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槿》半池墨浅

115、女帝 闲鹤师太：

　　东门甚至是虚掩的，鬼影推开门走入，段惜槿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踏了进去，此时她看到右侧墙角，小翠一双眸子闪着光亮。

　　段惜槿刚一站定，对方便两步走到自己面前，跪了下来，“殿下！”

　　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哽咽，段惜槿已经从信中知晓了一些事，明白小翠这几日在这普度寺过得有多艰难，她上前一步，握住小翠的手，“起吧。”

　　小翠跪在那，被段惜槿托着起身，她一双眸子里都是泪光，又忍不住细看段惜槿有没有受伤，半晌，才指了指身后的屋舍，“殿下，进屋里说。”

　　“嗯。”

　　普度寺的屋舍原是斋房，整个屋子都极为朴实，除了一张桌子，屋里便只剩下屏风后的床铺。

　　此刻五人站在屋里，显得屋子极为狭小，小翠忙道：“这一排屋舍都是师太安排给我们的。”

　　鬼影几人都站在一旁，听到小翠这么说，也不敢擅作主张，都等着段惜槿发落。

　　此时的段惜槿微微抬头，看着屋里的布局，而后问道：“你来此处后，可有出面？”

　　小翠点了点头，“寺庙对外不设防，所以刚开始会有一些人特地往这后院走，师太让我出过一次面，话头是说自家小姐在礼佛，让人不得喧哗。”

　　段惜槿点了点头，“好。”她看向鬼影，“你和素白先去休息。”

　　鬼影得令，躬身道：“是，”又看向小翠，后者忙道：“最东面的房子偏大一些，有两张床铺，您和这位素姑娘可睡在那。”

　　鬼影其实想问可否一人一间，可想到如今的情况不该拘于形式，于是道：“多谢。”

　　素白倒是不置可否，如今她只是想回房休息会儿，毕竟很快她应该就得被叫来换药。

　　待两人离开，小翠忙提起一旁的茶壶，给段惜槿和苏墨各自倒了一杯茶水，“殿下，这茶叶是奴婢从宫里带出来的，您在外头风餐露宿，定是许久没喝这样的好茶了。”她说着，眨了眨眼睛，努力缓和着情绪。

　　段惜槿接过茶盏，轻啜一口，眉宇间的郁结舒展开来，唇角亦是扬起了一丝笑，“还是小翠了解本宫。”

　　小翠有些欣喜地看着主子喝茶的模样，此时苏墨忽然开口问道，“小翠，你可知晓这山下的营帐那些人？”

　　小翠迷茫地抬眸，又摇了摇头，“奴婢不知。”

　　段惜槿拍了拍苏墨的手，“她什么都不知情，只是听命行事罢了，”说着，看向小翠，“你也回去休息吧，有事本宫再唤你。”

　　小翠抿了抿唇，一双眸子满是对主子的关切，可看对方的眼神，便是要和苏大人谈正事，终是福身道：“奴婢告退。”

　　门被关上，段惜槿看向苏墨，“伤口是不是又裂开了？”

　　苏墨抬起手腕看了看，唇角微微上翘，“方才抓绳索的时候手腕擦到了，没事。”

　　段惜槿却没想这样就放过她，手摊开，眉头轻轻皱起。

　　苏墨见状，只能将手腕放在对方的掌心，低声服软道：“殿下看看便好，等会儿我去素白那包扎，定不会让伤口恶化。”

　　段惜槿瞪她一眼，而后沉声道：“便该让你在北境城乖乖躺着。”

　　苏墨没有反驳，只是将那纱布揭开，纱布上的血迹不算很多，一圈一圈的白色褪去后，能看到伤口也只是被刮擦得有一点小裂缝，苏墨抬起头，“看吧，我就说没事。”

　　段惜槿冷哼一声，却也是放下心来，见苏墨将纱布重新包上，她将刚才那封信放在了桌上。

　　“娘娘说了什么？”苏墨问道。

　　“父皇的计划，借本宫入寺庙的档口，寻了内乱的勾当，便如津县的民乱那般，公主死在歹民的屠刀之下，圣上怒极剿灭歹民。”段惜槿的声音低低的，眼神里也似乎有什么都慢慢地破碎，“内乱定，大夏安，大公主为国殉命，可悲可泣。”

　　有些事她早就已经估到，但真的到了这一步，依然觉得痛彻心扉。

　　苏墨想到津县的民乱为何一直只是让她的父亲一力处理，原来当今圣上，是在找这个时机，一箭双雕……

　　“还有，”段惜槿继续道，“母后可能不曾想到的是，此事还能以平乱不力之名，降罪于你的父亲。”

　　“呵……”苏墨笑了笑，手腕忍不住转了转，弄到了伤口，又龇牙忍着疼。

　　段惜槿看过去，“疼了便好。”

　　苏墨没有心思管自己的事，问道：“所以，山下营帐，还有凉亭那边的，都是圣上的人？”

　　段惜槿点了点头，眉头轻轻皱起，“甚至也许，连津县的那些人里，也有父皇的细作。”

　　“他怎可以这样？”苏墨一双手握拳，她想起那些百姓的样子，忍不住问道。

　　“他得皇位不易，虽然已经在那最高位坐了十几年，可心里那点恐惧依然存在，唯有将所有他以为的威胁全部去除，”段惜槿说到这，低下头，笑意有些发涩，“又怎么可能去除得完，他这一辈子，应该都会在疑虑中度过了。”

　　“既如此，殿下决定如何？娘娘把小翠送进了普度寺，显而易见便是要表明，原本我们没来，倒是也没给山下那些人机会，如今……”

　　“若是没来，便是欺君之罪。”段惜槿的声音极轻，他那父皇，每一步都是给她的死局，无论怎么走，好像都不会有出路。

　　“但他是不是已经猜到你没在寺里了？”苏墨忽然道。

　　“怎么？”

　　“即便这里有几名武僧，若是那些人一举攻上寺，普度寺按理也是应付不来。”

　　段惜槿接话道：“所以，他们没有攻上来，便是说明，他们也知道，本宫没在这里，若是做了，便是无功而返。”

　　苏墨点点头，“那些歹民的口供，圣上自是不能用的。”

　　段惜槿微微侧头，看向苏墨，“所以你觉得，如今本宫入了寺，他们又当如何？”

　　“想法子让那民乱成真。”苏墨压了压声音，看向段惜槿的眸光里带着一丝心疼，“殿下，其实娘娘已经为你解决了最大的隐患，若是当时小翠没来，这欺君之罪 ，也许已经落实了。”

　　段惜槿微微扯动嘴角，眼前之人用母后来安抚自己对于亲情的惆怅，倒也算是体贴之人。

　　“过来。”段惜槿道。

　　苏墨站起，走到段惜槿的跟前，两人一立一坐，彼此对视。

　　段惜槿将头轻轻地搁在苏墨的腹部，却是听到了里头“打鼓”的声响，眉间的愁容被那声音抚平一些，她张开双臂，揽住苏墨的腰，“饿了？”

　　苏墨的耳廓有些发热发红，僵立的身体被抱着，也不敢动，她能感觉到那声音还在响，声音从腹间往上蔓延，直到耳朵似乎也能听到。

　　“可本宫不想动，想多靠会儿。”段惜槿紧了紧手臂，似乎要将自己和苏墨融为一体。

　　苏墨躬下身去，她身形本就高挑，这么一来，便似将段惜槿包裹住一般，她的头抵在段惜槿的后背上，轻声道：“我会保护好你，我的殿下。”

　　段惜槿眨了眨眼，而后头轻轻点了点，她从未怀疑苏墨能给自己的安全感。

　　终是松了怀抱，段惜槿抬起头，看到苏墨僵硬地将身体重新直立，掌心在对方的后腰处抚了抚，“疼？”

　　苏墨摇头，“不疼，”又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只是有些饿了。”

　　段惜槿眼眸里带着笑意，“那你去素白那边换药吧，我得去见一下师太。”

　　方才的问题，山下那些人会如何，亦或者寺里的人该如何应对，终究是还要问这寺里最了解情况之人。

　　师太法号闲鹤，不用猜想，便是闲云野鹤之意。

　　即便贵为皇太女，对着这样一个超脱凡尘的存在，段惜槿还是极为庄重地双手合十，道：“师太。”

　　闲鹤师太倒是不拘小节，指了指一旁的座榻，“殿下舟车劳顿，快坐。”

　　段惜槿对着她又是一拜，才转身坐了下来。

　　闲鹤师太忽然问道：“澜心过得可好？”

　　澜心……段惜槿的记忆中，甚至没有任何人叫过母后这个名字。

　　能这样叫母后的名讳，又是母后亲定的地方，段惜槿也没有隐瞒，“母后前些日子受了点伤，如今已经好了许多，多谢师太关心。”

　　闲鹤听到“受伤”二字，原本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顿，她抬起头，看向段惜槿，“是为了那个人吗？”

　　静默的屋内，除了茶香，便是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忧愁，闲鹤师太将杯盏放在桌上，微微叹气，“她原本便不适合这些，可惜生在那样的家族，终是得背负那些莫须有的责任。”

　　说完这句，闲鹤师太便安静下来，她似乎对所有事情都毫不关心的模样，包括眼前的人。

　　段惜槿却不能一直这样僵坐着，于是问道：“本宫有一些疑问，想让师太开解一二。”

　　“说。”闲鹤师太喝了一口茶，倒是恢复了原本闲适的模样。

　　“原本本宫以为，寺庙有武僧，便该是方丈，而不是师太。”

　　话音落，闲鹤师太抬眸看着段惜槿，“所以，一个国家，也不该有女帝，殿下是否也这般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