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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2、她救不了 云绾柔在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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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绾柔在城里走了一天。
她从西口走到东门,又从东门走回西口。
街上没有人挡她。铺子塌了,门板歪了,门槛还在。她一家一家过去,从门槛上跨。
第一家是铁匠铺。炉子还在,火早灭了,风箱歪在地上。她把风箱扶起来,靠墙放好。
第二家是米铺。门板上一块压着一块,她伸手把上面那块挪开,挪到墙边。
第三家没有人。
第四家的门框边靠着一个人。那人坐着,膝盖上摊着一只鞋。他手里拿着一块布,正在擦。
她走过去。那人抬起头。
他擦的是那只鞋。鞋底纳得很密,鞋头上一道黑。
他擦了很久,擦完把鞋举起来看了看。他没有穿上。他把鞋放在膝上,两只手扶着鞋的两头,扶着不动。
云绾柔站在他面前。
“你要穿。”她说。
那人抬头看她。
“我没有脚。”他说。
她蹲下来看。他的两只脚都在,脚背上落着灰。
那人把鞋递给她。
“你替我穿。”
她接过来。她握住那只鞋,把鞋口撑开,对准他的脚跟送进去。
她送到一半停住了。
“怎么。”
“它小了。”她说。
那人低头看那只脚。他的脚趾露在鞋口外面一截。
“前日它是合脚的。”他说。
她把鞋从他的脚上退下来,放在他脚边。
那人没有动。他两只手还扶在原来的位置上,扶着一只不在那里的鞋。
她站起来,往前走。
第五家门口堆着水缸。水缸裂了,水流在街面上,把街面泡软了一块。一个女人跪在水边,用手捧水往地上泼。
“做什么。”云绾柔问。
“地陷了。”女人说,“我儿子还没回来。”
“他在哪。”
“不知道。”
“你到街上找过么。”
“找了。”女人说,“我找了一天。我叫不出他的名字。”
云绾柔蹲下来。
“他穿什么。”
“青的。”女人说,“他总穿一件青的褂子。别人都穿蓝的、黑的,就他穿青的。”
“城里穿青褂子的孩子不止一个。”
“昨天不多。”女人说,“今天我不敢看。”
云绾柔站起来。
她往前走。走了几步她回过头。
“你叫什么。”
女人抬起头。
“我不认得你了。”她说。
云绾柔没有走。
她从怀里把册子取出来,翻到空白的一页,写了两个字:青褂。
她把这一页撕下来,走回去,放在女人手边的地上。
“拿着这个。”她说,“城里穿青褂子的孩子,你见一个就问一个。”
女人把纸捏在手里。
“我认得字。”女人说。
“那你写在纸上。”云绾柔说,“谁应了,你就把名字添在他后头。”
女人把纸按在地上,按了一会儿。
“我不会写。”她说。
云绾柔从册子上撕下一角,把炭条放在纸上。
“笔画在角上。”她说,“你照着描。”
她走开的时候,女人还跪在水边,手里捏着那一角炭条。
她走到东门。
门洞里的地上有一大片黑,是烧过的。黑的中间摆着一只鞋。
她弯腰把鞋捡起来。
鞋是布的,鞋头上一道黑。
她把鞋拿在手里,走回西口。
她这一天里捡了四只鞋。
她把四只鞋放在西口第四个铺子的门槛上,摆成一排。摆完她蹲下来看了一息。
四只鞋,四道黑。
她站起来。
日头偏西的时候,她去了城南。
城南那片房子倒得最狠。她昨天在倒墙下写过一妇人,写完留了一格。
那一格还在纸上,空着。
她把那一页翻出来,蹲在灰里。
灰已经被人踩过一遍了,什么都看不出来。她用手指拨开一层,拨到底下。
底下什么也没有。
她把册子摊在灰上。
她翻到那一页,把那一格拉上,又拉回一半。
她低头看着那半格。
她把炭条按在纸边,按出一个点,然后把纸合上。
她站起来,往城门走。
走到城门口,天已经黑了。
城门洞里点着火。守城的那一队人在洞里坐着,六个。他们中间放着一只铁盆,盆里烧着纸。
烧的是名字。
一张一张的纸,纸上有字。字烧起来以后看不清,写字的人站在旁边看。
云绾柔站在洞外看。
她走过去。
“烧谁的。”
烧纸的人抬起头。那是昨天数过人的那个领头。
“城里报失的。”他说。
“报失的都死了?”
“没有。”他说,“活着的也烧。”
“为什么。”
“他们记起来了。”那人说,“记起来以后,他们要来领。”
“领什么。”
“领名字。”
他往盆里添了一张纸。火苗把那两个字卷起来。
“昨天下午来了一个老头。”他说,“他要领他老伴。他说他老伴的牌位在城南,他去过了,碑在那儿,碑上两个字他不认得。”
“他把你带去看碑了?”
“带我去看了。”那人说,“我在碑前站了一炷香。旁边有人跟我说,这是你老伴。我说不认得。他就走了。”
“碑还在。”
“碑还在。”他说,“我不认得。”
云绾柔蹲下来。她把手里那只鞋放在火盆边的地上,摆正,鞋头朝里。
那人的目光落在那只鞋上,停了一下,又抬起来。
“昨天夜里有人来问我,”他说,“他说他家里少了一个人,从前住在他家西屋。”
“你怎么答。”
“我说我不知道西屋住过谁。”那人说,“我这城里住了二十年,我不知道我家西屋住过谁。”
云绾柔没有说话。
那他把一张纸摊在膝上,摊完没有放进盆里。他拿着看了一会儿。
“这个是我儿子的。”他说,“他去年出去做工,没回来。”
“你烧了。”
“我烧了。”那人说,“我认不得这两个字了。”
云绾柔看着他的手。
那人的手指很粗,指甲缝里全是黑。他把纸折起来,折成四折,塞进怀里,塞完按了按胸口。
“我留着。”他说。
洞外有人跑过来。
是个女人。她手里抱着一件小孩的褂子。
她走到火盆边,把褂子往盆里一扔。
火起来了。
她站在那里看。
烧完她抬起头。
“我明天再来。”她说。
她转身走了。走出去十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那盆火。
“我明天再来。”她又说了一遍。
她走进黑暗里。
云绾柔站在城门洞里。
守城的那人往盆里添了一张纸。
“你也烧。”他说。
“我没有名字。”
“你有。”他说,“你昨日在城里走了一天,谁都认得你。”
她从怀里取出册子。
她把册子摊开,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她记着岑九,记着聂大有,记着一个丢了鞋的老汉,记着一个丢了名字的女人。
她把册子举到火盆上方。
火苗舔上来,烧着了纸边。
她把册子抽回来。
纸边烧掉了一小条,那一行字缺了几个。
她把册子合上。
她走出城门洞。
她在城门外的墙根下站住了。
城门外那条路上没有人。天亮之前,出城的人会走到十几里外的驿亭去。
她把册子从怀里取出来,翻到那一页——烧掉一角的最后一页。她没有看。她把册子合上,塞回去。
她没有坐下。
后半夜有人从城里出来。有几个,蹲在墙根另一头,谁也不说话。
天亮的时候,云绾柔还站在那儿。
城门开了。出去的人往里进,进来的身上带着灰。她看着他们一个个过去。
最后一个人进完,她转身往城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