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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3、名字 废墟里有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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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墟里有人叫她的名字。
那声音是从西口那边来的,隔着两条街,一听就是个女人的嗓门。
云绾柔已经走到街心。她停下来,回头往西看。
“云姑娘!”
她又听了一遍。这一遍近了些。
她往那边走。
走到第三条巷子,声音清楚了。巷口的灰堆里露着半截袖子,那人坐在灰里,一只手撑着地。
是个卖针线的老婆子。
云绾柔认得她那张脸。前天她在井台边记东西的时候,这位老婆子站在她身后看她写字,看完说了一句“姑娘的字真好”。
“云姑娘。”老婆子说。
“你叫我。”
“就是你。”老婆子说。
云绾柔蹲下来。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你告诉我的。”
“什么时候。”
老婆子的嘴张了一下。
她没有答。她坐在灰里,两只手在膝上摸,摸了一会儿。
“你刚才说你告诉过我。”云绾柔说。
“我说了。”老婆子说。
“哪一天。”
老婆子的眼睛动了一下,往上抬。
“姑娘,”她说,“你昨日在这城里走了一天。”
云绾柔看着她。
“昨日我在城里走了一天。”她说,“我不记得见过你。”
“你在我家门口过的。”老婆子说,“你进来过。你问我借了水。”
云绾柔记得借水。她记得自己问了,也记得自己没有喝。
她伸手进怀里,摸出册子,翻开。
她一页一页往回翻。昨日那一页在第十七页。
第十七页上写着:铁匠铺,风箱扶起。门框一,坐人,鞋一只,小。字。
她拿炭条在旁边那道横上点了两下。
没有借水这一件。
她把册子合上。
“你家里少了什么。”她说。
老婆子的嘴动了。
“少了一个人。”
“谁。”
“我儿子。”
“叫什么。”
老婆子抬起手,往西指了指。
“那边。”她说。
她指的那一边是一堵倒墙,墙从中间断开,断口朝上,砖还整齐,一层一层码着。
她把手收回来。
“我想不起来了。”她说。
云绾柔把炭条从册子上解下来。
“我给你写。”她说,“你说你记得的,剩下我替你补。”
老婆子看着她。
“姑娘,你写不了。”
“为什么。”
“你不认得我。”老婆子说,“你连我是谁都不认得。”
云绾柔把炭条捏在手里。
她没有动。
“你几时来的。”她问。
“前日。”
“前日我在城里。”
“你在城里。”老婆子说,“你在城里两天了。”
“我给你倒的水在哪。”
“灶台上的破碗。”老婆子说,“碗是黑的。我给你倒了半碗,你喝了。”
云绾柔盯着她的脸。
“碗沿有个口。”老婆子说,“你喝水的时候碰到那个口,歪了一下。”
“你看见了。”
“我给你添了两回。”老婆子说。
云绾柔没有答。
她把册子重新翻开,翻到一张空页。
她落笔,写:西口,针线婆。
写完她停住。
“你的名字我写不了。”她说。
“我知道。”
“我儿子那一行我也写不了。”
老婆子的手在膝上收紧了。
“我记着他左耳有个眼。”她说,“他左边耳朵上长了个眼。耳垂上。”
云绾柔把这一句记下来。
她写完抬起头。
“你几时来这里摆摊。”
“二十六年。”
“你在这儿二十六年。”
“我在城东住过八年。”老婆子说,“城西住过六年。”
她一句一句往下说。
云绾柔一句一句记。
“昨日午时有个姑娘从这条巷子过。”老婆子说,“手里提着一盏灯。”
云绾柔的笔停住。
“灯在哪儿。”
“挂在她腰上。”老婆子说,“空的。”
她把那一句记下:灯,腰上,空。
“还有呢。”
“还有两个男人。”老婆子说,“一个胖的,一个不胖的。他们在西口那儿站着说话,站了很久。”
“说什么。”
“我听不见。”
“你离得近。”
“我离得近。”老婆子说,“我听见他们说了'半份'。”
云绾柔把炭条按在纸上。
她这一行写了三个字:半份,两处。
她写完看着它。
“姑娘。”老婆子说。
“在。”
“你为什么问灯。”
她没有答这一句。
她把册子合上。
“不问了。”她说。
老婆子看着她。
“你是第一个。”她说。
“什么第一个。”
“你前日来的时候,”老婆子说,“你在井台边写字。写完了你问我,这城里的人叫什么名字。”
“你答了。”
“我答了。”老婆子说,“我说我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了。”
云绾柔把炭条从册子上解下来。
“你说你记得的。”她说,“剩下我替你补。”
老婆子的眼睛动了一下,往上抬。
她这一句说了很久。
“姑娘,”她说,“我姓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册子重新摊开,翻到那张写着“西口,针线婆”的那一页。
“这一页我写好了。”她说。
“我不识几个字。”老婆子说,“你写了我也不知道。”
“我写的东西是我记得的。”云绾柔说,“你写的是你记得的。你两样都不一样。”
她把册子合上。
“我姓什么我自己想。”老婆子说。
她把手从册子上拿开,往前挪了半步。
她站起来。
“你等着。”她说。
“等什么。”
“等你想起姓什么。”
她转身要走。
“你不写我名字。”老婆子在后面说。
云绾柔停下脚。
“我写了你不认得。”她说。
老婆子坐在灰里没有动。
“你写。”她说,“你写上去,我看见了,我就记得我是谁。”
云绾柔没有回头。
她走出那条巷子,走到街心。
街心有一口井。井是干的,井台裂了三块,缝里长出一小撮草。
她记不起那个老婆子的名字,也记不起她的姓。
她今天早上在城里走了一天,见过的人她一个都认不出。
她认得脸。脸全对得上。
井台边上坐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她,两只脚垂在井沿外面,脚底上一层灰。
云绾柔走过去。那人没有回头。
“你坐这里做什么。”
“看井。”
“井是干的。”
“我知道。”那人说,“我昨天还见过水。”
“你家在哪儿。”
“东头。”那人说,“东头第三家。”
她在东头见过三家的门。她想不起来哪一家门口坐过人。
“你叫。”她说。
那人回过头。
是个二十来岁的后生,脸上有烟燎的痕。
“我叫不出。”他说。
云绾柔蹲下来。
她把册子摊在膝上,翻到那张空页,写:井边一后生,家住东头第三家,面上有燎痕。
她写完把册子转过去给他看。
“字写得全。”他说。
“你回去看着这四个字。”她把册子合上,“你要是想起来名字,就写在后头。”
后生看着自己的膝盖。
“我记得我娘叫我。”他说。
“她叫你什么。”
“我记得那个声音。”他说,“我不记得字。”
云绾柔站起来。
她扶着井台站了一会儿。
街上来了两个人,抬着一根杠子,杠子上挂着一卷席子。他们走得慢,席子在杠上晃。走到井台边的时候,其中一个人问了一句:
“姑娘,你知道这井通哪儿么。”
“通地下。”她说。
那人摇摇头,抬着杠子过去了。
云绾柔看着他们的背影。她把袖子往上拉了拉。
袖口上有两道横印。
她把手放下来,往城门走。
走出十几步,她停住。
她回头看那条巷子。
灰还在,老婆子还在。她看不清。
她把册子从怀里取出来,翻到刚才那一页。
“耳垂有眼。”
她看着这四个字。
她不记得自己在哪儿见过这只耳朵。
她把册子合上,往城门走。
守门的人换了班。洞里那只铁盆还在,盆里是灰。她从洞外走过去,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