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槿》半池墨浅

98、大都-北境 各怀心事 段惜槿内忧

　　长宁宫

　　段淮勇坐在寝殿内的桌案旁，他的身后，则是受伤的李澜心，除了刚入殿时那一句安慰，而后，他便再没正眼瞧过对方。

　　段淮勇轻轻皱了皱眉，那双眼眸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低头拿起眼前的杯盏，轻啜一口，放下后手指在桌案上点了点。

　　那日段常翊的匕首离他不过几寸远，是李澜心推开了他。

　　段常翊许久之前便已经露了锋芒，他的锋芒不是露在人前，而是靠后的积淀，便如去年狩猎时他立在人群最后的身影。

　　段常翊以为这便是无所求的表现，可是站得太后面了，倒是更扎眼，便如段淮勇的眼睛，也会时常扫到最后的位置，看到他那双带着执念的眼神。

　　所以段淮勇早便知晓他的图谋，却没将那孩子放在眼里，这种常年在宫中蹉跎的性子，又如何有造反的能力。

　　除掉一个人，即便是段淮勇，也需要有个合适的理由。

　　本该受点小伤的，剑划过段常翊脖颈的时候，段淮勇没有任何的犹豫，可，李澜心受伤了，这是意料之外又让他极为恼火之事，原本他可以借机对李家犯难的……

　　李澜心，这个眼里总是带着一丝温柔的女子，那一日她便站在自己面前说：“淮勇，你会成为一个好皇帝吗？”

　　便是那句话，改变了他往后的路，分明不受宠的身份，却因为李家的拥护，段淮勇走到了最高处。

　　成为皇后的李澜心母仪天下，更不曾干预朝政，但段淮勇一直知晓，她最大的逆鳞，便是他们的女儿，段惜槿。

　　可惜，李澜心姓李，她还只生了一个女儿……

　　再抬起头，魏德贤已经站在门口，他眼皮轻轻抬了抬，段淮勇会意，于是站起身，走到李澜心的床前，直着身子对眼前人道：“好好休息，朕回去了。”

　　李澜心唇角轻轻扯动，她试图坐起，终是被段淮勇轻轻的压住肩膀，“别起了，朕走了。”

　　没有给李澜心反应的机会，直接便走出了寝殿，身后是李澜心略有些疲乏的声音，“臣妾恭送陛下。”

　　长宁宫安静下来，许久，兰芝走到她的身侧，一双眸子通红，“娘娘……”

　　李澜心抿了抿唇，看向对方，“此事不要和公主说起。”

　　“可陛下这般对您……”

　　李澜心低下头，唇角泛出一丝苦笑，“他终究已经是一国之君，想的念的，便与常人有些不同。”

　　“可娘娘若是一直这样用药，身体会受不住的，至少，”兰芝不愿意放弃，继续劝道，“至少娘娘可以不吃这些药。”

　　李澜心摇了摇头，“他那样聪明，若是本宫停了药，定有法子发现，本宫不能冒这个风险，”说着，抬起头，看向窗台的方向，“他不过是想让李家所有的势力都消失，那样，即便瑾儿做了那皇太女，也终究只是个虚名。”

　　“可是……”兰芝还想再劝，却被李澜心一个眼神阻止，“此事本宫已经决定了，莫要再说起了。”

　　“是。”兰芝垂下眼睑，福身应道。

　　此时一个黑色的身影从长宁殿的廊下滑过，李澜心微微侧头，终是摇了摇头。

　　景乐宫

　　段惜槿坐在主位上，眼眸低垂，鬼影立在她的面前也不敢说话，半晌，段惜槿抬起头，“此事不要声张，先查出是何药。”

　　“殿下不让皇后停药吗？”鬼影道。

　　段惜槿看向她，眼眸里的神色有些发黯，“不必了，母后若是决定的事，即便是本宫，也没有用。”

　　“那属下马上去查。”鬼影道。

　　段惜槿点头，“查出后寻个法子将药换了，母后既是说停药会被发现，说明那药物定是有一些外显的效用，所以用什么取代不会被发现，极为重要。”

　　“是。”鬼影躬身道。

　　“还有，你去让杜文礼入宫见我。”段惜槿又道。

　　鬼影抬起头，半晌，便明白此间意思，忙应道：“属下马上去。”

　　在宫内重重忧患之时，苏墨却也处在黑暗中，此时，身体的疼痛让她醒了过来，她感觉脖颈发沉，想抬起头，却没有任何力气。

　　脚腕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圈着，她低头看去，黑乎乎的，根本看不清，手臂也酸疼，被高高地吊着，醒来后感官慢慢复苏，她开始意识到，自己是在一个牢里，并且四肢都有锁链锁着。

　　有水滴声，一滴，两滴……

　　她往前走了一步，而后脚腕处便感觉到一阵刺痛，忙收回脚，咬着唇缓了好久，此时她听到“吱嘎”一声。

　　她低下头，像还是昏迷的模样，闭着的眼睛感觉到光线从右侧而来，细长的光，拉开又变窄，直到只剩下些许几乎可以忽略的光亮，“你醒了。”声音从头顶的方向传来。

　　苏墨听出是谁，便没有再装，她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人，唇角轻轻扬起，“好久不见，谢不显。”

　　谢不显抿了抿唇，眼眸轻颤，“我的原名叫富察不显。”

　　苏墨唇微微张开，露出一个不算好看的笑容，“我可记不住你们草原上的名字，我只认得谢不显。”

　　谢不显没有再要求，她蹲下身，将餐食的篮子放地上，然后从里面取出一个馒头，抬头看着苏墨，“吃吧，吃了才有力气逃出去。”

　　昏暗的光线下，谢不显的那张脸若隐若现，苏墨此时问道：“我一直很好奇，那日谢家被灭门，你做了什么？”

　　谢不显微微低头，恍惚间想起那一个雨夜。

　　那一日，她回到谢家，却看到所有人都在收拾包裹，没人通知她发生了什么，可她却是已经想到，她在谢家的日子到头了。

　　脑海里出现姨娘疼爱她的模样，鬼使神差地，谢不显没有选择第一时间离开。

　　那一夜来了很多人，黑衣大刀，在那刀尖对着姨娘时，她手中的长鞭呼啸而出，那是一个极为明显的武器，李中贤派去的刺客也认得。

　　可即便如此，她的肩膀还是被划了一刀，待再醒来，她已经回到了北寮……

　　至于那弓箭里北寮两字，倒是真真是一个讽刺，那是她初到谢家时太过想念家乡，而在弓身上细细镌刻，以解思念的方式罢了。

　　她怎么也无法想到，便是那两个字，那一只残弓，让苏墨走到了自己的面前……

　　谢不显重新抬起头，还是那句话：“你原本在津县过得多好，不该陷入这样的纷争中。”

　　苏墨眯了眯眼，笑意放开一些，“ 原来你和我一样，都那样愚蠢……”她说到这，微微抬眸，看了看牢房，再看向谢不显，“你觉得，我们两的相识，是一种缘分？

　　谢不显微愣，她静默了一会儿，便答道：“任何缘由都不能阻碍我们相识的缘分。”

　　苏墨呵呵地笑了声，“我该觉得庆幸吗？你原本虽也对我有所隐瞒，却又有些真心。”

　　谢不显不想再和她聊这些，于是又把馒头往她的嘴里递了递，“吃吧。”

　　苏墨张开了嘴，一口一口的咬着，吞咽让整个喉咙都发疼，可便如谢不显说的那样，吃了才能有力气出去。

　　一个馒头下肚，又喝了一点水，谢不显拿起篮子，准备走，苏墨喊住她，“这是北寮吗？”

　　谢不显低着头，沉声道：“不算吧。”她没有再说什么，直接往外走去，走出牢狱，风沙便大了一些，谢不显眯了眯眼，看向不远处零星的几个营帐，谁也不曾想到，耶律舍会带着一些部下留在此处。

　　她往前走了几步，进入一个营帐里，耶律舍坐在主位，抬眸看了她一眼，他的左膀处也有绷带包裹，右手捧着一只碗，仰头喝了一口酒。

　　谢不显眉头轻轻皱起，耶律舍看过去，眼眸里带着一丝埋怨，终是垂眸，沉声道：“你在大夏待的时间久了，便喜欢那些细皮嫩肉的，但你需记得，你是北寮人，我们的血是热的，性子是粗犷的，不该这般在意细枝末节。”

　　谢不显嗯了一声，拿起一旁的酒壶，给耶律舍倒满，“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耶律舍转过头去，看向她，“我有些好奇，你要将她怎么处理？”说的，自然是苏墨。

　　谢不显笑了笑，“我说把她放了，你没同意。”

　　耶律舍有些气急，可自小他们两个人相处，他就知道对方的性格，“你忘了前几日她怎么对你举剑？即便你对她还有些感情，在她心里，你便是一个撒谎的人，仅此而已。”

　　“这是我和她的事。”谢不显冷冷地道，“何况最后你也将她锁了，那牢里阴湿，再好的身子在里头待得久了，也会留下一身病。”

　　耶律舍看她一眼，不再说话，拿起眼前的酒，又喝了一碗。

　　两人忽然便安静下来，谢不显其实也知晓，她这样日日去送吃食对于耶律舍来说，亦是一种挑衅，对方能这样无视自己的行为，已经算是宽待。

　　她没再说什么，转过身要走出营帐，身后的耶律舍此时喊道：“你会与我回去吗？”

　　谢不显站在门口，却是一句话没说，她拉开营帐的门帘，低头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