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驿丞》骑着蜗牛吃西瓜

17、第 17 章

　　边石沉默片刻，反问道：“顾先生既知边某行程，可知杀虎口为何失守？宣府巡抚为何弃城？大同镇三万守军，为何挡不住鞑子两万骑兵？”

　　顾文镜笑容微敛，手中折扇停下：“边驿丞这是在质问顾某？”

　　“不敢。”边石淡淡道，“只是边某途经数处关隘，见守军懈怠、武备废弛，军官克饷、士卒饥寒。如此军镇，莫说两万鞑子，便是两千游骑也能长驱直入。顾先生既在上面当差，这些事，不知可曾上达天听？”

　　这话字字如刀，可谓是诛心至极。顾文镜身后一人按剑欲喝，被他抬手止住。

　　“边驿丞，”顾文镜重新打量边石，目光复杂，“你可知道，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福。”

　　“但不知道一定是祸。”边石直视他，“就如边某，若老老实实在乌兰驿当差，不同流合污，今日或许已是一具枯骨。既然横竖是祸，不如求个明白。”

　　顾文镜沉默良久，叹道：“难怪……难怪他看重你。”

　　“他？”边石敏锐捕捉到这个字。

　　顾文镜却不答，只加快脚步。前方山谷口果然有间茶棚，茅草顶竹篱墙，在这荒山野岭显得突兀。棚中已有两人等候，皆作伙计打扮，但看其站姿与作态，显然是军中之人。

　　“坐。”顾文镜径自在上首坐下，示意边石坐对面。张诚、赵虎被引到旁桌，那七人分散四周，隐隐形成包围。

　　伙计端上热茶，顾文屏退左右，棚中只剩二人。他不再绕弯，直接从怀中取出一块牙牌，放在桌上。

　　牙牌是象牙所制，混体洁白，正面阴刻“东缉事厂”四字，背面是编号“丁字柒佰贰拾壹”。边石瞳孔骤缩，这是东厂的腰牌！而且看编号，是中等档头的身份。

　　“顾某在东厂当差，掌刑千户麾下档头。”顾文镜收起腰牌，声音压低，“此次出京，实则是奉了冯公公的密令，追查一桩通敌卖国的大案。”

　　冯公公，司礼监秉笔太监冯文中，也是东厂提督！听得此人姓名，边石只觉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东厂权势滔天，侦缉百官。从京城到此，少说也得一个来月，这么看来，冯公公至少在两个月前就已知晓西北之事！

　　想到这，边石试探开口：“顾档头追查的要犯，莫非是……”

　　“赵有德，大同府阳和县户房司吏。”顾文镜盯着边石，“此人，边驿丞应该不陌生。”

　　果然！边石心念电转。东厂既已盯上赵司吏，说明朝廷并非完全不知情。但为何坐视其勾结鞑子、破关杀人？是投鼠忌器，还是……

　　“顾档头既知赵有德通敌，为何不早拿人？非要等杀虎口失守、万千百姓遭殃？”他忍不住质问。

　　顾文镜不以为忤，反而露出苦笑：“边驿丞以为东厂无所不能？赵有德一个胥吏，敢私贩军械、截杀信使，背后岂能无人？顾某不妨告诉你，此案牵扯之广，已超出东厂权责。兵部、大同镇守太监、宣府巡抚衙门，甚至……”

　　说到这，他指了指天：“宫里，都有人牵扯其中。”

　　顾文静喝了口茶继续道：“三个月前，冯公公接到密报，说边镇有人私通北虏，贩运军械。东厂暗中查访，最后发现线索指向大同。可每当要深入，必有阻力，派去的番子，死伤不少。最后一次，顾某亲自带队，在大同城外遭遇伏击，结果发现对方用的是军弩，箭矢上还刻着宣府镇的编号。”

　　边石想起韩冲所言，张勇在野狐岭中伏，鞑子用的也是宣府拨发的箭矢。这可印证对方所言非虚。

　　“所以冯公公改变策略，明面上暂停调查，实则暗中布网。”顾文镜道，“赵有德只是条小鱼，我们要的是他背后的大鱼。可没想到，对方动手如此之快，直接破了杀虎口。更没想到的是……”

　　他看向边石：“边驿丞你，竟成了破局的关键。”

　　“我？”边石愕然。

　　“你从乌兰驿送出的那封军情是假的，这我们知道。”顾文镜语出惊人，“但假文书送出后，你的多番动作却让某些人慌了阵脚。”

　　边石看向他，随后拱手道：“还请大人详说。”

　　顾文镜语带赞赏：“首先，你让刘大为走锦衣卫密道，这便打乱了他们的计划。他们本打算在半路截杀信使，制造遭遇鞑子游骑、文书遗失的假象；其次，你烧了鞑子粮屯，虽未伤其筋骨，却让鞑子王子疑心计划泄露，攻势暂缓，给了宣府守军喘息之机。最后，你从冯千户手中救下那百余溃兵，这些人里有我们的人。”

　　边石听得背脊发凉，原来自己一路所为，竟都在东厂的观察中。而顾文镜说的我们的人，显然是指东厂安插在军中的眼线。

　　“冯千户是宣府刘参将的心腹，刘参将又是宣大总督的小舅子。”顾文镜冷笑，“这条线我们已盯了半年，那日冯千户欲将溃兵引入埋伏，本是我们收网之时。可你一番举动，让计划生变。不过也好，你冒充鞑子信使说的那番话，吓得冯千户魂不守舍，回去后漏了破绽，他已被我们拿住，现已招供。”

　　他顿了顿，道：“边驿丞，顾某今日寻你，一是谢你助东厂破案，二是……”

　　说到这，他目光锐利起来：“请你助我们一臂之力，揪出真正的幕后主使。”

　　边石沉默。东厂的忙岂是好帮的？要知道东厂掌刺缉刑狱之事，权倾朝野，但名声狼藉。与东厂牵扯过深，无论成败，都难有好下场。

　　“顾档头高看边某了。”他缓缓道，“边某一介驿丞，且是戴罪之身，能助东厂什么？”

　　“你能助的多了。”顾文镜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第一，你怀中有韩冲给你的铁钥匙，这钥匙可取可打开密匣，那里头有张勇查获的名单。第二，你身怀蟠龙玉佩，此物关乎一桩旧案，牵连甚广。第三……”

　　他直视边石眼睛：“你二哥边砳，是青山的人。而青山，正是此案的关键。”

　　边石浑身一震，霍然站起：“你如何知我二哥？！”

　　“坐下。”顾文镜抬手虚按，一股无形气劲涌来，边石只觉肩头一沉，竟不由自主坐回凳上。这是内家功夫已臻化境的表现！

　　“边驿丞不必惊慌。”顾文镜收回手，“你二哥边砳，十年前被一位游方道人带走，说是上山修行实则入了青山。此事你父边守正知晓，曾竭力反对，但拗不过你二哥。三年前，边守正病逝，死前曾密信京城一位故交，提及青山之事。最后这封信落在了东厂手中。”

　　边石只觉天旋地转。父亲病逝，竟与二哥有关？还有那封密信，父亲从未提及！

　　“边守正曾任阳和县户房书办，与赵有德共事。他发现赵有德贪墨盐税，暗中调查，却牵扯出青山。”顾文镜道，“青山是一秘密结社，创立于开乾年间，本意是匡扶社稷。但经百余年演变，早已变质。如今朝中不少官员、边镇将领，甚至宫里太监，都是青山之人。他们借着匡扶天下之名，行结党营私、贪腐卖国之实。”

　　他叹了口气：“张勇曾是青山之人，因不肯同流合污，被设计害死。韩冲是张勇心腹，知晓内情，故遭追杀。至于你二哥边砳……据我们查探，他并非自愿入青山，而是身不由己。三年前他曾试图脱身，却被察觉，如今下落不明。他给你那半块玉佩，应有深意。”

　　边石下意识按住胸口，胸口玉佩传来温热。他想起二哥离家那夜，眼中确有挣扎之色。当时他只道是兄弟分别的不舍，如今想来，或许另有隐情。

　　“顾档头要边某如何相助？”他沉声问。

　　“第一，交出铁钥匙，让我们的人去取密匣。第二，你随我们进京面见冯公公，将你所知和盘托出。第三……”顾文镜顿了顿，“以你为饵，引青山现身。”

　　边石心头一凛。前两条尚可，第三条却是让他置于险境。青山势力庞大，一旦知是他所为，必除之而后快。

　　“边驿丞不必立刻答复。”顾文镜看出他犹豫，“顾某给你一日考虑。明日午时，还在此处，你可给顾某答复。若应，东厂保你周全，事成之后，许你一个前程。若不应……”

　　他未说下去，但意思明了。你知道了这么多秘密，不应便是死。

　　“边某有一事不明。”边石忽然道，“顾档头既知青山势大，为何认为边某能引其现身？”

　　“因为你二哥。”顾文镜道，“边砳在青山中地位特殊，他知晓某些核心秘密，但不知何故失踪。青山一直在寻他，也一直在寻那半块玉佩。你身怀玉佩，又是边砳亲弟，他们必会找上你。事实上，木字部就是青山的杀手组织，他们追杀你，既为灭口，也为玉佩。”

　　原来如此！边石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二哥失踪、父亲病逝、赵司吏贪腐、张勇被杀、假军情、木字部追杀……这一切都源于青山。而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站在了这个庞大组织的对立面。