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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流 黑板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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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板上的粉笔灰在冷白的灯光下飞舞,像是一场微型且无声的雪。
教室里静得可怕,两百多双眼睛死死盯着讲台。那不仅仅是注视,更像是一种屏息以待的审判。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张力,仿佛一根绷紧到极致的琴弦,随时都会发出崩裂的哀鸣。
江妄站在黑板前,背影挺拔而松弛。
他并没有急着动笔。那根廉价的白色粉笔在他修长的指间灵活地翻转,发出细微的“咔哒”声。这声音在死寂的教室里被无限放大,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沈清棠紧绷的神经上。
他在挑衅。
沈清棠抱着双臂,站在讲台左侧的阴影里。她微微仰着下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冷冽如刀,试图用这种无声的威压让眼前这个狂妄的学生露怯。她见过太多这种所谓的天才,眼高于顶,实则外强中干,只要稍微施加一点压力,就会原形毕露。
然而,江妄没有。
他终于停下了转笔的动作,侧过头,目光越过半个教室,精准地捕捉到了阴影中的沈清棠。
那一瞬间,沈清棠的心脏莫名漏跳了一拍。
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漫不经心的懒散,也不再是带着玩味的戏谑。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此刻沉淀着一种令人心惊的专注与锐利,像是一把刚刚出鞘的寒刃,寒光凛凛,直指人心。
“沈教授,”江妄开口了,声音低沉磁性,带着一丝沙哑的颗粒感,“你的题目,出得很有意思。”
他没有说“难”,也没有说“简单”,而是说“有意思”。
沈清棠眉头微蹙,没有接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江妄轻笑一声,转身面向黑板。下一秒,粉笔触碰黑板,发出“笃”的一声脆响。
这一声,像是发令枪。
原本慵懒的少年瞬间进入了一种截然不同的状态。他的手腕灵活转动,粉笔在黑板上飞速游走,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那不是写字,那是在作画,是在雕刻。
白色的线条在墨绿色的黑板上疯狂蔓延,原本杂乱无章的结构图被他迅速拆解。
“原图采用的是传统的框架-剪力墙结构,但在核心筒的布置上,设计者犯了一个致命的经验主义错误。”
江妄一边画,一边低声解说。他的语速不快,却字字珠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与自信。
“他在第十二层到第十五层的转换层,为了追求立面的视觉通透,削减了30%的剪力墙厚度。在常规风荷载下,这或许能勉强支撑。但是——”
江妄手中的粉笔猛地一顿,在图纸的转角处重重画了一个圈。
“这里是A市,沿海台风高发区。一旦遭遇百年一遇的台风,或者发生六级以上地震,这个薄弱层会瞬间产生应力集中。后果不是裂缝,而是——”
他手中的粉笔用力一折,“啪”的一声,断成两截。
“脆性破坏,整体坍塌。”
全场哗然。
台下的学生们倒吸一口凉气。这是沈教授给出的期中作业,是学院里几位资深教授共同审定的题目。从来没有人敢在课堂上如此直白地指出这是“致命错误”,更没有人敢断言它会“整体坍塌”。
沈清棠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看着黑板上那个被折断的粉笔头,又看向江妄那只沾满白灰的手。他的分析不仅精准,而且毒辣。他不仅看出了结构上的硬伤,更看穿了设计者为了追求美观而牺牲安全的侥幸心理。
这正是她最痛恨的东西。
“继续。”沈清棠的声音依旧清冷,但语气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江妄似乎对她的反应很满意。他随手扔掉手中的半截粉笔,捡起另一支,继续在黑板上书写。
这一次,他不再是拆解,而是重建。
复杂的力学公式像流水一样从他笔下倾泻而出。弯矩图、剪力图、轴力图……一个个枯燥的数据在他的笔下仿佛有了生命,它们不再是冰冷的符号,而是构建起一座宏伟建筑的骨架。
他引入了“偏心支撑”的概念,巧妙地利用斜撑来耗散地震能量;他重新规划了核心筒的布局,在不影响立面效果的前提下,增加了两道隐形剪力墙;他甚至还在图纸的角落里,标注了一组关于新型阻尼器的参数建议。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一幕震撼了。那个看起来像是来混日子的插班生,此刻正站在讲台上,用一种近乎炫技的方式,向所有人展示着什么是真正的建筑美学。
那是一种暴力与优雅并存的美学。
沈清棠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心中那座坚不可摧的冰山,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她不得不承认,江妄的解决方案,比她预想的标准答案还要完美。
他不仅修补了漏洞,更提升了整栋建筑的灵魂。他赋予了那些冰冷的钢筋混凝土一种动态的生命力,让它们在面对自然灾害时,不再是死板的抵抗,而是灵活的舞动。
这是一种只有在实战中摸爬滚打多年,经历过无数次失败与推倒重来,才能领悟到的境界。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大三学生能拥有的水平。
五分钟。
江妄停下了笔。
黑板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和图纸,原本那道被沈清棠判定为“不及格”的作业,此刻已经被他改得面目全非,却又焕然一新。
他转过身,将沾满粉笔灰的手在裤子上随意擦了擦,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笑容。
“沈教授,”他看着沈清棠,眼底闪烁着狡黠的光,“五分钟,承让了。”
沈清棠没有立刻说话。
她走上前,站在那块黑板前,仔细地审视着江妄的每一个步骤。她的目光极其专注,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了。
江妄也不催她,只是靠在讲台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近距离看,她真的很美。那种美不带任何侵略性,却有着一种让人不敢亵渎的庄严。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冷光灯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金丝眼镜遮住了她眼底的情绪,却遮不住她微微颤动的睫毛。
她在震惊。
江妄很确定。
这个高高在上的女王,终于被他拉下了神坛。
良久,沈清棠终于直起身。她转过身,目光第一次认真地落在江妄的脸上。不再是审视废物的眼神,也不再是居高临下的冷漠,而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审视。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虽然刚才已经问过,但她现在问的语气,截然不同。
“江妄。”江妄嘴角上扬,露出一口整齐白牙,“狂妄的妄。”
“江妄。”沈清棠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舌尖细细品味这两个字,“京圈江家的那个江妄?”
江妄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知道自己的背景:“沈教授消息挺灵通。”
“我不关心你是谁,”沈清棠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眼神却更加深邃,“我只关心你的图纸。”
她拿起教鞭,轻轻敲了敲黑板上那个关于阻尼器的标注:“这个参数,你是怎么算出来的?”
江妄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沈清棠会问得这么细。
“经验。”江妄耸了耸肩,半真半假地回答,“以前在国外做过一个类似的项目,吃过亏,就记住了。”
“吃过亏?”沈清棠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楼塌了?”
江妄的眼神暗了暗,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色,但转瞬即逝。
“差不多吧。”他轻描淡写地带过,“死了几个人,赔了不少钱,我也差点把命搭进去。”
教室里一片死寂。
没有人想到,这个看起来玩世不恭的少年,背后竟然藏着这样沉重的过往。
沈清棠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轻视是多么的可笑。这个站在她面前的少年,不仅仅是一个逃课的富家子弟,更是一个在废墟中重生过的战士。
他的狂妄,是有资本的。他的懒散,或许只是一层保护色。
“很好。”沈清棠收回目光,转身走回讲台中央。
她拿起那本厚厚的点名册,翻开,找到了“江妄”两个字。
全班同学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沈清棠的宣判。是表扬?还是因为他的挑衅而给他穿小鞋?
沈清棠手中的红笔落下。
她在“江妄”的名字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那力道之大,几乎划破了纸张。
“这次的作业,满分。”
台下响起了一阵压抑的惊呼声。
沈清棠无视了台下的骚动,抬起头,目光扫过江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让江妄后背发凉的弧度。
“但是,江妄同学。”
她的声音清冷悦耳,如同晨钟暮鼓,瞬间压下了所有的杂音。
“既然你的基础这么好,对结构力学理解得这么透彻,那么下周三的随堂测验,就由你来负责监考。”
江妄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监考?
他一个差点被当场挂科的学生,现在要替她监督全班?
这哪是奖励,分明是驯服。
这是把她那一套冰冷的规则,亲手塞进他的手里,逼他成为执行者。她在告诉他:你可以挑战我,但你必须遵守我的规则。
“怎么?不愿意?”沈清棠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挑衅,“还是说,你只会纸上谈兵,不敢面对真正的考场?”
江妄眯起眼睛,盯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真的很聪明。
她用最温柔的方式,给了他最狠的一刀。
“乐意之至。”江妄深吸一口气,嘴角重新勾起一抹邪肆的笑,“不过沈教授,既然我是监考,那我是不是也有权决定谁及格,谁不及格?”
“你可以试试。”沈清棠合上点名册,发出一声轻响,“只要你能说服我。”
说完,她不再看江妄一眼,转身拿起教案,踩着高跟鞋,迈着优雅而坚定的步伐,向教室门口走去。
“下课。”
清冷的声音落下,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卧槽!刚才那个插班生是谁?太牛了吧!”
“那是江妄啊!京圈江家的小少爷!听说他在国外拿过红点奖!”
“沈教授竟然让他监考?这是要收编的节奏吗?”
“完了完了,以后这门课更难过了……”
嘈杂的议论声中,江妄站在原地,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离去的背影。
她走得很直,背脊挺得笔直,像是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那身深蓝色的西装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像是一片深沉的海,让人忍不住想要沉溺其中。
江妄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掌心还残留着粉笔灰的触感,粗糙、干燥,却带着一种真实的温度。
刚才那一瞬间,当他凑近她耳边说话时,他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
那是雪后初绽的梅花,清冽、冷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很好闻。
他想。
他本以为自己是来避世的,是来混日子的。可偏偏,撞上了世上最硬的一根钉子。
但这根钉子,似乎比他想象中更有趣。
江妄掏出手机,点开微信,在搜索栏里输入了“A大建筑系沈清棠”。
头像是一片空白,昵称只有一个简单的“S”。
他点击“添加到通讯录”,在验证信息里输入了一行字:
“沈教授,下周三见。”
发送。
……
办公室。
沈清棠推门而入,反手锁上了门。
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直到这一刻,她才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
刚才在教室里,她表现得云淡风轻,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当江妄站在她面前,用那种锐利如刀的眼神看着她时,她的心跳有多快。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只猛兽盯上了。
危险,却又带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她走到办公桌前,放下教案,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江妄在黑板上画图的样子。
那样专注,那样投入,那样……耀眼。
“江妄……”
沈清棠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热水。
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头那股莫名的躁动。
她打开电脑,登录教务系统,找到了江妄的档案。
照片上的少年穿着黑色的西装,表情冷漠,眼神桀骜。
沈清棠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许久,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
“特殊人才引进计划……”
她喃喃自语,“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被冠以这样的名头?”
她点开附件,开始仔细阅读江妄的详细资料。
随着阅读的深入,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江妄,21岁。
16岁考入麻省理工学院建筑系。
18岁获得红点设计概念奖。
19岁……
资料在19岁那年戛然而止。
备注栏里只有一行字:“因个人原因退学,具体不详。”
个人原因?
沈清棠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秘密。
她有一种预感。
这个叫江妄的学生,将会是她教学生涯中,最大的一个变数。
而她,似乎并不讨厌这种变数。
甚至,隐隐有些期待。
沈清棠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的耳廓。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少年温热的气息。
滚烫,灼人。
像是一团火,点燃了她沉寂多年的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