裙，正因微醺而有些放松，这突如其来的触碰让她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一颤，醉意瞬间醒了大半，脸色白了。

　　那男人冲着坐在丹宁对面的林念，挑衅似的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混杂着酒气和恶意的笑。

　　丹宁回过头，喊“你干什么？”

　　“我什么都没干啊”，那个男人装作疑问地说。

　　丹宁一时语塞，

　　林念脸上的笑容没变。

　　她站起身，走到那男人面前，在他尚未反应过来的错愕目光中，伸出两只手，稳稳地、不容抗拒地抓住了他刚才作恶的那只手腕。

　　男人愣住了，大概没遇到过这种反应。

　　下一秒，林念拽着他的手，用他的手掌，在自己的肩膀上，也用力地“碰”了一下。

　　然后，她倏地松开手，后退半步，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恐惧和愤怒的表情。

　　“你干什么？！” 她猛地拔高声音，“你……你打我干嘛？！”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体还配合地微微发抖，指向自己肩膀，瞪着那男人：“就因为……就因为我刚才提醒你别在公共场合抽烟吗？！你至于动手吗？！”

　　林念想，你不是在做无法证明的坏事嘛，我也让你体会一下自证有多难。

　　男人彻底被搞懵了。“我……，你在说什么玩意儿？！”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谁打你了？！你他妈有病吧！”

　　周围的客人已经被惊动，纷纷看了过来。

　　林念不再跟他废话，直接拿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拨通了报警电话，声音清晰地描述了“被无故殴打”的情况和地点。

　　警察来得很快。

　　问询时，林念红着眼眶，指着那男人，语气肯定：“警察同志，他寻衅滋事，还动手打人。”

　　“这女的演戏！她故意找事！” 男人气得跳脚，对着警察嚷嚷，又指向周围，“谁看见了？啊？谁看见我打她了？”

　　“我看见了。”

　　众人循声望去，是从刚刚起就默默在看的方由。

　　林念有些惊讶他会参与进来，紧张地望着他。

　　“他刚刚，没有理由地，打了这个女孩。” 他示意林念。

　　“你他妈谁啊？！” 男人像抓住了把柄，更激动了，“你们认识的吧？！一伙的！警察同志，他们串通好了讹人！他的话不能信！”

　　方由看向警察，神色未变，语气依旧平稳：“我们不认识。”

　　男人大喊，“不是有监控吗？调监控看看，就清楚了。”

　　吧台后的经理闻言，一脸尴尬地挤上前，对警察赔着笑：“那个……警官，实在不好意思，我们店那个位置的监控……前几天就坏了，还没来得及修……”

　　警察看了看各执一词的双方，又看了看“坏掉”的监控，面露难色。

　　这显然成了一场罗生门。

　　从派出所做完笔录出来，夜风带着凉意。

　　多亏了警察把两人送回学校。

　　“今天跟我在宿舍睡吧，明天再回去”，林念对丹宁说。

　　“嗯...”

　　丹宁裹紧了林念披在她肩上的外套，蔫蔫的，之前的酒意和兴奋早已散尽，只剩下疲惫和后怕。

　　“刚刚那个人说的对不起，是咱们一起收到的”，林念对丹宁说。

　　“嗯，啊……我再也不晚上穿成这样去酒吧了。” 她揉了揉太阳穴，声音闷闷的，“折腾了这么一晚上，真不好意思啊念念。”

　　林念闻言抬起头，侧过脸看向丹宁。

　　“为什么？” 语气理所当然，“你穿这个很好看。”

　　林念转过身，正对着丹宁，压着她的肩膀说：“继续穿”。

　　“今晚的事，是那个‘猪蹄’的问题。是他脑子有问题。” 她看着丹宁的眼睛，仿佛要钉进去这个道理，“你可不要随便反思。”

　　丹宁点了点头，“嗯，明白了。”

　　林念嘴角向上弯了弯，“哎呀，你下次来酒吧我还来接你，反正！”

　　“还有，哪里有没来由的好意和巧合，你当心点吧”，林念又补了一句。

　　丹宁疑惑地想了一圈，“你说谁，方由吗？”

　　“嗯”

　　“可是他帮了我们吧”

　　“反正......就这样吧，不用再接触了。”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她就知道，他就像那个场域的有魅惑力的王子，即使看着清纯，也会玩我们没有想到过的把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