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不是吧,我成了她的儿子? 周济已经连 ...
-
周济已经连续加班十二天。
椅背上挂的外卖袋子摞了六个,最底下那个渗出油,在扶手上印了一圈深色的渍。
屏幕上的代码行号跳到三百四十七,他删了重写,写了又删。房间里只剩下键盘声和空调外机的嗡嗡声。
小陈下班的时候拍他肩膀:“济哥,走了,明天再弄。”
“嗯。”
门关上。灯管暗了一根。
周济盯着屏幕,眼睛里红血丝爬满眼白,如同地图上的河流。他端起马克杯,空了。杯底的咖啡渍结成硬壳,用指甲抠都抠不掉。
渴了。嗓子眼像糊了一层砂纸。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弹出去,撞上身后的文件柜,哐一声。
走廊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他经过苏晚曾经的工位——现在坐的是一个新来的小伙子,桌上摆着高达模型和一瓶辣椒酱。
苏晚的粉色鼠标垫不在了。
他走进茶水间,接了一杯白开水。水龙头出来的水冰凉的,杯壁上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举起杯子,猛地灌了一大口。
水进了气管。
不是咳嗽。是整口水冲错了道,气管像被人掐住,火烧一样。他弯下腰,手撑在饮水机上,铝制外壳冰得掌心发麻。
咳不出来。
气进不去。
胸口像被人从里面踹了一脚,肋骨往内挤,胸腔像被什么攥住,心脏猛地一拧,像要拧干最后一滴水。
他低头看杯子。透明的。白开水。
白开水也能呛死人?
杯子从手里滑出去,碎在地上。水溅开,湿了裤脚,沿着地砖缝流进饮水机底下。
膝盖撞上地砖。疼。然后是额头,额角磕在饮水机的金属底座上,闷响一声。
视野的边缘开始收窄,像有人慢慢合上一扇门。
门缝里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光,是天花板灯管发黑的端点。那形状让他想起什么东西——某个人工位上,那盆快死了的绿萝垂下来的叶子,也是这么耷拉着。她抱着纸箱站在楼下,风吹散她的头发。
他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
灯管又闪了一下。
走廊里安安静静。
第二天保洁阿姨推门进来的时候,他侧躺在地上,嘴角有一道干涸的水痕。
阿姨手里提着拖把,骂了一句:“这小伙子,地上凉。”
推了两下。
没推醒。
拖把掉了。
尖叫划破走廊。
————————————————————
光。
刺眼的白光。
有人拽着周济的脚踝,把他从一个又窄又热的地方拖出来。冷空气糊上皮肤,像被冰水泼了一身。
他张嘴想骂人。
“哇——”
不对。这不是他的声音。这是婴儿的哭声。尖的,细的,像小猫被踩了尾巴。
有人把他翻过来,擦了一把。粗糙的毛巾蹭过后背,疼。
然后他被塞进一团软乎乎的东西里,裹紧。
睫毛上粘着黏糊糊的液体,他拼命睁眼。视线模糊,像隔了一层保鲜膜。鼻子里涌进来一股味道——消毒水、血腥味、还有洗衣液的薰衣草香。
一张脸凑过来。
苍白。汗湿。头发贴在脸上,一缕一缕的。
苏晚。
她的嘴唇干裂,下唇中间一道血口子,眼圈下面青黑两片,像被人揍过。
她在——笑?
周济的大脑像蓝屏的电脑,光标在黑色屏幕上闪了五秒,然后彻底死机。
他低头看自己。
两只手。小得离谱。指甲盖像米粒,透明的那种,手指皱巴巴像泡了太久的瓜子。手腕细得像一捏就断。
肚子圆鼓鼓的,脐带上夹着一个塑料夹子,紫色的。
两条腿。脚趾头五颗,像一排小豆子。
我是婴儿。
我是苏晚的儿子?
他想说话。想说“苏晚你认错了我是周济你那个被你怼死的同事”。
嘴巴张开。
“啊。”
单音节。奶猫一样的。气音。
他又试了一次:“周——啊。”
舌头顶不上去。嘴唇合不拢。喉咙里发出来的只有啊啊哦哦,像坏掉的喇叭。
苏晚笑出了声:“声音还挺大。”
她被护士扶着,把一床白色包被裹紧,然后把一团热乎乎的东西塞进周济怀里——不对,是周济被塞进她怀里。
她的胸口隔着病号服传来心跳。咚咚咚咚咚。每分钟至少一百下,比他生前写的代码里任何一个循环都快。
一股温热的体温透过包被渗进来,还有她的气味。薰衣草洗衣液,和他用的一模一样。
周济脑子里炸开一个念头。
他死之前说过的话——“苏晚你肚子是不是大了?”
她回的那句——“等着投胎吗?”
因果报应系统,精确度百分之百。
他想抗议。想翻身。想跳起来说这不公平。
但他的手动不了。不是没力气,是控制不了。手指自己蜷着,拳头握在耳朵旁边,像一个投降的姿势。
他想翻个身。腰用不上力。脖子撑不住头。他整个人就是一条搁浅的鱼,只能张嘴喘气。
护士在旁边说:“这小家伙眼睛真亮,好像在看什么。”
苏晚低头。她的鼻尖快碰到他的额头。呼气扫在他的眼皮上,温热的,带着一股奶味。
“苏时予。”她轻声说,嗓子还是哑的,“时间给予的礼物。”
周济闭眼。
打死也不叫她妈。
打死也不。
他使劲闭紧嘴,眉头皱成一团。苏晚伸手,食指指腹轻轻按在他眉心的褶皱上,揉了揉。
“你这皱眉的样子,”她低声说,像自言自语,“怎么这般大人模样?跟我以前一个同事一模一样。”
周济心脏猛地一缩。
婴儿的心脏太小了,这一缩像被人攥住,难受得他想哭。但他哭不出来,泪腺不听使唤,只从眼角溢出一滴透明的液体,沿着太阳穴滑进耳朵里。
苏晚没看见。她正和护士说话,问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周济睁开眼,盯着她的下巴。她说话的时候下颌动来动去,皮肤上有一颗小痣,他前世从来没注意过。
他想起前世的最后一个念头——单亲妈妈,以后日子不好过吧。
现在他就在这个“单亲妈妈”的怀里。
以一个婴儿的身份。
他想笑。笑不出来。他想哭。哭不出来。
最后他打了个哈欠。
婴儿的身体太废柴了。眼皮像灌了铅,一层一层往下坠。他挣扎着想保持清醒,想再多观察一下苏晚的表情,想确认她是不是真的不知道他是谁。
意识像被人按了关机键。
黑屏。
耳边最后飘来一句话,苏晚的声音,轻得像叹气:“睡吧。”
窗外阳光落在婴儿床的白色栏杆上,折出一道细长的光斑,落在苏晚的手背上。
她低头看着怀里睡着的小东西,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皱什么眉。”她说,“以后日子长着呢。”
走廊里传来推车的声音,咕噜咕噜,由远及近,又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